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常德：桃花源里的人间烟火

题图：桃花源山口，桃林夹岸，渔舟入溪，远处村舍与青山（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常德在湖南西北部，洞庭湖西岸，武陵山脉与洞庭湖平原交接的地方。澧水、沅江自西向东穿过全境，注入西洞庭湖。地势西高东低，西部是山地，东部是平原，历来是湘西北的水陆要冲，有“西楚唇齿”“黔川咽喉”的说法。

这里的人类活动很早。澧县彭头山遗址发现的新石器时代遗存，距今约八九千年，考古研究认为当地可能很早开始栽培稻。建城的年代有明确记载：秦昭襄王三十年（前277年），蜀守张若“伐取巫郡及江南”，在今武陵区城东一带筑城，常德建城由此算起，已有两千二百多年。

秦统一后，常德属黔中郡。西汉时，黔中郡改名武陵郡，属荆州。“武陵”一名的来历，唐代《通典》引晋人潘京的话解释为“止戈为武，高平为陵”，这个说法流传下来，武陵也成了常德最常用的旧称。隋唐时这里叫朗州，唐武德四年（621年）置朗州，此后朗州之名沿用了几百年。北宋时朗州改名鼎州。政和七年（1117年），取《诗经·常武》小序“有常德以立武事”之义，在鼎州置常德军，“常德”一名由此进入行政区划。乾道元年（1165年），鼎州升为常德府。此后元代为常德路，明清为常德府，名字没有再变过。1911年裁县留府，民国初废府，复置常德县。1988年1月23日，国务院批准撤销常德地区，设立地级常德市，实行市领导县的体制。

地方志说这里发生过一百三十余次战争，七次毁城，七次重建。比较确定的是，常德长期是郡治、军府与藩封之地，沅水、澧水两条水系把它和湘西、鄂西、黔东北连在一起，商船、军队、文人、僧侣都从这里经过。

二、人物群像

陶渊明（约365—427年）：东晋末至南朝宋初诗人，名潜，字元亮，号五柳先生。关于他的籍贯，一说为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一说为江西宜丰，两说并存，本文不作定论。他本人没有在常德生活过，却因为一篇《桃花源记》，让常德的武陵与桃花源永远连在了一起。文章写于永初二年（421年），开头就是“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渔人沿溪误入桃林，发现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陶渊明写的是理想社会，常德得的是一个流传千年的地名。桃源县的桃花源景区，今天仍以此为根，古建筑群200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刘禹锡（772—842年）：唐代诗人、哲学家，字梦得，有“诗豪”之称。关于他的籍贯，一说为洛阳，一说为彭城（今江苏徐州），出生地一说为嘉兴，两说并存。永贞元年（805年），他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先贬连州刺史，行至江陵再贬朗州司马。朗州就是今天的常德。他在朗州谪居近九年，到元和十年（815年）才奉诏北还。这九年是他创作上的重要时期，他从当地楚地风俗取材，写了不少竹枝词一类的作品，也留下了《汉寿城春望》等与常德有关的诗篇——后一篇的写作地点，据常德地方史家考证在朗州任上，本文按此说记录。贬谪没有让他消沉，朗州的九年反而成了他诗风转向民歌、转向现实的一段路。

丁玲（1904—1986年）：原名蒋伟，字冰之，湖南临澧人。临澧在当时属安福县，今属常德市临澧县。她生于临澧县佘市镇一带，四岁丧父，随母亲在常德一带读书，曾入常德女子师范学校。母亲余曼贞与向警予是同学，这段关系对丁玲早年的思想影响不小。1922年她离开湖南到上海，此后走上文坛。1928年发表《莎菲女士的日记》，写一个知识女性的苦闷与反抗，在当时引起很大反响。1948年发表长篇小说《太阳照在桑干河上》，写土改中的乡村，1951年获斯大林文学奖。丁玲一生起落很大，但她的起点始终在常德：一个临澧女孩，先在常德的学校里读书，再从常德走出去。

翦伯赞（1898—1968年）：名象时，字伯赞，湖南桃源人，维吾尔族，出生于桃源县枫树乡回维村。他的祖先据传为明初受封的回鹘人后裔，家族在桃源定居已久。翦伯赞早年留学，后来成为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与范文澜一起，用马克思主义方法重新解释中国历史。他主编的《中国史纲要》是几代学生的读物。他的学术起点在桃源的乡村，终点在北京的讲台，中间隔着的是一个学者从地方走向全国的路。

余程万（1902—1955年）：广东台山人，黄埔军校一期生，抗日将领。1940年起任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第五十七师师长。1943年11月至12月常德会战，他率第五十七师约八千人守常德城，面对数万日军进攻，坚守十六天，城破后仅八十余人突围。战后他曾被下令处决，经各方求情改为两年徒刑。常德城西的阵亡将士公墓，纪念的正是这一战中死守常德的官兵。每到清明，都有人去扫墓。这不是传说，是纪念。

三、诗词与名句

陶渊明写桃花源，用了散文与诗两种文体。《桃花源记》是序，诗是正文。记的开头几句，人人会背：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渔人进到村里，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桃花源诗》的开头，交代了村里人的来历：

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

意思是秦末大乱，有德行的人避世而居。诗与记合起来看，桃花源不是一个旅游景点，而是一个对现实的回答：外面在打仗，里面在种田。常德人把这篇文章当作自己的文章，是因为文章的第一句就写着“武陵人”。

刘禹锡在朗州九年，写了不少与当地有关的诗。他的《浪淘沙》组诗，其一写得豪迈：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这组诗的具体创作时间不详，本文不把它坐实为朗州所作。另一首《浪淘沙》，与朗州的关系更直接，诗里写“令人忽忆潇湘渚”，据注家考证作于离开朗州之后，是回望：

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 令人忽忆潇湘渚，回暗迎神三两声。

“潇湘渚”是湖南的水边，“迎神”是当地祭祀的歌声。刘禹锡离开常德之后，还在诗里听见常德的歌声，这就是朗州九年留下的东西。

四、传说与掌故

桃花源的故事，首先是一则文学传说。陶渊明写渔人误入桃源，住了几天出来，再去找路，已经找不到了。南阳刘子骥听说后想去，没有去成，不久病死。“后遂无问津者”，“问津”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桃花源到底在哪里，古今说法很多。唐代《武陵记》说桃花源就在武陵，近人陈寅恪在《桃花源记旁证》中则认为，文章中纪实的部分依据的是刘裕北伐时所闻，真正的桃源应在弘农山谷中，而不在南方武陵。两种说法本文并记：常德的桃花源是传说与文学的落点，不是考古的定论。

“武陵”这个名字的来历，也有一则掌故。晋人赵廞问潘京，贵州（指武陵郡一带）为什么叫武陵，潘京回答：本名义陵郡，因为与夷人相接，常被攻打，光武时移治东出，大家商议改名，“止戈为武，诗称高平曰陵”。这段话出自《通典》，是地名由来的旧说，本文按文献记录，不当作考古结论。

还有一则掌故与常德会战有关。1943年常德城破之后，城里几乎打空了，突围出来的人很少。常德人后来在城西建了阵亡将士公墓，把守城官兵的名字刻在碑上。

五、风物与非遗

桃花源是常德最有名的去处，位于桃源县，面临沅水，主体景区约15.8平方公里，包括桃花山、桃源山、秦人村、桃仙岭四片。唐代开始在这里修寺建观，宋代极盛，元末毁于火，明清多次重修。桃花源古建筑群200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12月29日，桃花源被确认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柳叶湖在市区东北，是常德人散步、看水的地方。澧县的彭头山遗址与城头山古城遗址，是常德史前文化的重要见证。

非遗方面，常德全市现有国家级项目7个、省级项目41个、市级项目60个、县级项目242个，这个数字见于2026年3月的《常德晚报》。其中三项是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6年入选：澧水船工号子，流传于澧水流域的劳动号子，发源于明朝中叶，清末民初最盛，分上河腔与下河腔；常德丝弦，源于明代的时尚小令，唱、奏、表演结合，用常德方言演唱，曲牌上百个；常德高腔，作为高腔的一个分支，与西安高腔、松阳高腔等一同入选。桃花源传说列入《常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的项目之中，是常德口头文学的代表。

吃的方面，常德米粉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细白、嫩滑，是常德人早餐的常客，全市有上万家米粉店。桃源擂茶也是省级非遗，据传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喝擂茶、吃蒿子粑粑，是桃源一带的老习俗。米粉与擂茶都不贵，都是日常吃食，常德的风物，大多就是这样：不讲究排场，讲究天天吃、年年做。

六、影视与当代

以常德为主要取景地、广为人知的剧情片，目前查无可靠记录，这里如实写明，不作编造。比较确定的是电视节目：湖南卫视、芒果TV的《去“湘”当有味的地方》第四季，收官篇走进常德，2026年10月26日、27日播出，节目组从太阳山到柳叶湖，从河街老巷到丹洲草原，拍了常德的山水与市井。此外，央视纪录片《城市花季》也曾以常德的桃花为题拍摄。这些节目拍的都是今天的常德：湖边的慢城，街上的米粉，河街的汉剧唱腔。

当代的常德，仍是一座靠水吃饭的城市。沅江与澧水穿城而过，柳叶湖在城边，桃花源在县里，米粉店开在街上，丝弦与高腔在剧场与社区里接着唱。陶渊明写下的桃源是一个理想，刘禹锡写下的朗州是一段贬谪，丁玲与翦伯赞从这里走出去，余程万在这里打了一场硬仗。这些人与事，有的发生在常德，有的只与常德有关，但都留在了常德的名字里。一座城能被人记住，往往不是因为它有多大，而是因为有人在这里写过、住过、打过、走过，常德就是这样。

参考来源

• 常德市、桃花源（湖南），中文维基百科：建置沿革、地名由来、1988年设地级市；桃花源景区范围、古建筑群200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0年确认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
• 陶渊明《桃花源记》《桃花源诗》原文，古诗文网及《桃花源记》维基百科条目；陈寅恪《桃花源记旁证》关于桃源位置的考证
• 刘禹锡，中文维基百科：生卒年772—842年，805年贬朗州司马，谪居近九年，815年北还
• 丁玲、翦伯赞、余程万，中文维基百科：丁玲1904—1986年、临澧人；翦伯赞1898—1968年、桃源人；余程万1902—1955年、1943年常德会战
• 常德丝弦、澧水船工号子、高腔，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6年首批）；《常德晚报》2026年3月28日：全市国家级项目7个、省级41个
• 《去“湘”当有味的地方》第四季收官走进常德，搜狐，2026年10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