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巴音郭楞：九曲河弯处，天鹅归来时
题图：巴音布鲁克草原上，开都河九曲十八弯，落日余晖洒在河面，远处雪山环抱（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简称巴州，在新疆中部，州府库尔勒市。全州面积约 47.15 万平方公里，占新疆总面积的四分之一，是全国面积最大的地级行政区。它的名字来自蒙古语，意为"富饶的河流"，说的就是发源于天山、滋养了这片土地的珠勒都斯河，也就是今天的开都河上游。
这是一片古国林立的土地。两千多年前，丝绸之路从这里穿过，楼兰、焉耆、尉犁、轮台、且末、若羌等西域古国散布在塔里木盆地北缘与天山南麓之间。公元前 60 年，前汉在乌垒设西域都护府，乌垒就在今天的轮台县境内，这是中原王朝在西域设立的第一个军政机构。公元 648 年，唐朝设焉耆都护府，管辖天山以南的广大地区。楼兰则在孔雀河改道、罗布泊萎缩之后，于公元 422 年前后被部民遗弃，沉入黄沙之下，直到 1900 年才重见天日。
清代，这里的命运与一支远行的蒙古部族紧紧连在一起。1771 年，土尔扈特部首领渥巴锡率部众自伏尔加河流域东归，乾隆帝将他们安置在水草丰美的裕勒都斯草原，也就是今天的巴音布鲁克一带，巴州的蒙古族人口由此而来。1759 年，清廷设喀喇沙尔办事大臣统辖焉耆、库尔勒一带；1884 年新疆建省，设喀喇沙尔直隶厅；1901 年，喀喇沙尔直隶厅升为焉耆府。
1950 年 4 月 12 日，焉耆专区成立。1954 年 6 月 23 日，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区宣告成立，首府设在焉耆；1955 年改称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1960 年 12 月，库尔勒专区并入巴州，州府由焉耆迁至库尔勒。1979 年，县级库尔勒市成立。如今全州辖库尔勒市与轮台、尉犁、若羌、且末、焉耆回族自治县、和静、和硕、博湖共一市七县一自治县。
巴州的地貌像一个大写的"U"字：北面是天山，南面是昆仑山，中间是塔里木盆地东缘与塔克拉玛干沙漠。开都河自天山雪水汇聚而来，穿过大峡谷，注入博斯腾湖；湖水再从西端溢出，化作孔雀河，穿铁门关峡谷流经库尔勒，一路向东汇入塔里木河。一条河、一座湖，串起了草原、绿洲与沙漠，也串起了这片土地两千年的历史。
二、人物群像
渥巴锡（1742—1775） 土尔扈特部首领，阿玉奇汗曾孙。1761 年继汗位时年仅十九岁。18 世纪中叶，沙俄不断向伏尔加河流域扩张，压迫土尔扈特部。1771 年 1 月，渥巴锡率领部众十七万余人，分三路东归，历经半年跋涉，于同年 7 月抵达伊犁。9 月，他赴承德觐见乾隆帝，被封为"旧土尔扈特卓哩克图汗"，管辖裕勒都斯旧土尔扈特南路四旗，任乌讷恩素珠克图盟盟长，驻牧地正是今天的巴音布鲁克草原。1774 年，他移居裕勒都斯草原，次年病逝，年仅三十三岁。如今库尔勒市建有东归英雄纪念塔，塔前立着渥巴锡的雕像。
岑参（约 715—770） 唐代边塞诗人。754 年至 755 年间，他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判官，随军驻节轮台一带，写下《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与《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诗中的轮台是唐时安西重镇，今址有轮台县与今乌鲁木齐米东区两说，但诗里那"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的塞外风沙，写的就是巴州一带的边塞风光。岑参一生两度出塞，边塞诗雄奇悲壮，与高适并称"高岑"，是中国边塞诗的一座高峰。
封常清（？—756） 唐代名将，蒲州猗氏人，出身寒微，以军功升至安西副大都护、安西四镇节度副大使，后任北庭都护、安西节度使。他驻军轮台，经营西域多年，是岑参两首送别诗的赠别对象。安史之乱爆发后，封常清奉命赴潼关御敌，756 年在长安被处死。他的名字留在了岑参的诗里，也留在了轮台的风沙之中。
斯文·赫定（1865—1952） 瑞典探险家、地理学家。1900 年 3 月，他率探险队沿干枯的孔雀河河床考察罗布泊，途中因铁铲遗失折返寻找，意外发现了一座被风沙掩埋的古城遗址。1901 年 3 月，他开始发掘，出土了佛塔、殿堂、木雕建筑构件、五铢钱、佉卢文书信与大批汉文木简，证实这里就是史书中的楼兰古城。楼兰故城遗址位于今若羌县北境，罗布泊西北角，1988 年被列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赫定的发现让楼兰重回世界视野，也让罗布泊成为此后一个多世纪里考古与探险的焦点。
三、诗词与名句
岑参的《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作于 754 年或 755 年，是为封常清出兵西征而作的送行诗。诗的开头四句，写尽了轮台的夜色与战云：
轮台城头夜吹角，轮台城北旄头落。 羽书昨夜过渠黎，单于已在金山西。 戍楼西望烟尘黑，汉军屯在轮台北。 上将拥旄西出征，平明吹笛大军行。
——岑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同一时期，岑参还写了《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其中"轮台九月风夜吼"三句最为后人传诵：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走马川即车尔臣河，在今新疆境内。两首诗同为一事、同赠一人，一写出征的壮阔，一写行军的艰苦。轮台的九月风、满地的碎石、夜里的号角声，至今仍是人们谈起巴州时最先想到的边塞意象。
四、传说与掌故
通天河与晒经岛。 相传，开都河在巴音布鲁克草原上蜿蜒曲折，河道九曲十八弯，古人称它为通天河。民间说法里，《西游记》中唐僧师徒取经归来晒经书的"晒经岛"，就在今天的和静县境内。传说归传说，地理上却有几分道理：开都河自天山奔流而下，穿过草原与峡谷，最终注入博斯腾湖，河面开阔处水天一色，确实容易让人想起取经路上的大河。
楼兰的一夜消失。 关于楼兰的结局，民间流传着许多说法：有人说它是一夜之间被风沙吞没，有人说它的水源忽然断绝，城中人不得不弃城而去。史实是，孔雀河改道之后，罗布泊水位下降，楼兰赖以生存的绿洲逐渐枯萎，部民在公元 422 年前后陆续南迁，古城才慢慢荒废。传说的"一夜消失"固然夸张，却道出了这座丝路重镇结局的突然与神秘。
“江格尔"的歌声。 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在巴州的蒙古族聚居区传唱已久。传说英雄江格尔自幼神力过人，率领十二勇士保卫家园，史诗由民间艺人以说唱的方式世代相传。如今《江格尔》已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巴州是它的申报地区之一。草原上的那达慕大会上，仍能听到说唱艺人弹着托布秀尔，唱起江格尔的故事。
五、风物与非遗
巴音布鲁克草原是巴州最负盛名的风物。它位于和静县西北、天山中部的山间盆地，是中国第二大草原，也是中国最大的高山草原，面积约 2.5 万平方公里。草原上海拔 2000 米以上，四周雪山环抱，大小泉水 13 处、湖泊 7 个、河流 20 条。开都河在草原上蜿蜒出"九曲十八弯”，落日时分，河面映出九个太阳，是草原上最出名的景色。草原上的天鹅湖是全国第一个天鹅自然保护区，1986 年经国务院批准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栖息着中国最大的野生天鹅种群。2013 年，巴音布鲁克作为"新疆天山"的组成部分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景区本身是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
博斯腾湖在博湖县境内，是中国最大的内陆淡水湖，湖面约 1000 平方公里，湖面海拔 1048 米。开都河是它唯一常年补给的河流，湖水从西端溢出成为孔雀河。湖区芦苇广布，是新疆最大的渔业生产基地，也是重要的芦苇产地。博斯腾湖 2002 年被列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2014 年评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
楼兰故城遗址在若羌县北境、罗布泊西北角，遗址本身不对普通游客开放，进入需文物部门特别审批。铁门关在库尔勒市北的孔雀河峡谷，是古丝绸之路上的险关要隘。罗布人村寨在尉犁县，坐落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保留着罗布人"不种五谷、不牧牲畜，唯以小舟捕鱼为食"的旧俗。
物产上，库尔勒香梨最有名。这种梨个小皮薄，香甜多汁，是库尔勒绿洲的代表物产，每年秋季上市，销往全国各地。博斯腾湖的鱼、焉耆的葡萄酒、若羌的红枣，也都是当地人常挂在嘴边的特产。
非遗方面，蒙古族英雄史诗《江格尔》于 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是申报地区之一，巴州的传承人李日甫、夏日尼曼同年被认定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每年农历六月初四，巴音布鲁克草原上举办那达慕大会，赛马、摔跤、射箭、歌舞轮番上演，是蒙古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蒙古族长调、马头琴音乐也在巴州的蒙古族聚居区代代相传。
六、影视与当代
巴音布鲁克草原最广为人知的银幕形象，来自电影《飞驰人生》（2019）与《飞驰人生 2》（2024）。两部影片的拉力赛段主要在巴音布鲁克取景，草原、雪山与蜿蜒的公路构成了片中最具辨识度的画面。需要说明的是，片中的"巴音布鲁克拉力赛"属于虚构赛事，银幕上的赛道由多地实景拼接而成，现实中的巴音布鲁克草原并没有一条可供游客驾驶的拉力赛道。影片上映后，草原的游客明显增多，九曲十八弯与天鹅湖成了许多人到巴州的第一站。
今天的巴州，州府库尔勒是南疆重要的交通枢纽与石油化工基地，塔里木油田的开发让这座绿洲城市有了"西部的油城"之称。217 国道穿过巴音布鲁克，独库公路南段连接南北疆，每年夏季自驾的车流不断。草原上的牧民仍按季节转场，春天赶着牲畜上山，秋天再回到冬窝子。九曲十八弯的日落、天鹅湖的清晨、博斯腾湖的芦苇荡，一年四季各有看头。巴州的当代面貌，就藏在这些仍在继续的生活里。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条目（建州沿革、行政区划、地理概况）
- 维基百科"渥巴锡"条目（生卒年、东归经过、封号与驻牧地）
- 维基百科"巴音布鲁克草原"条目（草原概况、九曲十八弯、《飞驰人生》取景）
- 维基百科"楼兰故城遗址"条目（遗址位置、发现经过、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认定）
- 国务院《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国发〔2006〕18号），《江格尔》Ⅰ—26
- 岑参《轮台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据古诗文网与《全唐诗》核对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