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阿里地区：神山圣湖，一座王朝的残阳
题图：冈仁波齐峰与玛旁雍错，湖畔经幡与远处转山人（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阿里在西藏自治区的最西端，北靠新疆，南邻尼泊尔、印度，西接克什米尔地区。面积三十三万七千多平方公里，下辖噶尔、普兰、札达、日土、革吉、改则、措勤七县，地区行政公署驻噶尔县狮泉河镇。2020年人口普查，全地区只有十二万三千多人，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小的地区之一。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人们常说，这里是"世界屋脊的屋脊"。
“阿里"是藏语"mnga’ ris"的音译，意思是"属地"“领地”。元朝称它"纳里”，明朝称"俄力思"，到了清代才固定叫"阿里"。在更早的时候，这里叫象雄，汉文史籍写作"羊同"。约公元四至五世纪，象雄王国建立，上象雄就是今天阿里一带。公元七世纪中叶，吐蕃赞普松赞干布灭象雄，象雄并入吐蕃。
吐蕃王朝崩溃之后，阿里的历史翻开新的一页。公元843年，末代赞普朗达玛被僧人刺杀，吐蕃陷入内乱。朗达玛的曾孙吉德尼玛衮约在925年率部西迁阿里，娶当地头人之女为妻，建立政权，死后把王国分给三个儿子：长子得拉达克一带，次子得布让（今普兰），三子德祖衮得象雄（今札达），后者就是古格王国。古格建都扎布让，传续七百多年，1633年内乱，1635年拉达克军队攻陷都城，王国覆灭。此后阿里一度被拉达克占据，十七世纪五世达赖建立甘丹颇章政权后，阿里逐步归入西藏噶厦政府管理，清廷扶持下，噶厦在此设宗，并设管理全阿里事务的总管"阿里基巧"。
1950年8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藏先遣连一百三十余人，在保卫股长李狄三率领下，从新疆于田县普鲁出发，翻越昆仑山，挺进阿里。先遣连在改则县扎麻芒保越冬，断粮断盐，高原病蔓延，一年间牺牲六十三人。1951年1月30日，西北军区授予该连"进藏先遣英雄连"荣誉称号。同年5月28日，援军抵达扎麻芒保，李狄三把记满英雄事迹的日记交给援军首长后病逝。8月3日，先遣连与援军会师，进驻阿里首府噶大克（今噶尔县昆莎乡一带）。1954年设阿里总管，1960年设阿里专区，1970年改称阿里地区，其间一度划归新疆，1979年划回西藏自治区。1965年，狮泉河镇取代噶大克，成为地区驻地。
二、人物群像
吉德尼玛衮（生卒年不详，约9—10世纪），吐蕃王室后裔，朗达玛的曾孙。吐蕃崩溃、王室子孙自相残杀之际，他带着三个大臣和一百多人逃亡阿里，娶当地头人之女为妻，在象雄故地站稳脚跟。约925年，他建立阿里政权，死后分封三子，奠定了后来所说的"阿里三围"——拉达克、布让、古格。阿里的中古史，从他西迁写起。
益西沃（约959—1037），古格王，初名松埃。朗达玛灭佛之后，西藏佛教衰微，益西沃决心以佛法重整王国。996年，他以桑耶寺为模式，在札达建托林寺，这是阿里最古老的寺院。他派仁钦桑波等二十一名少年赴印度、克什米尔学习佛法，又迎请印度高僧阿底峡入藏。为筹措迎请阿底峡的黄金，他亲赴印度边境，不幸被葛逻禄部擒获，对方索要与他头颅等重的黄金赎身，他嘱咐属下把黄金用于兴佛，不要为他赎身，以身殉于佛法。
仁钦桑波（958—1055），生于阿里，藏传佛教后弘期最重要的大译师。他三次赴克什米尔、印度求法，在外求学十三年，归来后主持译场，译出密教经典一百五十余部。传说他一生建寺一百零八座，托林寺就是在他主持下建成的佛法中心。1042年，八十五岁的仁钦桑波在托林寺迎接阿底峡入藏，请阿底峡校正自己所译经典，并按对方劝告闭关修定，直至圆寂。
阿底峡（982—1054），印度僧人，本名月藏，法名燃灯吉祥智，生于今孟加拉国一带，曾任超戒寺首座。1042年，他应古格王绛曲沃之请入藏，在阿里住了三年，著《菩提道灯论》，提倡三士道与业果之说。他的思想后来形成噶当派，对藏传佛教影响深远。1054年，阿底峡圆寂于拉萨附近的聂塘，享年七十二岁。
孔繁森（1944—1994），山东聊城人。1979年第一次进藏，在日喀则岗巴县任县委副书记三年；1988年第二次进藏，任拉萨市副市长；1992年12月，任阿里地委书记。他在阿里走遍七县，工资的绝大部分补贴了困难群众。1994年11月29日，孔繁森在赴新疆塔城考察边贸途中遭遇车祸，以身殉职，时年五十岁。
三、诗词与名句
汉文诗里直接写阿里的作品很少。阿里地处雪域西陲，唐宋文人极少涉足，诗句多半只能远远望向"大雪山"。关于圣湖，最早的可核文字见于玄奘的《大唐西域记》。玄奘本人没有到过阿里，他在卷一总述印度地理时，记下了佛教传统中的无热恼池——阿那婆答多池，后世多以玛旁雍错当之：
阿那婆答多池也，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余里，金银琉璃、颇胝饰其岸焉。金沙弥漫，清波皎镜。
——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
“周八百余里"是佛教地理中的说法，与实测不符，不必当作湖泊实测数据来读。但"金沙弥漫，清波皎镜"八个字，写尽了高原圣湖在信众心中的样子——湖水清澈，湖岸生光。
藏族史诗《格萨尔》与阿里民间的歌谣里，冈仁波齐与玛旁雍错是反复出现的意象，歌手与说唱艺人代代传唱。只是这些歌谣多为口头流传，汉译文本版本不一，没有可以逐字核对的定本，本篇不引无法核实的译句。
四、传说与掌故
传说：四条大河源出神山。 苯教经典描述，从冈仁波齐流下一条河，注入玛旁雍错，再分出四条大河，流向四方：向东是当却藏布——马泉河，下游为雅鲁藏布江；向南是马甲藏布——孔雀河，下游为恒河；向西是朗钦藏布——象泉河，下游为萨特累季河；向北是森格藏布——狮泉河，下游为印度河。传说里，每条河都藏着宝藏：马泉河多绿宝石，孔雀河多银沙，象泉河多金，狮泉河多钻石。地理上，这四条河的源头确实都在冈仁波齐一带。
传说：圣湖与"鬼湖”。 玛旁雍错东边三公里外，是拉昂错。玛旁雍错是淡水湖，藏语意为"不败的碧玉湖"；拉昂错湖水微咸，民间称它为"鬼湖"，说湖里没有鱼虾，湖边寸草不生。两湖相邻，一甜一咸，一圣一"鬼"，对比强烈。
传说：转山十三圈。 冈仁波齐转山分外转与内转，外转全长约五十二公里，从南坡的塔尔钦出发，翻越海拔约五千六百米的卓玛拉山口，一般走三天。民间说法，须完成外转十三圈，才有资格进入内转；藏历马年是冈仁波齐的本命年，马年转山一圈，功德胜过平时十三圈。佛教徒与印度教徒顺时针转山，苯教信徒则逆时针转山。
传说：古格王国"一夜消失"。 民间常说，古格王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十万臣民不知所终。其实古格的覆灭有清楚的脉络：1633年王国内乱，国王之弟引拉达克军队攻打王宫，1635年都城陷落，王国覆灭。所谓"一夜消失"，是后人对一座繁华王国只剩土林残垣的感叹。
掌故：狮泉河镇得名。 狮泉河藏语称森格藏布，意为"狮子河"，传说河源形状像狮子的口。狮泉河镇因河得名，1965年成为阿里地区的驻地。旧首府噶大克如今是噶尔县昆莎乡一带，地名还在，镇子已经换了地方。
五、风物与非遗
冈仁波齐峰是阿里的第一张名片。它在普兰县境内，是冈底斯山脉的主峰，海拔6638米（一说6656米）。山形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通体黝黑的岩石间缠着白色的雪线。苯教、藏传佛教、印度教、耆那教共同奉它为圣山，藏语意为"雪的宝贝"，梵语称它为"吉罗娑山"。南面是玛旁雍错与拉昂错，北麓是狮泉河的发源地。每年五月至十月，转山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玛旁雍错在普兰县，海拔4588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之一，与纳木错、羊卓雍错合称西藏三大圣湖。湖畔有楚果寺等古寺。2005年，玛旁雍错湿地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2017年，玛旁雍错湿地晋升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
古格王国遗址在札达县城西十八公里的象泉河南岸。整座都城依土林而建，从山麓到山顶分布着房屋、佛塔、寺庙与王宫遗址，红庙、白庙、轮回殿至今保存完好。1961年，古格王国遗址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站在遗址上看札达土林，土柱土塔绵延数十公里，是风与水在高原上刻出的地貌。
托林寺在札达县城西北，996年由益西沃所建，是阿里最古老的寺院，199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札达县还有东嘎、皮央石窟遗址，壁画与洞窟群保存了古格晚期的佛教艺术。班公湖在日土县，是中印界湖，湖水一半咸一半淡，湖畔水鸟成群。
非遗方面，嘎尔舞源于札达、普兰、日土一带，十七世纪在阿里形成，起初用于迎送宗教领袖等重大仪式，后被纳入布达拉宫的典礼舞蹈，2008年6月7日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Ⅲ-85。宣舞是阿里最具地方特色的歌舞，古格宣舞、噶玛宣舞在节庆与婚礼上表演，舞姿舒展，歌声高亢。果谐在普兰、札达一带流传，是藏族群众自娱自乐的圆圈歌舞。格萨尔史诗与藏戏也在阿里流传，格萨尔说唱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物产上，阿里是典型的高原牧区，牦牛、藏绵羊与山羊绒是牧民的主要生计，青稞是这里为数不多的农作物。
六、影视与当代
以冈仁波齐为终点的电影，最有名的是张扬导演的**《冈仁波齐》**（2015年9月15日在多伦多电影节首映，2017年6月20日在国内公映）。影片讲芒康县普拉村的十一位藏民，用一年时间磕长头、徒步两千公里，前往拉萨与冈仁波齐朝圣。演员全是非职业藏民，对白是藏语，镜头里没有配乐渲染。片尾，年事最高的杨培爷爷在神山脚下离世，众人请喇嘛为他举行天葬，继续转山。
另一部与阿里有关的电影是**《先遣连》**（2011年，胡雪杨导演），以1950年进藏先遣连挺进阿里的真实事迹为原型，讲一百多名官兵翻越昆仑山、在藏北高原坚守的故事。
写阿里的书，最常被提起的是马丽华的散文集**《西行阿里》**。她在1990年深入阿里采访，写冈仁波齐、玛旁雍错、古格遗址与狮泉河镇的见闻，让"阿里"这个名字第一次走进许多内地读者的视野。
今天的阿里，219国道纵贯全境，昆莎机场通航，狮泉河镇已是一座有宾馆、学校与医院的高原小城。转山的人还在走，朝圣的路还在继续。古格王国的残阳落在土林上，冈仁波齐的雪顶依旧没有人登上去过——按照当地的信仰，神山不容攀登，朝圣者只绕行，不登顶。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阿里地区"条目：地名由来、建置沿革、面积、2020年人口、七县与驻地。
- 维基百科"古格王国"“冈仁波齐峰"“玛旁雍错"条目：古格建国与覆灭、冈仁波齐海拔两说与转山、玛旁雍错海拔4588米。
- 维基百科"仁钦桑波"“阿底峡"“益西约"“孔繁森"“进藏先遣英雄连"条目：各人生卒年与生平、先遣连事迹。
- 玄奘《大唐西域记》卷一（识典古籍校点本）：阿那婆答多池原文。
- 中国西藏网《圣湖映古寺：玛旁雍错的生态之美与人文底蕴》（2026-10-18）：2005年列入国际重要湿地、2017年晋升国家级自然保护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