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宿州：垓下楚歌，灵璧石冷
题图：黄昏下的垓下古战场，沱河平野、灵璧石与虞姬墓冢远在暮色中（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宿州在安徽省最北部，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许多人第一次听说它，是因为垓下，是因为那一夜的四面楚歌。
一、简史
宿州的名字，来自一个已经消失的古国。春秋时周庄王十三年，即前684年，宋人把宿国迁入自己的封地以为附庸，宿国故地在今山东东平一带，后来“宿”这个字留了下来，成了这片地方的名字。秦统一后，这里修驿道，以土埇其上，叫作埇上；隋大业元年，即605年，开通济渠，汴水穿境而过，埇桥渐成水陆交通的集镇。
宿州正式置州，是唐元和四年，即809年。这一年，朝廷析徐州的符离、蕲县和泗州的虹县置宿州，治所在埇桥，取古宿国为名。这里要纠正一个常见的说法：宿州不是隋朝所置，隋代只有埇桥集镇，置州在唐。此后宿州几经废置，太和三年，即829年一度被废，七年后复置。宋代属淮南路，元代属河南归德府，明清属凤阳府，是不辖县的散州。1912年废州为县，改称宿县。
宿州的地理格局，是由水路定下来的。通济渠、汴河、濉河、沱河在这里交错，隋唐大运河的通济渠宿州段至今仍是世界文化遗产大运河的组成部分。古人说这里“舟车会要，战守所资”，四面都是要冲，水陆都绕不开它。这样的地方，注定不太平，也注定出故事：楚汉相争的最后一战打在这里，唐末的藩镇争夺也多次经过这里。
1998年12月6日，撤销宿县地区，设立地级宿州市。今天的宿州辖埇桥区和砀山、萧县、灵璧、泗县四县，市治在埇桥区。京沪高铁在宿州东设站，古老的埇桥渡口，变成了今天的高铁站台，城还是那座因水而兴的城。
二、人物群像
项羽（前232—前202年），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苏宿迁）人，秦末起义军领袖，人称西楚霸王。他不是宿州人，却把一生中最沉重的一夜留在了宿州。巨鹿之战破釜沉舟，彭城之战以少胜多，分封诸侯后自称西楚霸王。前202年，汉军围困垓下，项羽突围至乌江自刎，年仅三十一岁。代表作《垓下歌》见第三节。
虞姬（生年不详—前202年），名虞，一说姓虞，项羽的美人，常随项羽出征。《史记·项羽本纪》只写“有美人名虞，常幸从”，没有记载她的出身、籍贯和结局。后世文艺作品多写她在垓下自刎殉情，但这只是后世的演绎，不是史书的记载，要分开看。她的名字能留下来，全靠那一夜：项羽唱《垓下歌》，虞姬起而和之。据《楚汉春秋》记载，她的和歌是：“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今天灵璧县有虞姬墓，墓的归属另有说法，见第四节。
嵇康（223—263年，一说224—263年），字叔夜，三国曹魏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竹林七贤之一。他的籍贯有两说：一说谯郡铚县，今安徽濉溪县临涣镇一带；一说今宿州市西。两说所指其实是同一片古铚县地域，唐时这一带属宿州辖境，所以宿州的地方文献多收嵇康为乡贤，这里两说并记。他曾官至曹魏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却不肯为司马氏效力，隐居山阳，与阮籍等人交游，以打铁为生。后来他因朋友吕安的诉讼受牵连，被司马昭处死于洛阳东市，临刑前弹奏一曲《广陵散》，时年四十岁。代表作有《与山巨源绝交书》《声无哀乐论》《养生论》和《幽愤诗》。
朱温（852—912年），本名朱温，小名朱三，宋州砀山（今安徽砀山县）人，五代后梁开国皇帝。砀山在唐代属宋州，今天属宿州，所以朱温是地道的宿州砀山人。唐末黄巢起义时，朱温先从黄巢，后降唐，被赐名朱全忠，官至宣武军节度使，逐步掌握中原大权。907年，他废唐哀帝自立，建国号梁，史称后梁，定都汴州，拉开了五代十国的序幕，在位五年多。912年，他被儿子朱友珪弑杀，终年五十九岁。朱温的一生毁誉参半：他结束了唐朝，也开启了中原五十多年的分裂。
白居易（772—846年），字乐天，晚号香山居士，祖籍山西太原，生于河南新郑，中唐诗人。他不是宿州人，却在宿州度过了少年时代最要紧的几年。建中三年，即782年，为躲避徐州战乱，父亲白季庚把家眷送往宿州符离安居，白居易在符离与当地文士刘翕习、张仲远等人结交。贞元七年，即791年，他回到符离；贞元十年，即794年，父亲死于襄阳，他又回符离为父守丧。《长恨歌》《琵琶行》都写于他离开宿州之后，但少年时在符离的苦读与交游，是他后来走上诗坛的底子。
三、诗词与名句
宿州的诗词，第一首要算项羽的《垓下歌》。这是《史记·项羽本纪》记载的原文，前202年那个夜晚，项羽在垓下帐中，面对虞姬与乌骓马唱出的绝命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短短四句，没有一句写战场，却句句都是战场。力能拔山的人，留不住一匹马，也留不住一个人。
第二首是王安石的《虞美人》。王安石写的是读史之后的心境。这首诗较长，这里节选末四句：
青天漫漫覆长路，今人犁田昔人墓。 虞兮虞兮奈若何，不见玉颜空死处。
“今人犁田昔人墓”，是说垓下的田野还在耕种，墓里的人早已不在。需要说明的是，流传中常有人把咏虞姬墓的诗算到苏轼名下，但苏轼题咏虞姬墓的说法没有找到可靠的原文可以核对，这里不用，宁可少引一句，也不引一句拿不准的诗。
第三首是白居易的《醉后走笔酬刘五主簿长句之赠兼简张大贾二十四先辈昆季》，《全唐诗》收录。白居易晚年写这首诗，追忆十五年前在符离的日子，节选开头四句：
刘兄文高行孤立，十五年前名翕习。 是时相遇在符离，我年二十君三十。
“我年二十君三十”，写的是791年前后他在符离与刘翕习相遇的情形。这首诗不写风景，只写故人。白居易的《长恨歌》写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与虞姬无关，读的时候不要混淆。
四、传说与掌故
宿州的传说，大多绕着楚汉转。第一则是虞姬墓的归属。关于虞姬葬在哪里，旧志有两说：一说在今宿州灵璧一带，相传灵璧葬其身；一说在定远县南，相传此葬其首。两地都有虞姬墓，都是后人凭吊的去处，究竟哪一处是真，哪一处是衣冠冢，史书没有定论，这里两说并记，不作裁断。
第二则是皇藏峪的刘邦藏身传说。相传汉高祖刘邦称帝之前，曾因避秦兵追捕藏身于萧县皇藏峪的山洞里，后来这个山洞叫作皇藏洞，山峪也由黄桑峪改名皇藏峪。山里的拔剑泉、马扒泉，相传也与刘邦避难有关。这些都标明是“相传”，是当地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不是史书记载的事实。另外要辨明一处：刘邦芒砀山斩蛇的故事，芒砀山在今河南永城，不属宿州，不要把它算进宿州的传说里。
第三则是闵子骞的故事。闵子骞名损，字子骞，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弟子，以德行与颜渊齐名。孔子赞他说：“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他幼年丧母，继母待他刻薄，冬天给他穿芦花做的衣服，却给自己亲生的孩子穿棉衣。父亲发现后要休妻，闵子骞反而为继母求情，这个故事后来编入《二十四孝》，叫作单衣顺母，也叫芦衣顺母。宿州埇桥区有闵子骞祠及墓，是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但闵子骞葬在何处，济南、濮阳、宿州都有祠墓之说，至今没有定论，宿州的祠墓应看作后人纪念的场所，而不是确凿的葬地。
五、风物与非遗
宿州的风物，第一位是垓下。垓下古战场在今灵璧、固镇一带的沱河两岸，遗址主体在今蚌埠市固镇县濠城镇，2013年以垓下遗址之名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今天灵璧县建有垓下遗址文化园，园内有虞姬墓、霸王城遗迹和楚汉战争的陈列，园外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第二位是皇藏峪。皇藏峪国家森林公园在萧县东南，山里有始建于南朝梁代的瑞云寺，寺内古树参天。
第三位是灵璧石。灵璧石产于灵璧县，是中国四大名石之一，与太湖石、昆石、英石并称，也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尚书·禹贡》“泗滨浮磬”，就是灵璧石做的石磬。灵璧石以瘦、皱、漏、透著称，敲击能发出清脆的声音，古人叫它磬石、八音石。灵璧石从隋唐起就进入文人的书房案头，至今仍是宿州最拿得出手的一张名片。
宿州的声腔也很热闹。泗州戏原名拉魂腔，是安徽四大剧种之一，2006年5月20日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Ⅳ—62，申报地区包括安徽宿州。坠子戏由曲艺坠子演化而来，坠子于清道光七年，即1827年诞生于萧县一带，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四平调流传于砀山一带，2008年以山东金乡、成武申报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淮北大鼓也在宿州城乡流传。埇桥剪纸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至今已有五代传承人。
吃食方面，符离集烧鸡是宿州最出名的味道，产地在宿州市北的符离镇，自2005年起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与道口烧鸡、德州扒鸡、沟帮子熏鸡并称中华四大名鸡。砀山酥梨、萧县葡萄与灵璧石一样，都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埇桥夹沟香稻米产于山间坝地，米香清甜。
六、影视与当代
要如实写一句：宿州没有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笔者查阅了公开资料，没有找到可靠的记录说哪部知名的电影或电视剧是在宿州实地取景拍摄的，所以这里不编造片名和取景地。
但宿州的故事，一直活在影视里。电视剧《楚汉传奇》由高希希执导，2012年12月28日在安徽卫视等四家卫视首播，共80集，以秦末到楚汉战争为背景，垓下之战、四面楚歌、霸王别姬都是剧中的重要情节。这部剧讲的是宿州地界上发生的故事，但没有可靠记录表明它在宿州取景，这里只写题材上的关联，不写取景。京剧传统剧目《霸王别姬》同样演绎垓下之夜，是中国戏曲舞台上最常演的悲剧之一，宿州的坠子戏、泗州戏班子也常演楚汉故事。
当代的宿州，是一座正在由农业大市向交通枢纽转型的城市。1998年设地级市之后，宿州的城区沿着古汴河向外扩展，宿州博物馆收藏着本地出土的文物，三角洲生态公园是市民散步的地方。垓下遗址文化园、皇藏峪国家森林公园、五柳景区，是外地人来宿州常走的三站。宿州不像黄山那样有奇峰，也不像徽州那样有粉墙黛瓦，它的美在平原上，在一块石头、一碗鸡汤、一句楚歌里，要慢慢看才看得出来。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宿州市”“宿州（古代）”：建置沿革、地名由来。
- 《史记·项羽本纪》及维基百科“虞姬”“垓下遗址”：垓下之战、虞姬墓两说、遗址认定时间。
- 维基百科“嵇康”“朱温”“白居易”：人物生卒年、籍贯、寓居符离。
- 王安石《虞美人》、白居易《醉后走笔酬刘五主簿长句之赠》原文核对（诗典古文分享、《全唐诗》收录页）。
- 国务院第一批、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通知及“泗州戏”“坠子戏”条目：非遗入选批次。
- 维基百科“灵璧石”“符离集烧鸡”及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名单：物产的地理标志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