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景德镇：窑火千年，瓷行天下
题图：青花瓷瓶与窑火辉映，昌江帆影隐于暮色之中（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景德镇在江西东北部，昌江穿城而过。现辖珠山区、昌江区、乐平市、浮梁县，是一座因瓷而生、因瓷得名的城市。
景德镇的制陶史，按当地的说法是“新平冶陶，始于汉世”。东晋时这里设新平镇，唐代几易其名，唐玄宗开元年间（716年）设新昌县，因在昌江之南，又称昌南镇。宋代，昌南镇的青白瓷成了贡品。北宋真宗景德年间（1004—1007年），朝廷把年号“景德”赐给这座镇子，昌南镇从此改名景德镇，镇名沿用至今已有一千多年。
元至元十五年（1278年），朝廷在景德镇设浮梁瓷局，监烧瓷器。明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在珠山设御器厂，专为宫廷烧瓷，此后御窑厂一直烧到清宣统三年（1911年），前后五百四十二年。清代督陶官唐英在任时，景德镇的制瓷技艺达到顶峰，釉色与器形都为历代之冠。1953年6月，政务院批准设立景德镇市，成为江西省辖市。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这座城的格局也和瓷有关。昌江是运瓷的水路，码头边是陶舍与作坊，窑火沿江排开，古人说“陶阳十三里，烟火十万家”。瓷器从这里装船，顺江而下，经鄱阳湖、长江，销往全国与海外。景德镇人常说，这座城没有城墙，窑火就是它的边界。
二、人物群像
赵慨（东晋人，生卒年不详）：东晋时期的官吏，是景德镇制瓷史上有文字记载的第一位人物。传说他任新平镇长官时，留意当地的陶土与制瓷，教民制陶，死后被陶工奉为陶瓷界的师祖，尊称“赵师祖”。他的生平记载很少，名字却在景德镇的窑场里传了一千多年，历代窑工开窑前都要祭他。
宋应星（1587—约1666年）：字长庚，江西南昌府奉新县（今宜春奉新）人，明代科学家。崇祯七年（1634年），他任江西分宜教谕，开始编著《天工开物》，崇祯十年（1637年）四月成书，由友人涂绍煃资助刊行。全书三卷十八篇，其中《陶埏》一篇专写制瓷，从取土、制坯到烧窑，写得细致入微。他在书里写道：“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一句话，道尽了制瓷的繁难。这部书后来失传于国内，靠日本的刻本才重新传回，被李约瑟称为“中国十七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
唐英（1682—1756年）：字隽公，号蜗寄，沈阳人，清代督陶官。雍正六年（1728年），他奉命到景德镇督理窑务，此后近三十年主持御窑厂，烧出了霁蓝、霁红、粉彩、珐琅彩等一批名瓷。唐英不只管烧窑，还写《陶冶图说》，把制瓷的二十道工序画成图谱配上文字，成了后世研究清代官窑的第一手资料。乾隆皇帝喜欢他的瓷器，也喜欢他的诗，君臣之间常有唱和。唐英死后葬在景德镇，墓在珠山脚下。
王琦（1884—1937年）：字碧珍，号陶迷道人，安徽黟县人，长期生活在景德镇，粉彩瓷画大师。他与王大凡、汪野亭、邓碧珊等人并称“珠山八友”，是民国时期景德镇瓷画的领军人物。王琦的粉彩人物，线条细腻，设色淡雅，画的多是渔樵耕读与仕女，笔意里有中国画的味道。他创办的瓷画研究社，培养了一批青年画工。1937年，王琦病逝于景德镇，享年五十三岁。如今景德镇的瓷画市场与画院里，还常能看到仿他的风格的作品。
三、诗词与名句
宋代彭汝砺写过一首《送许屯田诗》，其中两句写浮梁烧瓷：
浮梁巧烧瓷，颜色比琼玖。
琼玖是美玉。宋人眼里，景德镇的瓷器已经可以和玉相比。彭汝砺是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写的是家乡的瓷器，语气里带着自豪。
明代缪宗周写过一首《咏景德镇兀然亭》，把窑场的景象写全了：
陶舍重重倚岸开，舟帆日日蔽江来。 工人莫献天机巧，此器能输郡国材。
陶舍沿着江岸一重重排开，运瓷的船帆天天遮满江面。末两句的意思是，工匠不必再献什么机巧，这瓷器本身，就足以输往天下的郡国。
清代郑廷桂的《陶阳竹枝词》，写的是窑工画青花的日常：
蚁蛭蜂巢巷曲斜，坯工日夜画青花。 而今尽是都鄱籍，本地窑帮有几家。
巷子曲曲弯弯像蜂巢，坯工日夜不停地在坯上画青花。末两句写的是清代景德镇窑工的构成：外来的都昌、鄱阳籍工匠越来越多，本地的窑帮反而没剩几家。一首竹枝词，把一座移民城市的面貌也写了进去。
四、传说与掌故
“China”源自“昌南”，是景德镇人最爱讲的一则说法。相传早年西洋商人来到昌南镇，买了瓷器回去，问这东西叫什么，当地人答“昌南”，洋人听成了“China”。因为昌南盛产瓷器，China慢慢成了瓷器的代名词，后来又成了中国的代名词。这个说法没有确切的文献可以证实，语言学家也有不同意见，但景德镇人讲了几百年，讲成了一座城的身份认同。本文只把它记为民间说法。
风火仙师童宾的传说，在景德镇的窑场里流传最广。相传明代有一位窑工名叫童宾，为烧出祭红釉的瓷器，在开窑无望时纵身跳入窑火，以身祭窑，终于烧成了祭红。此后窑工尊他为窑神，称“风火仙师”，每座窑旁都供奉他的牌位。这个故事没有当时的官方记载可以确证，但祭红釉烧制之难、窑工以身殉窑的悲壮，却是真实的。景德镇至今还有祭窑神的习俗，开窑前要烧香敬神。
还有一则与御窑有关的掌故。明代御窑厂烧瓷，窑位有讲究，窑头窑尾的火候不同，烧出的瓷器品相也不同。督陶官验收时，稍有瑕疵便砸碎深埋，不许流入民间，所以御窑厂遗址出土了大量残瓷片。如今御窑博物院里展出的许多整器，都是考古人员用这些残片一片片拼起来的。碎瓷重圆，成了景德镇考古的一景。
五、风物与非遗
御窑厂遗址在珠山区珠山脚下，明清两代的宫廷瓷器都出自这里。遗址上建起了御窑博物院，龙珠阁是这里的标志，阁下是明清御窑的窑址。湖田窑在城东，是宋代影青瓷的烧造地，窑址绵延数里，出土的青白瓷胎薄釉润，有“饶玉”之称。古窑民俗博览区在城西，有历代窑房与作坊，镇窑、馒头窑、龙窑一字排开，游客可以亲手拉坯、画坯。
陶溪川在城东，是上世纪的老国营瓷厂旧址，如今改成了文创街区，美术馆、工房、店铺与市集挤在老厂房里，每周的创意集市上，年轻的陶艺家摆出自己的作品。三宝国际陶艺村在城南的山坳里，吸引了世界各地的陶艺家来此驻留，景德镇人把这些外来者叫做“景漂”。
非遗方面，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制瓷分七十二道工序，从淘泥、拉坯、利坯、画坯到烧窑，每一道都有讲究。景德镇瓷器以“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著称，这四句话，是历代人对它的评价。城里的瓷器市场与作坊，至今仍能看到老师傅坐在辘轳车前拉坯，一双手沾满泥浆，动作却极稳。
吃的方面，景德镇冷粉是本地人最常吃的一样。冷粉以米制成，拌上辣椒、花生与香菜，名字里有个“冷”字，吃起来却是温热的。瓷都的粉，和南昌的米粉不同，更粗更韧，是窑工们下工后的一碗快餐。
六、影视与当代
电视剧《青花》以景德镇青花瓷为背景，讲的是清末到民国初年，一对“青花日月樽”失落引发的故事，由赵雅芝、斯琴高娃主演。电视剧《景德镇》（2020年）讲的是明朝初年景德镇大窑头张天三父兄烧窑制瓷的传奇。这两部剧都把镜头对准了窑火与瓷器，景德镇的窑场与老街，也常有剧组来取景。
当代的景德镇，窑火没有熄。御窑厂的考古还在继续，陶溪川的市集每周都开，三宝村的“景漂”越聚越多。2026年“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窑址、作坊与老街区一起成了世界遗产的一部分。一座烧了一千多年瓷的城市，如今一边烧瓷，一边把烧瓷本身变成了风景。
参考来源
- 景德镇得名：宋真宗景德年间（1004—1007年）以年号赐名昌南镇；1278年设浮梁瓷局，1369年设御器厂，1953年6月设市（维基百科“景德镇市”；澳门旅游局“景德镇”城市介绍）
-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2026年7月25日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新华社；澎湃新闻《世界遗产｜冯唐春：景德镇瓷手工艺者》）
- 宋应星《天工开物》1637年成书，“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维基百科“宋应星”；澎湃新闻同上）
- 彭汝砺《送许屯田诗》“浮梁巧烧瓷，颜色比琼玖”；缪宗周《咏景德镇兀然亭》；郑廷桂《陶阳竹枝词》（短文学“有关陶的古诗词”）
- 赵慨为陶工奉为师祖；唐英督陶、王琦与“珠山八友”（维基百科“景德镇市”；《景德镇陶录》）
- 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白如玉、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澳门旅游局“景德镇”城市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