千年人文群像录 · 澳门：妈阁香烟，三巴石壁
题图：大三巴牌坊前壁与石阶，远处是大炮台山丘，午后暖阳（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澳门在珠江口西岸，南海北岸，北面接珠海。地方不大，陆地面积三十多平方公里，由澳门半岛、氹仔、路环和路氹城组成。就是这样一方小地方，名字却很多：濠镜澳、濠江、海镜、镜海、莲花城，民间还叫它马交、梳打埠。
澳门古称蚝镜澳，后来写作濠镜澳。澳门一带盛产蚝，蚝壳内壁光滑如镜，南北两个海湾规圆如镜，清乾隆年间《澳门记略》说：“濠镜之名，著于《明史》。东西五六里、南北半之，有南北二湾，可以泊船。或曰南北二湾，规圆如镜，故曰濠镜。“一个渔村的港湾，因为产蚝、因为水面如镜，得了名字。
秦朝平定岭南之后，澳门属南海郡番禺县。此后历代，它一直是广东香山县辖下的一处滨海之地，渔民、盐民在此讨生活。明代以前的澳门，没有多少文字留下，只有妈阁山上的香火，和内港来往的船。
改变发生在明嘉靖年间。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葡萄牙人以"借地晾晒水浸货物"为借口，贿赂广东海道副使汪柏，获准在澳门半岛暂时居住。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明朝在香山县设提调备倭巡辑，俗称守澳官，葡人正式在澳门定居，每年向明朝缴纳地租银五百两。澳门从此成为中西贸易的口岸，也是当时中国沿海唯一的欧洲人居留地。万历十一年（1583年），葡人设立市政厅；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耶稣会创办圣保禄学院，是远东地区第一所西式大学。明天启二年（1622年），荷兰舰队进攻澳门，在大炮台的炮火与城中军民的抵抗下败退。
此后两百多年，澳门仍向清朝交租。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葡方停止缴纳地租，占领关闸；咸丰元年（1851年）占领氹仔，同治三年（1864年）占领路环。光绪十三年（1887年）十二月一日，清政府与葡萄牙签订《中葡和好通商条约》，澳门在条约上成为葡萄牙的殖民地。
1987年4月13日，《中葡关于澳门问题的联合声明》在北京签署，确认中国政府于1999年12月20日恢复对澳门行使主权。1999年12月20日零时，中葡两国政府在澳门举行政权交接仪式，澳门回归祖国，设立澳门特别行政区。葡人居澳四百四十二年，至此画上句号。
二、人物群像
郑观应（1842—1922，卒年另有1921年一说），广东香山县三乡镇雍陌人，郑氏家族世居澳门。他少年时到上海当学徒、做买办，后来成为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的要员。光绪六年（1880年），他编定《易言》，提出"商战"的主张，建议学习西方、实行君主立宪。光绪十年（1884年），他辞去招商局的职务，回到澳门隐居，在郑家大屋里修订《易言》，十年之后写成《盛世危言》。这部书刊行后多次重印，光绪皇帝下令刷印两千部，康有为、梁启超、孙中山都读过它。郑家大屋由他的父亲郑文瑞始建于同治八年（1869年），占地约四千平方米，是澳门现存最大的中式大宅，2005年随澳门历史城区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容闳（1828—1912），广东香山县南屏村（今属珠海）人。道光十五年（1835年），七岁的容闳由父亲带到澳门，进入马礼逊纪念学校读书。这所学校由传教士创办，是当时澳门少有的西式学堂。1847年，容闳随美国传教士布朗赴美留学，1854年从耶鲁大学毕业，获得文学学士学位，成为第一个在美国大学取得学位的中国人。1870年，他向清政府建议派遣幼童出洋留学，曾国藩、李鸿章支持后，清政府于1872年至1875年先后派出四批共一百二十名幼童赴美，容闳任留美学生监督。这批孩子里后来走出了詹天佑、唐绍仪等人。容闳晚年支持辛亥革命，1912年4月21日在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病逝。
崔德祺（1912—2007），祖籍广东新会，澳门实业家、书画家。他在澳门经营建筑置业，一生热心公益，长期担任同善堂值理会主席、澳门中华总商会副会长。他也是一位画家，晚年创办颐园书画会，提倡书画艺术。澳门回归后，他获特区政府授予金莲花勋章与大莲花荣誉勋章。2007年10月24日，崔德祺在澳门病逝，葬于圣味基坟场。
马万祺（1919—2014），广东南海人，生于广州市。1938年广州沦陷，他避居香港，1941年移居澳门，先后与友人创办恒丰裕行、和生行、大丰银号等商号，在澳门站稳脚跟。抗战胜利后，他参与澳门的工商社团事务，长期担任澳门中华总商会会长，后为永远会长。1993年至2013年，他担任第八至十一届全国政协副主席。2014年5月26日，马万祺在北京病逝，遗体运回澳门安葬。
三、诗词与名句
写澳门的诗，最有名的一首是闻一多（1899—1946）的《七子之歌·澳门》。1925年3月，闻一多在美国留学期间写下组诗《七子之歌》，把香港、澳门、台湾、威海卫、广州湾、九龙、旅顺大连比作离开母亲的七个孩子，同年7月4日发表于《现代评论》。其中《澳门》是组诗的第一首：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真名姓？ 我离开你的襁褓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 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闻一多《七子之歌·澳门》，作于1925年3月
诗里的"妈港"是澳门旧称之一。1999年澳门回归前夕，作曲家李海鹰把这首诗谱成歌曲，歌词里的"妈港"改为"澳门”，由九岁的澳门小学生容韵琳在回归晚会上演唱，“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一句，从此家喻户晓。原诗作于美国，写的是三百年的离别；歌声响起时，离别已经到了尽头。
四、传说与掌故
传说：妈祖显灵与妈阁庙。 相传明代有一艘福建渔船在澳门附近遇上风暴，危急之中，一位少女现身船头，风浪随即平息。渔船靠岸后，渔民看见少女走向妈阁山，身放光芒，忽然不见，众人认定是妈祖显灵，便在山上建庙供奉，这就是妈阁庙。庙的始建年份至今没有定论，弘仁殿相传建于明弘治元年（1488年），学界多认定在葡人定居之前，妈阁山上已有供奉妈祖的庙宇。传说归传说，妈阁庙五百多年的香火是真的，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诞，香客云集。
传说：“Macau"得名的由来。 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葡萄牙人初到澳门，在妈阁庙附近登岸，向当地人打听地名，当地人误以为问的是庙名，便回答"妈阁”，葡人音译为"Macau”。另一种说法认为源自"阿妈港"。两种说法都没有同时期的文字可以坐实，但"妈阁"一说流传最广，澳门旅游部门也采用这个说法。
掌故：大三巴的"三巴"。 大三巴牌坊的前身是圣保禄教堂，“三巴"是圣保禄（São Paulo）的粤语音译。教堂前壁形似中国传统的牌坊，当地人便称它为"大三巴牌坊”。一座巴洛克式教堂的遗迹，因为一个音译和一个形状，得了一个地道的中式名字。
民间说法：“梳打埠”。 澳门民间旧时称澳门为"梳打埠"，据说是英文"soda"（汽水）的音译，相传与澳门早年出产汽水有关。这个别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留在老一辈澳门人的口头上。
五、风物与非遗
澳门历史城区是澳门最完整的一张名片。2005年7月15日，在南非德班举行的第29届世界遗产大会决定将"澳门历史城区"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是中国第31项世界遗产。历史城区由22座历史建筑和8个广场前地组成，从南端的妈阁庙，经亚婆井前地、郑家大屋、岗顶前地、议事亭前地，一直走到北端的大三巴牌坊和大炮台，步行不过一两个小时，四百多年的中西交融都在这条线上。
大三巴牌坊是这条线的终点，也是澳门的标志。圣保禄教堂由耶稣会士兴建，1602年奠基，1640年落成，是当时远东最大的天主教堂之一。1835年1月26日，一场大火烧毁教堂与学院，只剩前壁与石阶。前壁宽23米、高25.5米，共分五层，巴洛克式，上面刻着圣经人物、中文和象征日本传统的菊花图案，还有中式石狮，是东西方纹样拼在一起的孤例。
妈阁庙在半岛西南的妈阁山上，背山面海，是澳门三大古庙中最古老的一座，也是历史城区的南端起点。庙里有弘仁殿、正觉禅林、“神山第一"殿和观音阁四座建筑，依山崖而建，岩石上留着历代文人墨客的摩崖石刻。1992年，妈阁庙当选"澳门八景"之一，得名"妈阁紫烟”。半岛东面的东望洋山上，东望洋灯塔建于1865年，是中国沿海第一座现代灯塔，至今仍在使用。
非遗方面，澳门的项目不少。粤剧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由广东、香港、澳门联合申报，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妈祖信俗2014年以"妈祖祭典（澳门妈祖信俗）“之名列入国家级名录，每年妈祖诞的水陆演戏仍在妈阁庙前举行。鱼行醉龙节2011年列入国家级名录，每年农历四月初八，鲜鱼行的人舞醉龙巡游，派发"龙船头饭”。土生葡人美食烹饪技艺2012年列入澳门非物质文化遗产清单，2021年列入第五批国家级名录，葡国鸡、非洲鸡、免治、木糠布甸都是这桌菜上的常客。土生土语话剧2021年列入国家级名录，演员用土生葡语演出，葡萄牙语里混着粤语、马来语和英语。
吃的方面，澳门的手信最有名的是杏仁饼、凤凰卷和肉干。葡式蛋挞由路环的安德鲁饼店带入澳门，酥皮、焦糖、蛋香，如今满街都是。猪扒包是澳门另一道街头小吃，猪扒夹在脆面包里，简单直接。
六、影视与当代
澳门是电影常来的取景地。1974年的007电影《金枪人》，邦德到澳门追查杀手，镜头里的澳门皇宫水上赌场、内港街巷，都是实地拍摄。1984年《夺宝奇兵2：魔宫传奇》开场那段原设定在上海的夜总会戏，实际在澳门取景。2004年，王家卫的《2046》在澳门取景，周慕云住过的旅馆就是澳门的新新酒店。2014年，王晶导演、周润发主演的《澳门风云》几乎全片在澳门拍摄，威尼斯人是主要的赌场场景，龙华茶楼也入了镜。值得一提的是，2012年的007电影《大破天幕杀机》里也有一座澳门赌场，但那座"浮龙赌场"是在英国松林制片厂搭的布景，并没有在澳门实拍，说起来容易以讹传讹。
今天的澳门，半岛的老城仍是老样子，妈阁庙的香、议事亭前地的黑白碎石路、龙华茶楼的早茶，都还在。路氹城一边则是另一番景象，大型度假村一座挨着一座。2021年9月，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设立，澳门的年轻人去横琴创业、就业的人越来越多。1999年回归时唱的那首歌，如今听来已经是另一番意思：孩子回来了，日子还在往前走。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澳门"条目：地名由来、建置沿革（1553年葡人暂居、1557年定居、1887年条约、1999年回归）。
- 维基百科"大三巴牌坊"“妈祖阁"“郑家大屋"条目：圣保禄教堂1602年奠基、1835年大火；妈阁庙弘仁殿相传建于1488年；郑家大屋1869年始建。
- 新华社2025年7月14日《向世界递出靓丽的文化名片——记澳门历史城区申遗成功20周年》：2005年7月15日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第31项。
- 维基百科"郑观应"“容闳"“崔德祺"“马万祺"条目：四人生卒年与生平事迹。
- 维基百科"澳门非物质文化遗产清单"“澳门土生葡菜"条目：粤剧、妈祖信俗、鱼行醉龙节、土生葡人美食烹饪技艺、土生土语话剧的级别与入选年份。
- 闻一多《七子之歌·澳门》原文（古文之家、中国青年报相关报道核对）：1925年3月作于美国，7月4日发表于《现代评论》；李海鹰谱曲、容韵琳演唱事见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 Macao News《A guide to Chow Yun-fat and Tony Leung movie locations in Macao》及维基百科"List of films set in Macau”：澳门取景影片与《大破天幕杀机》布景拍摄的考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