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湘西：边城山水，土苗风情
题图：凤凰古城沱江之畔，吊脚楼临水而立，虹桥横跨两岸，暮色初起（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湘西在湖南省西部，武陵山脉腹地。这里山多，酉水、沅江在山间穿行，江水把一座座寨子串起来。湘西的全名是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吉首市，下辖吉首市和泸溪、凤凰、花垣、保靖、古丈、永顺、龙山七县。州里少数民族人口约占七成，土家族与苗族是最主要的两个民族。
这片土地的人，先秦时属楚。秦汉以后，中原王朝在这里设郡置县，但山高路远，朝廷的管辖常常到不了寨子门口，土司制度因此在这里扎了根。明代，永顺、保靖设宣慰司，土司世袭统治，溪州铜柱一类的遗物，就是那段历史的见证。清雍正年间，朝廷推行"改土归流"，废除土司，改设流官，永顺府、乾州厅等相继设立，湘西才真正纳入中央王朝的直接管辖。
民国时期，湘西先属辰沅道，后改属湘西行政区。1952年8月1日，湘西苗族自治区成立，首府设在乾城县；1953年，乾城县改名吉首县；1955年，自治区改称湘西苗族自治州；1957年9月20日，改称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沿用至今。1982年，吉首县改为吉首市。
湘西的历史，也是一部山与江的历史。酉水从龙山发源，流经保靖、永顺、古丈，在泸溪汇入沅江；沅江再往东流，经怀化、常德，汇入洞庭湖。江水是湘西人出山的路，也是外人进山的路。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写的就是这样一条水路上的小城。
2020年7月，湘西世界地质公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列入世界地质公园网络，成为湖南省第一个世界地质公园。武陵山区的红石林、德夯峡谷与古丈的岩溶地貌，由此有了世界级的名分。
二、人物群像
沈从文（1902—1988），凤凰县人，现代著名作家。他十四岁离开家乡，投身行伍，在湘西的山水与军营里度过了青年时代。1923年，他到北京求学，开始写作，此后写下《边城》《长河》《湘行散记》等作品。1934年发表的《边城》，写湘西边陲小城茶峒的渡船老人、外孙女翠翠与两个年轻船工的故事，语言干净，情感克制，是现代文学史上最有名的小说之一。沈从文晚年转治文物，任中国历史博物馆研究员，著有《中国古代服饰研究》。1988年5月10日，他在北京病逝。凤凰古城里的沈从文故居，是他出生与成长的地方，屋里还摆着他用过的书桌与行李箱。
黄永玉（1924—2023），凤凰县人，著名画家、作家。他与沈从文是表叔侄关系，少年时在凤凰长大，十二岁离家闯荡，做过瓷器厂工人、剧团舞美。1948年，他到香港从事美术工作，开始画木刻与漫画。1953年回内地后，长期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黄永玉的画，线条老辣，色彩热烈，荷花、猫头鹰与湘西风物是他画里常见的题材。他的文学作品《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写自己的少年经历，文字与画一样洒脱。2023年6月13日，黄永玉在北京逝世，享年九十九岁。凤凰古城里有黄永玉艺术馆，陈列着他的画作与手稿。
熊希龄（1870—1937），凤凰县人，清末民初政治家、教育家、实业家。他早年中举人，入翰林院，清末曾任热河都统、财政总长。1913年，熊希龄出任中华民国国务总理，组建"名流内阁"，但不久即因与袁世凯政见不合而辞职。此后他转向实业与慈善，在北京创办香山慈幼院，收养贫苦儿童，晚年又在家乡凤凰创办文昌阁小学，为乡里办学。1937年12月25日，熊希龄在香港病逝。凤凰古城里的熊希龄故居，是他少年时代生活的地方。
宋祖英（1966— ），古丈县人，苗族著名歌唱家。她出生在古丈县岩头寨乡，少年时考入湘西州歌舞团，后进入中央民族大学深造。1990年，她在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上获奖，此后成为家喻户晓的歌唱家，代表作有《小背篓》《辣妹子》《好日子》等。《小背篓》唱的就是湘西苗家姑娘背着背篓上山采茶的情景，歌里的山水，就是她长大的古丈。宋祖英多次在春节联欢晚会上演唱，是从湘西山寨走出来的歌唱家中最有名的一位。
三、诗词与名句
湘西的诗，最早要追到屈原。两千多年前，屈原被放逐到沅湘流域，在流放中写下《九歌》。湘西的山水、巫风与祭祀，都进了他的诗里。《九歌·湘夫人》写湘水女神：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屈原《九歌·湘夫人》
帝子就是湘夫人，她降临到北边的小洲，目光远望，满怀愁思。秋风起了，洞庭湖上波浪翻涌，树叶纷纷落下。这几句写的是湘水之畔的秋天，湘西的酉水、沅江与洞庭相通，秋风一起，满江都是这样的景象。
《九歌·山鬼》写的是山里的女神，同样带着湘西山林的气息：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屈原《九歌·山鬼》
山鬼站在山坳里，身上披着薜荔，腰间系着女萝。她含情脉脉，又笑得好看。这首诗里的山神形象，与湘西民间祭祀山神、敬畏山林的习俗一脉相承。
到了现代，湘西最有名的文字，是沈从文《边城》的开头。小说发表于1934年，开篇写茶峒小城：
由四川过湖南去，靠东有一条官路。这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茶峒的小山城时，有一小溪，溪边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
——沈从文《边城》（1934年）
这几句没有一句是诗，却比许多诗更耐读。一条官路、一条小溪、一座白塔、一户人家，湘西的山水与人事，就这样平平淡淡地铺开了。
四、传说与掌故
凤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传说。相传很久以前，凤凰山上飞来一只凤凰，落在山间，山形因此像一只展翅的凤凰，古城也因此得名凤凰。这个说法没有确切的史料依据，但凤凰人很喜欢它，城里的凤凰山、凤凰台，都与这个传说有关。传说归传说，史实是：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凤凰一带筑边墙设哨；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设凤凰厅，筑厅城，古城的格局由此定型。
湘西的民间传说里，还有"赶尸"与"巫傩"。相传旧时湘西山高路远，客死异乡的人难以归葬，便有赶尸匠一路摇铃赶路，把尸体送回故乡。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从来没有可靠的文字记载，只能当作民间传说来听。巫傩则是真实存在的民俗：湘西的傩戏与祭祀仪式里，巫师戴着面具，跳神驱邪，这套仪式在土家、苗家寨子里流传至今，2006年以后多项傩戏与祭祀习俗列入了各级非遗名录。
土司的传说也不少。芙蓉镇原名王村，相传在公元1135年之前是土司古都，土王在此建都，酉水舟楫往来，上通川黔，下达洞庭，有"楚蜀通津"之称。这段历史有溪州铜柱一类的实物可以佐证，但土王治下的具体情形，多半已湮没在传说里，只能从古镇的石板路与吊脚楼上去想象。
五、风物与非遗
到湘西，第一站多半是凤凰古城。古城依沱江而建，吊脚楼临水而立，虹桥横跨两岸，青石板路穿城而过。2001年，凤凰古城被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城里的沈从文故居、熊希龄故居、黄永玉艺术馆与杨家祠堂，是了解湘西文人的一条线；沱江泛舟、夜游古城，则是看风景的一条线。
永顺县的芙蓉镇，原名王村，因1986年电影《芙蓉镇》在此取景，2007年正式改名芙蓉镇。古镇挂在瀑布上，酉水从镇中穿过，瀑布从高处跌落，穿镇而过，是湘西"四大名镇"之一，也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镇里的溪州铜柱，是五代时期楚王与溪州刺史彭仕愁言和立盟的见证，铸于后晋天福五年（940年），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湘西的山水，不止古城。吉首市的德夯大峡谷，苗语"德夯"意思是美丽的峡谷，谷深壁陡，溪流穿底。峡谷上空横跨着矮寨特大悬索桥，2012年3月通车，主跨一千一百七十六米，是当时世界跨峡谷第一悬索桥。花垣县的十八洞村，是"精准扶贫"首倡地，2013年11月3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这里首次提出"精准扶贫"的理念，村里如今建有精准扶贫纪念馆。龙山县的里耶古城，2002年出土三万六千余枚秦代简牍，是中国考古史上的重大发现。
湘西的非遗，在全省数一数二，州里已有三十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苗族银饰锻制技艺，由凤凰县申报，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银匠要经过绘图、铸炼、锻打、焊接等三十多道工序，才能打出一套银饰。土家族摆手舞，流行于龙山县一带，同样于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舞者甩手摆臂，模拟生产与征战的动作。土家织锦，土家语称"西兰卡普"，也是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名录项目，龙山县申报。湘西苗族鼓舞，古丈县申报，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湘西苗族民歌，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名录，分平腔、高腔、叭固腔，情歌与盘歌最有名。
六、影视与当代
湘西是中国电影里最有名的取景地之一。电影**《芙蓉镇》（1986年）由谢晋导演，刘晓庆、姜文主演，根据古华同名小说改编，在永顺县王村取景拍摄。影片上映后大热，王村也因此名扬全国，2007年正式改名芙蓉镇。电影《边城》**（1984年）由凌子风导演，根据沈从文同名小说改编，许多镜头在湘西拍摄：花垣县茶峒拍了端午节赛龙船与下河捉鸭子的群众场面，凤凰县拍了石板街、山乡赶场与城墙的镜头。两部电影，一部写湘西的古镇，一部写湘西的边城，合起来就是湘西留给中国电影的两张面孔。
今天的湘西，交通已经大变样。张吉怀高铁2021年12月开通，吉首东站、凤凰古城站通车后，从长沙到湘西不过一个多小时。矮寨大桥与高速公路网把深山里的一座座寨子连了起来，十八洞村的猕猴桃与苗绣走出大山，卖到全国。湘西还是那个湘西，沱江的水、德夯的峡谷、凤凰的吊脚楼都在，只是山里人出山的路，比沈从文写《边城》的年代，好走多了。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日文版）“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条目：建置沿革、1952年自治区成立、1957年改称、辖县、少数民族人口比例
- 维基百科"边城（电影）“条目：1984年电影《边城》在花垣茶峒、凤凰取景
- 维基百科"芙蓉镇（永顺县）“条目：王村因电影《芙蓉镇》取景、2007年改名、溪州铜柱
- 华声在线湘西频道《神秘湘西·非遗密码之传统技艺②丨苗族银饰锻制技艺》：湘西州三十项国家级非遗、苗族银饰锻制技艺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全国少数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调演活动"系列报道（六）》：湘西苗族鼓舞、湘西苗族民歌入选第一批、第二批国家级名录
- 《红网时刻》2019年10月22日《山水如画，一座挂在瀑布上的千年古镇》：芙蓉镇历史与电影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