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亳州：花戏楼前，药香千年
题图：花戏楼门楼与门前两根铁旗杆，砖雕、木雕满壁，街边是老城的青砖铺面（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亳州在安徽西北部，黄淮平原腹地，涡河穿城而过。涡河是淮河的第二大支流，亳州是涡河沿岸最大的城市。城在水边，路通南北，自古是商旅、军队往来的地方。
这座城的根子很老。约公元前16世纪，商汤在此建都，号南亳，亳州建城已有三千七百年的文字记载。西周初年置焦国，春秋时属陈国；楚灭陈后筑谯城，谯由此成为地名。秦置谯县，属砀郡；汉代先后属豫州、沛国。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分沛国立谯郡。黄初二年（221年），曹丕诏以谯为陪都，与许昌、长安、洛阳、邺并称“五都”，不过谯是否算都城，历来有争议。
北周大象元年（579年），南兖州改名亳州，遥取古南亳之名，亳州之名从此开始。此后亳州与谯郡两名交替使用。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刘福通拥韩林儿在亳州称帝，建宋政权，以亳州为都。商都、曹魏陪都、韩宋都城，三朝叠在一城，亳州“三朝古都”之称由此而来。
明洪武六年（1373年），亳州降为亳县；弘治九年（1496年），复升为州。清雍正二年（1724年），升为直隶州。1913年改为亳县，1986年设县级亳州市，2000年5月21日设地级亳州市，下辖谯城区与涡阳、蒙城、利辛三县。亳州也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亳州的另一重身份是药都。涡河通淮河，漕运便利，药材与酒自古在这里集散。亳州是中国最大的中药材集散地之一，素有“中华药都”之称，每年9月9日前后举办药博会。
二、人物群像
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县人，东汉末年政治家、军事家、诗人，曹魏政权的奠基者。二十岁举孝廉入仕，建安元年（196年）迎汉献帝都许，建安五年（200年）官渡之战击败袁绍，统一北方。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之战失利，三分天下的格局由此奠定。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阳，享年六十六岁。他的诗传世二十余首，多为乐府，苍凉沉郁，开建安风骨之先。
曹丕（187—226年）：字子桓，曹操与卞夫人的嫡长子，生于谯县。220年曹操去世后，曹丕继任魏王，同年十月受汉献帝禅让，称帝建魏，定都洛阳，改元黄初，是为魏文帝，在位至226年。曹丕也是文学家，与曹操、曹植并称“三曹”。他著有《典论》，其中《论文》是中国文学批评的开山之作；他的《燕歌行》其一，是现存最早的一首完整的七言诗。
华佗（约145—208年）：字元化，沛国谯人，东汉末年医学家，与董奉、张仲景并称“建安三神医”。华佗的生年诸说不一，约145年为其中一说；卒于建安十三年（208年），为曹操所杀。他擅长外科，相传用酒冲服麻沸散，使病人麻醉后施行剖腹手术，是中国医学史上全身麻醉用于手术的最早记载。他创编的五禽戏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流传一千八百余年。《三国演义》写他为关羽刮骨疗毒，正史并无此载，是小说家的附会。
老子（约前571—约前470年）：姓李，名耳，字聃，道家学派创始人，《道德经》的作者。老子的出生地有两说，至今没有定论。一说据《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苦县即今河南省鹿邑县，《汉书》《后汉书》沿用此说。另一说认为老子生于今亳州市涡阳县一带，涡阳天静宫俗称老子庙，当地自1989年以来重修宫观，称此处为老子诞生地。两说各有文献与地方传统支撑，本文并记，不作定论。
陈抟（871—989年）：字图南，号扶摇子、希夷先生，五代末北宋初道士，人称“睡仙”。据《宋史·陈抟传》，陈抟为亳州真源人，真源今地一般认为在今河南省鹿邑县一带，也有指今亳州市谯城区十八里镇陈庄村之说；另有普州崇龛（今重庆潼南一带）之说，籍贯至今有争议。陈抟早年举进士不第，隐居武当山、华山，精研《易》与内丹学，每次入睡常百余日不起，故称睡仙。端拱二年（989年）七月二十二日，陈抟卒于华山莲花峰下的石室中。
三、诗词与名句
亳州的诗，绕不开曹操父子。曹操的诗多写于行军途中，并非写在亳州，但诗里那种苍凉与不服老的劲头，与谯县出身的底色分不开。
《短歌行》其一是曹操最广为人知的诗，汉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平调曲》，写作时间没有定论，一说在赤壁之战前，一说在赤壁之战后：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小说《三国演义》写曹操在赤壁战前横槊赋诗，吟的就是这首《短歌行》，那是小说家的情节，不是正史。
《观沧海》是《步出夏门行》的第一章，作于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北征乌桓得胜回师途中，登碣石山望海而作：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同组诗的最后一章《龟虽寿》，约作于建安十二年（207年）末或208年初，时年曹操五十三岁：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腾”一作“螣”。）“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至今常用来形容人不服老。
曹丕的《燕歌行》其一，写一位女子在秋夜思念远游的丈夫，是现存最早的一首完整的七言诗：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 念君客游思断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鹄南翔”一作“雁南翔”。）与父亲的苍凉悲壮不同，曹丕的诗委婉清丽，沈德潜评他“子桓诗有文士气，一变乃父悲壮之习矣”。
老子的《道德经》只有五千言，开篇即是千古名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这句话出自《道德经》首章。老子与亳州的关联虽有故里之争，但涡阳天静宫的香火与每年的老子庙会，说明这句话在涡水之滨从未断过回响。
四、传说与掌故
亳州城下有一座地道，旅游时叫“曹操地下运兵道”，学界多称“亳州古地道”。传说曹操为军事需要，在谯县城下修了纵横交错的地道，用来运兵、藏粮、传令。考古的看法是：地道始建于东汉末年，现存大部分为宋元时期所建，全长数千米，已开放约七百米，地道里有传话孔、猫耳洞、掩体、通气孔、灯龛等设施。运兵道之名是后人的附会，曹操是否真的修过，尚无确证，本文按传说处理。
九酝春酒的故事，有文献可依，也带了几分传奇。相传建安元年（196年），曹操把家乡谯县所产的九酝春酒，连同酿造方法《九酝酒法》一并献给汉献帝刘协，这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酿酒法之一。2018年，《九酝酒法》获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成为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蒸馏酒酿造方法。今天古井镇的古井贡酒，源头就追到这坛酒上。
陈抟的出生也有一则传说。据《宋史·陈抟传》，陈抟四五岁时，在涡水岸边游戏，有青衣老妇把他抱在怀中哺乳，从此他日益聪悟。这个故事出自正史的传记，但情节本身带有神异色彩，后人多当作传说来读。陈抟一睡常百余日，醒来仍神清气爽，世人便称他睡仙。
天静宫的传说与老子出生有关。相传老子之母感星而孕，老子降生在涡阳城北的流星园里。流星园之说没有同时代的文献可以确证，是道教传统里的说法，与涡阳为老子故里的一说相连，本文按传说处理。
还有一则掌故与曹操和华佗有关。曹操晚年常患头风，召华佗诊治。华佗直言病根在脑，需劈开头颅取出风涎才能根治，曹操疑他要谋害自己，将他下狱处死。这是《三国志·华佗传》所载的史实。
五、风物与非遗
花戏楼是亳州最先被想起的地方。它在谯城区咸宁街，原为大关帝庙，也是清代山西、陕西两省药商在亳州的山陕会馆，始建于清顺治十三年（1656年）。花戏楼以砖雕、木雕、铁旗杆“三绝”闻名：门前两根铁旗杆高十六余米，重两万四千斤；山门是仿木结构的三层牌坊，嵌水磨砖雕，雕刻人物一百一十五人、禽鸟三十三只、走兽六十七只；戏台上刻满大杨木透雕，饰以彩绘，内容是十八出三国戏文，里里外外六百多个人物。1988年，花戏楼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亳州古地道与南京巷钱庄，也都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地道列入第五批，时代为宋元；南京巷钱庄列入第七批，为清代建筑。清末民初，南京巷、爬子巷两条不足三百米的街上就有钱庄三十二家，南京巷钱庄是其中保存最完好的一家。城外的曹氏家族墓群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华祖庵是纪念华佗的祠庙。
涡阳天静宫在涡阳县城北，俗称老子庙，又名中太清宫，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每年农历二月十五，涡阳举办老子庙会。涡阳的“老子传说”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非遗方面，亳州最有分量的是两项国家级项目。华佗五禽戏是华佗创编的导引养生功法，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的动作，流传一千八百余年，2011年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亳州也因此被称为“中国五禽戏之乡”。古井贡酒酿造技艺源头可追溯至东汉《九酝酒法》，明清窖池群连续使用五百余年，酿造遗址于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酿造技艺于2021年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地方戏二夹弦流行于豫皖一带，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多省联合申报）。
六、影视与当代
以亳州为背景、在亳州取景的影视作品方面，未见广为人知的可靠记录，本文如实写明，不作编造。曹操与三国题材的影视作品很多，最为人熟知的是1994年央视电视剧《三国演义》，但该剧的主要取景地是无锡三国城，并不在亳州。亳州的曹操纪念馆、花戏楼、古地道，更多是游客自己走进去看，而不是在荧幕上看。
当代的亳州，是安徽西北部的一座地级市，辖一区三县，常住人口约496万（2022年）。药材与白酒仍是这里的支柱：全国最大的中药材市场之一在亳州，每年9月9日前后的药博会是全国中药材行业的大事；古井贡酒仍是“老八大名酒”之一。京九铁路与高速公路穿过亳州，涡河的水还在流。曹操的诗、华佗的五禽戏、老子的《道德经》，三样东西都还活在城里：清晨有人在公园里打五禽戏，庙会时有人去天静宫上香，花戏楼前有人停下来，读一读门楼上的砖雕。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亳州市”条目：商汤都亳、北周大象元年（579年）置亳州、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韩林儿称帝、2000年设地级市、2022年常住人口496万
- 维基百科“曹操”“曹丕”“华佗”条目：《三国志》《后汉书》所载生平与生卒年
- 维基百科“老子”条目与涡阳县天静宫官网：苦县厉乡两说、天静宫之说
- 维基百科“陈抟”条目：《宋史·陈抟传》所载亳州真源人、睡仙事迹
- 古诗文网、《乐府诗集》相关条目：曹操《短歌行》《观沧海》《龟虽寿》、曹丕《燕歌行》其一原文
- 维基百科“花戏楼”“古井贡酒酿造遗址”条目、维基导游“亳州”条目、亳州市地方标准 DB3416/T 005—2021：文保单位与非遗名录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