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博尔塔拉：一湖净海，半部西征
题图：天山环抱中的赛里木湖，雪山、蓝湖与湖畔花草、蒙古包（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在新疆西北部，准噶尔盆地的西南端。州境西、南、北三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喇叭形的谷地平原，西窄东阔。博尔塔拉河从中穿过，河长一百七十七公里，是全州最大的河流。州名就得自这条河，蒙古语"博尔塔拉"意为"棕色的草原"。全州面积约二万四千九百平方公里，州府在博乐市，东距乌鲁木齐五百二十四公里，西距伊宁二百一十九公里，北面和西面与哈萨克斯坦接壤，边境线约三百八十五公里。
这里的历史是一部游牧民族更替的记录。先秦时为塞人游牧之地，西汉初年，月氏被匈奴击败西迁到天山西部及博尔塔拉一带，此后又为乌孙等部活动区域。汉宣帝神爵二年，即公元前六十年，西汉设置西域都护府，博尔塔拉一带自此纳入中原王朝的边疆治理体系。公元五百五十一年，突厥汗国建立，这里属其辖境。此后唐、宋、元、明各代，博尔塔拉始终是草原部族往来、丝路商旅穿行的地方。
真正决定今天博尔塔拉面貌的，是两次大规模的人口迁徙。一次在十三世纪，成吉思汗西征之后，这里归入蒙古帝国，后来属于察合台汗国，蒙古语地名与游牧习俗就此扎下根来。另一次在清代乾隆二十七年至二十九年，即一七六二年至一七六四年，清廷调察哈尔官兵二千名携眷移驻新疆，其中一千八百名被安置在博尔塔拉河、赛里木湖一带，专设察哈尔营管理。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的名字，源头就在这里。
清代以降，建置渐密。一七八三年，在晶河，也就是今天的精河筑新城。一九二〇年一月七日，建博乐县。一九三八年，设温泉设治局。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三日，博尔塔拉蒙古族自治区成立，辖博乐、精河、温泉三县；次年二月二十日，改称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一九八五年，博乐撤县建市。一九九〇年，阿拉山口铁路站与口岸兴建；二〇一二年十二月十七日，阿拉山口设市。一座边陲小城，就这样从两家单位的戈壁气象站、边防站，长成了中欧班列出境的国门。
二、人物群像
成吉思汗（1162—1227）。一二一九年，成吉思汗亲率大军西征中亚，博尔塔拉一带自此归入蒙古帝国版图，此后长期属于察合台汗国。西征改变了这片土地的族群与语言格局，蒙古语地名、游牧制度与敖包祭祀的传统在此生根。赛里木湖畔至今留有"点将台"的传说，附会于这次西征，虽不可当作信史，却可见西征在当地记忆中的分量。
丘处机（1148—1227）。全真道掌教，山东栖霞人。一二二〇年，七十二岁的丘处机应成吉思汗之邀，率十八名弟子从山东启程西行，两年后在兴都库什山麓见到了成吉思汗。途中他沿天山北麓东来，经过赛里木湖，见雪峰环湖、湖面如镜，称之为"天池"，并留下诗句。弟子李志常把这趟历时三年的往返行程记成《长春真人西游记》，成为后人了解十三世纪中亚与西域的第一手记录。丘处机与博尔塔拉的缘分，就系在这一湖"天池"上。
耶律楚材（1190—1244）。契丹人，成吉思汗的谋臣，随军西征，著有《西游录》。他与丘处机走过同一条西行路，对赛里木湖一带也有记载。耶律楚材一生以汉文化辅佐蒙古政权，他在西域的记录，与丘处机的游记相互印证，让后人得以从两种视角看十三世纪的博尔塔拉：既是行军的通道，也是文人笔下的山水。
林则徐（1785—1850）。福建侯官人，清代政治家。一八四二年，林则徐谪戍伊犁，取道天山北路，经精河一带赴伊犁，在新疆度过三年流放生活。他没有就此消沉，而是勘荒、兴修水利，在伊犁一带倡修坎儿井，被后人称为"林公渠"。流放期间他写下大量诗文，收在《塞外杂咏》等篇什里。林则徐经过博尔塔拉时已是年近六旬的贬官，诗里写天山、写晴雪，写的是塞外风光，藏的是未曾熄灭的心气。
三、诗词与名句
丘处机西行途经赛里木湖，弟子李志常在《长春真人西游记》中记下师父当时的命名与诗句。湖在山头之上，雪峰环绕，倒影入水，丘处机称之为"天池"：
天池海在山头上，百里镜空含万象。
——丘处机，载于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
“百里镜空”，是把一湖清水比作一面悬在山头的镜子。八百年前的一句诗，至今仍是赛里木湖最贴切的写照。
林则徐谪戍新疆途中写下的《塞外杂咏》，写天山，写西行路上的寂寥与自宽：
天山万笏耸琼瑶，导我西行伴寂寥。
我与山灵相对笑，满天晴雪共难消。
——林则徐《塞外杂咏》
“万笏"写天山诸峰如朝臣手中的笏板林立，“相对笑"则是贬官途中的自我排遣。这首诗写于林则徐赴伊犁途中，与博尔塔拉的天山北路直接相关。
当代新疆诗人刘军写过一首《鹧鸪天·冬过赛里木湖》，写冬天的湖：
欲入关山马不前，冰堤玉岸裹银川。
一泓云影蓝融碧，万壑松锋雪带寒。
明月缺，夕阳残。牧归隘口起苍烟。
曾经诗画寻仙境，那景能吟怀旧篇？
——刘军《鹧鸪天·冬过赛里木湖》
从丘处机的"天池"到刘军的"冰堤玉岸”，八百年间，写赛里木湖的诗换了声调，没换的是那一湖蓝。
四、传说与掌故
关于赛里木湖的来历，当地流传着一个哈萨克族的传说。相传一对年轻的哈萨克恋人被妖魔拆散，双双投崖殉情，二人的眼泪汇聚成湖，湖水因此清澈见底。这个传说与"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的说法合流，成了赛里木湖最动人的注脚。传说归传说，湖的得名另有说法：哈萨克语中"赛里木"有"祝福"之意，蒙古语则解作"山脊梁上的湖”，两种说法并存，恰好映出这湖地处多民族交界之地的本色。
赛里木湖古称"净海"，又名"三台海子"。后一个名字与清代的军事建置有关：湖东岸曾设三台，即鄂勒著依图博木军，湖因此得名。一个湖名里，藏着一段驻防史。
点将台在赛里木湖边，相传是成吉思汗西征时点将阅兵的地方。这个说法没有确切的史料支撑，当地人仍愿意这样讲。传说附会在名胜之上，本就是民间记忆的一种方式：西征的大军确实走过这里，点将台的有无，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阿拉山口有一景叫"歪脖树"。山口常年大风，路边的树被风吹得齐齐向一侧倾斜，脖子都歪了。老一辈的阿拉山口人说，顺着这排歪脖树走，就到了阿拉山口。风把树吹弯了，也把这座口岸城市的性格吹了出来：硬，倔，认准一个方向就不回头。
五、风物与非遗
博尔塔拉的风物，先说湖。赛里木湖湖面海拔二千零七十三米，面积约四百五十八平方公里，是新疆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高山湖泊。湖水微咸，透明度可达十米以上，最深处约九十二米。湖大约形成于七千万年前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是个地堑湖，原本没有原生鱼，一九九八年后才引进高白鲑等冷水鱼养殖。二〇〇四年，赛里木湖列入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二〇〇七年获批国家湿地公园，同年开始举办环赛里木湖公路自行车赛；二〇〇五年建成七十九公里的环湖公路；二〇二一年五月十一日，赛里木湖景区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
再说另一面湖。艾比湖在州境东北部，湖面海拔仅一百八十九米，是全州最低处，与海拔四千五百六十九米的厄尔格图尔格山之间，高差超过四千三百米。一州之内，雪山与低湖并存，是博尔塔拉地理的缩影。
非遗方面，博尔塔拉最重的一块牌子是《江格尔》。这是蒙古族卫拉特部的英雄史诗，讲述英雄江格尔率众勇士保卫家园的故事，与《格萨尔》《玛纳斯》并称中国少数民族三大史诗，已搜集到六十余部、约十万行。二〇〇六年，《江格尔》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Ⅰ-26，申报单位中就有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史诗在博尔塔拉的蒙古族聚居区世代传唱，江格尔奇，即史诗的演唱者，至今仍是草原上受人敬重的人。
那达慕是蒙古族一年一度的传统节庆，以赛马、博克、射箭"男儿三艺"为核心，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博尔塔拉的温泉县，那达慕于二〇一二年列入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二〇二三年，博尔塔拉公布第五批自治州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蒙古族"男儿三艺"、蒙古族石头焖肉制作技艺、哈萨克族姑娘追、哈萨克族叼羊等十七个项目入选，都是草原上活着的传统。
物产上，精河以枸杞闻名，赛里木湖的高白鲑如今也是湖畔餐桌上的招牌。湖冷水清，鱼长得慢，肉质紧实，算是这片高山湖泊给人的一点回馈。
六、影视与当代
经查，博尔塔拉与赛里木湖暂无广为人知的故事片、电视剧在此取景的可靠记录。湖光山色更多出现在新闻报道、纪录片与旅行节目里，尚未与某部具体的影视作品牢牢绑定。这在新疆并不罕见：风景太有名，反而不需要借影视来扬名。
当代的博尔塔拉，关键词是口岸与通道。一九九〇年阿拉山口口岸与铁路站兴建，一九九二年铁路向西延伸，与哈萨克斯坦接轨，新亚欧大陆桥自此贯通。二〇一一年，首趟中欧班列"渝新欧"经阿拉山口出境，如今这里已是千万吨级的铁路国境站，股道从建站之初的七条发展到六十六条。每年夏天，环赛里木湖公路自行车赛照常举行，骑手绕湖一圈约九十公里，与当年丘处机笔下的"百里镜空"走的是同一条环线，只是换了交通工具。
从塞人、月氏、乌孙的牧场，到察哈尔营的驻防地，再到中欧班列出境的国门，博尔塔拉的角色一直在变，不变的是它所处的位置：天山与阿拉套山之间的山口，丝路北道出入伊犁河谷的咽喉。湖还在那里，雪峰环之，倒映池中。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词条：建置沿革、地理数据、人口与民族构成。
- 维基百科"赛里木湖"词条：湖泊数据、丘处机诗句与命名、5A级景区年份、湖区历史遗存。
- 李志常《长春真人西游记》：丘处机1220—1222年西行见闻，赛里木湖"天池"命名出处。
- 林则徐《塞外杂咏》及《林则徐在伊犁》（新疆人民出版社相关整理本）：谪戍新疆诗文与行迹。
- 人民日报2025年7月18日《从澄净的赛里木湖到繁忙的阿拉山口口岸》：阿拉山口建设史、赛里木湖"三个90"说法。
- 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国发〔2006〕18号）：《江格尔》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编号Ⅰ-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