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达州：汉阙渠江边的巴人故地
题图：渠江边雾气中的汉代石阙与青山古柏（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达州在川东北，大巴山南麓，渠江、州河穿境而过。北接陕西，南连重庆，西通成都，东出夔巫，自古是川东的交通孔道。先秦时，这里是巴人的活动地带。巴人尚武好战，秦昭王时期，秦灭巴蜀，巴地纳入秦的版图。汉代，今渠县一带置宕渠县，属巴郡，汉阙、汉碑留下的，正是那个时期的宕渠面貌。
隋唐时，这里称通州。唐代以后，通州是川东的重要州治。宋代改名达州，取四通八达之意，地处四达之路的说法，由此而来。此后元明清三代，达州府、达县的名称几经变化，辖境也时有伸缩，但作为川东门户的位置没有变。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达州一带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的一部分，宣汉、万源等地留下了不少红色遗迹。20 世纪末，达州撤地区设地级市，辖通川、达川两区和渠县、开江、大竹、宣汉、万源等县市，成为今天川东北的人口大市与交通枢纽。
达州的地名，来得直白：路通四方。渠江在城边汇合州河、巴河，再南下入长江。山多、水多、路险，是达州地理的老底子，也是巴人性格里坚韧、率直的来源。过去，渠江是达州外出的水路，木船、货船沿江而下，到重庆、到长江；陆路则要翻大巴山，走米仓道、走川陕路。直到铁路、高速修通，达州才真正摆脱了“蜀道难”的束缚，但渠江边的码头记忆，还留在老达州人的口头里：江水涨落，决定着一座城的忙闲。
巴人的另一段往事，也与达州有关。秦灭巴蜀之后，巴人曾助汉高祖平定三秦，因战功得减免赋税，巴人呼赋为賨，故又被称为賨人。此后巴人渐渐归隐山林，刀光剑影远去，留下的却是渠江两岸的村落、墓葬与石刻。达州人讲巴人，不只讲尚武，也讲这种由战而耕、由耕而居的转折：山里的路走通了，人才能留下来，城也才能立起来。
二、人物群像
冯焕（？—121年）：东汉巴郡宕渠人，今渠县人。冯焕历任尚书侍郎、河南京令、豫州、幽州刺史，为官疾恶，在幽州任上被人伪造诏书构陷，死于狱中。他的墓阙今存于渠县土溪镇，是渠县汉阙中最有名的一座，阙身铭文记下了他的官职与籍贯。据《后汉书》记载，冯焕死后得以平反，诬陷者被诛，朝廷还赐钱、录用其子为郎中。现存的冯焕阙仅存东阙，高约四点三八米，阙身为一整石琢成，正面阴刻汉隶铭文，下有饕餮浮雕，简朴而庄重，与他平反后由旧部集资修建的说法正相合。
冯绲（？—167年）：冯焕之子，宕渠人。冯绲少年时便替父亲辨诬，上书自讼，后举孝廉入仕，历任陇西太守、辽东太守、京兆尹、司隶校尉，最后官至车骑将军，平定荆南武陵蛮。他的事迹见于《后汉书》，父子两代人，一阙一碑，成了宕渠汉代名门最具体的证据。
元稹（779—831年）：唐代诗人，河南人。819 年，元稹因事被贬为通州司马，在通州住了两年多。通州地僻事简，他在这里写下不少诗文，与白居易的书信往来也不断。通州司马是元稹仕途的一次低谷，也是达州文学史上最常被提起的一段：一位中唐大诗人，曾在这里做过两年地方小官。
王维舟（1887—1970年）：宣汉人，川东早期革命活动的组织者之一。他早年留学日本，参加同盟会，辛亥革命后在川东从事革命活动，后来参加中国共产党，长期在川陕一带工作。王维舟的名字，在达州近代史里与“川东红军”连在一起。他的旧居在宣汉，现为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宣汉一带至今仍把他当作本地革命史的起点人物来讲：一个从大巴山里走出去的青年，回头又把革命的火种带回了川东的山村与县城。
张爱萍（1910—2003年）：达县人。1928 年参加革命，参加过长征，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历任重要军职，新中国成立后长期主持国防科技工作。张爱萍是达州走出的开国上将，也是达州人常说的“将军故里”的一位代表。
三、诗词与名句
元稹曾任通州司马，他的《菊花》一诗流传最广：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首诗并不专写通州，但作者与通州的关系，让达州人在读它时多了一层本地意味。诗写秋日篱边的菊花，语气平实，没有华丽的铺陈，倒合元稹在通州时期的心境：被贬远州，仍能从一丛菊花里看出节令与人事。
四、传说与掌故
相传，巴人的祖先廪君，本是武落钟离山上一条石穴中走出的人。他带领巴人沿江而下，披荆斩棘，最后在夷城一带定居。廪君死后化为白虎的说法，在巴人后裔中流传很久。这个传说不见于正史，却是巴人族源记忆的一部分，达州、重庆一带的巴人遗址，常被放在这个传说下来讲述。
还有一则掌故，与渠县汉阙有关。相传冯焕阙、沈府君阙立在田野里，风雨近两千年，当地人一直把它们当作“石牌坊”看待，直到近代学者来调查，才确认这是汉代墓阙。阙身的石刻，有朱雀、青龙、力士、车马，刻的是汉代人的日常生活与想象。传说与考证在这里分得很清楚：阙是真的，附会的故事不必当真。
五、风物与非遗
渠县汉阙是达州最硬的文化招牌。现存冯焕阙、沈府君阙等六处七尊，1961 年首批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渠县也因此被称为“中国汉阙之乡”。其中沈府君阙是渠县汉阙中唯一双阙均存的一处，两阙均高约四点八四米，东阙内侧刻青龙、西阙内侧刻白虎，上端有朱雀浮雕，合乎古人以四灵象征四方的旧制。中国汉阙文化博物馆于 2015 年在渠县建成开放，2019 年起每座汉阙外围又架设了钢架玻璃棚加以保护，田野里的石阙才不再全然风吹雨淋。宣汉罗家坝遗址，是巴文化中心遗址之一，经多次考古发掘，出土巴人印章、柳叶剑等文物三千余件，现已建成全国首个巴文化专题博物馆。看罗家坝，不必只看器物本身：印章讲的是巴人的组织与交往，柳叶剑讲的是巴人的武备与手艺，合起来才是一座巴文化中心遗址应有的样子。
自然风物方面，宣汉巴山大峡谷以百里峡谷见长，万源八台山以云海日出闻名，都是大巴山南麓的典型山水。物产上，渠县黄花、万源旧院黑鸡、达州灯影牛肉干，都是本地餐桌上的常见名字。达州灯戏是川东的地方戏，唱腔质朴，多演生活小戏，在乡镇仍有演出。
六、影视与当代
达州的山水与汉阙，常出现在四川本地的纪录片与文旅宣传片里，但以达州为主要取景地、广为人知的剧情片，目前查无可靠记录，这里如实写明，不编造片名。当代的达州，是川东北的交通与能源、农业重镇，渠江边的老城与新城并存，汉阙还在田野里立着，罗家坝的博物馆里，巴人的故事仍在被一件件文物补充。达州天然气资源丰富，又有“中国气都”之称，能源与农业并重，是这座城今天的另一面。老城的码头记忆没有完全消失，新城的楼宇与道路却一天天向渠江两岸铺开，新旧之间，并不靠拆掉旧的来证明新的。
今天的达州人，过的是新旧交错的日子：早上在渠江边喝茶，中午吃一碗灯影牛肉面，下午去罗家坝博物馆看看巴人的剑与印章，晚上再回到灯火通明的州河边。汉阙没有搬进博物馆的玻璃柜，还立在田野里，风吹雨打，这是达州难得的真实：历史没有被收拾得太干净，它就长在庄稼地边、公路旁，等着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
参考来源
- 《后汉书》卷三十八，张法滕冯度杨列传（冯焕、冯绲事迹）
- 渠县汉阙相关介绍，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1961 年首批）
- 达州地方史述，载《学习时报》邵革军《达州：大巴山涌动的红色血脉》
- 《达州风物》，康莲英主编，四川人民出版社 2015 年版
- 元稹《菊花》，《全唐诗》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