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岳阳：楼前湖水，千年一记
题图：岳阳楼立于古城西门之上，楼下是浩渺的洞庭湖，远处君山岛隐约可见，湖面有几点白帆（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岳阳在湖南东北部，北接长江，东邻江西，南通长沙，西连洞庭。湘、资、沅、澧四水汇入洞庭湖，湖水在城陵矶汇入长江，城就长在水边，历史也绕不开水。
这座城的建城，可追溯到春秋末期。相传约公元前505年，楚人在此筑西糜城，这是文献里岳阳最早的筑城记录。此地夏商时属荆州之域、三苗之地，春秋属楚。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秦分天下为三十六郡，岳阳大部属长沙郡罗县，从此纳入中央王朝的郡县体系。
东汉末年，天下三分，岳阳成了吴蜀相争的前沿。建安十五年（210年），孙权分汉昌、下隽等县置汉昌郡，这是岳阳地区建郡之始。西晋太康元年（280年），分下隽县西部置巴陵县，“巴陵”这个名字从此与这座城绑定。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置巴陵郡，郡治设在巴陵城，此后岳阳长期是郡、州、府的治所。
隋开皇九年（589年），废巴陵郡置巴州；开皇十一年（591年），改巴州为岳州，“岳州”之名由此而来。此后唐宋称岳州，元称岳州路，明清称岳州府，名字几经改换，治所始终在巴陵城一带。民国二年（1913年），废府存县，巴陵县改称岳阳县，“岳阳”作为正式县名回到洞庭湖畔。1983年，设立地级岳阳市。
岳阳的地名，常被解释为“在岳山之南”，至于指哪座山，旧说不一，至今没有定论。城的旧称“巴丘”，与巴丘山有关，岳阳楼就立在巴丘山下的古城西门之上。
地理上，岳阳是洞庭湖东岸的门户。洞庭湖是中国第二大淡水湖，常年水面约2600平方公里，丰水期与枯水期面积相差很大，古人称“八百里洞庭”。湖水经城陵矶汇入长江，岳阳因此成了长江中游的水运要冲，漕运、商贸、兵事都从这条水路走。
二、人物群像
屈原（约前340—前278），战国楚国政治家、诗人。他的出生地有两说，一说在楚国丹阳，一说在秭归，至今没有定论。屈原早年受楚怀王信任，主张联齐抗秦，后遭谗言被疏远、流放。秦将白起攻破楚都郢后，屈原于前278年投汨罗江而死。汨罗江在今岳阳市汨罗市境内，江畔有屈子祠，端午赛龙舟、吃粽子的习俗，与纪念屈原的传说连在一起。他的代表作《离骚》《九歌》《天问》等收入《楚辞》，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留下姓名的伟大诗人。屈原不是岳阳本地人，但他的终点在汨罗，岳阳因此成了屈原记忆最重的一站。
鲁肃（172—217），字子敬，临淮郡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人，东吴名将。赤壁之战前，他力主孙权联刘抗曹；周瑜死后，他接掌荆州军务，主张孙刘联合。建安十九年（214年）前后，鲁肃受命镇守巴丘，在洞庭湖边操练水军，筑巴丘城。相传岳阳楼的前身阅军楼，就是他检阅水军时所建。建安二十二年（217年），鲁肃病逝于巴丘任上，年四十五岁，葬于巴丘城东南，今岳阳市内有鲁肃墓，1983年列为湖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座楼的起点系于一位将军的驻防，岳阳楼的军事出身，由此而来。
张说（667—730），字道济，洛阳人，唐朝宰相、文学家，与苏颋并称“燕许大手笔”。开元元年（713年），张说因与宰相姚崇不合被贬，出任岳州刺史。开元四年（716年），他在巴陵城楼旧址上修建楼阁，常与文士登楼赋诗，岳阳楼之名从此著称。张说在岳州时间不长，却把一座城楼变成了文人聚会的场所。此后张九龄、孟浩然、李白、杜甫等人接踵而来，岳阳楼的文名，就是从张说这里开始积累的。
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苏州吴县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他一生没有到过岳阳，却为岳阳写下了最有名的一篇文章。庆历四年（1044年），他的好友滕子京（名宗谅，约991—约1049）谪守巴陵郡，次年重修岳阳楼，寄来《洞庭晚秋图》，请范仲淹作记。庆历六年（1046年）九月十五日，范仲淹在邓州写成《岳阳楼记》。范仲淹的文章让这座楼名传天下。
郭嵩焘（1818—1891），字伯琛，湖南湘阴县（今属岳阳市）人，晚清政治家、外交家。他是湘军的创建者之一，1847年中进士，历任广东巡抚、兵部左侍郎。光绪二年（1876年），因马嘉理事件，清廷派他出使英国，成为中国首任驻外公使，后兼任驻法公使。他在伦敦、巴黎任上写下《使西纪程》，记录西方政制、铁路、学校与风俗，回国后却因“勾通洋人”的污名备受排挤，晚年闲居湘阴，1891年病逝于家乡。郭嵩焘故居与纪念馆今在湘阴县，他是中国近代外交的开端人物，也是岳阳走出的第一位走向世界的外交官。
三、诗词与名句
岳阳楼的诗文，多到刻满一座楼。范仲淹之前已有唐人诗赋刻于楼上，范仲淹之后，登楼题咏更是不绝。下面几首，原文都有据可查。
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作于开元二十一年（733年），是赠给时任丞相张九龄的干谒之作，前两联写洞庭湖，后两联写求仕之心：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一句，把湖水的气势写到了极处，后世论洞庭诗，常以此为第一。
杜甫《登岳阳楼》，作于大历三年（768年）。这一年杜甫五十七岁，沿江漂泊到岳州，登上向往已久的岳阳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杜甫《登岳阳楼》
杜甫于大历五年（770年）病逝于耒阳，岳阳楼是他晚年漂泊路上最后的几个高点之一。
李白《与夏十二登岳阳楼》，写登楼夜饮的快意，与杜甫的沉郁正好相对：
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 雁引愁心去，山衔好月来。 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 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
——李白《与夏十二登岳阳楼》
范仲淹《岳阳楼记》不是诗，却是岳阳楼上流传最广的文字。文章写于庆历六年（1046年），开头交代重修之事：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结尾两句，是中国人最熟悉的句子之一：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范仲淹写这篇文章时并未到过岳阳，楼与湖的景象来自滕子京寄来的图画与书信。文章里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说的正是这种不为眼前之景所动的胸怀——他写的是楼，也是自己。
四、传说与掌故
这一节写的是传说与掌故，与前面的史实分开，读者读时请作区分。
相传君山岛上的斑竹，是湘妃的眼泪染成的。传说舜南巡死于苍梧，娥皇、女英二妃追到洞庭湖边，望着君山恸哭，泪洒竹上，竹子从此长出斑点。君山岛上有湘妃祠与斑竹林，这个传说也因此与君山绑在一起。君山岛面积仅0.96平方公里，有大小七十二峰，传说多，山却不大。
柳毅传书的故事，出自唐人李朝威的传奇小说《柳毅传》。传说洞庭湖龙女被丈夫抛弃，化作牧羊女在泾水之滨哭泣，湖湘书生柳毅为她传书到洞庭龙宫，龙女终得解脱，两人结为夫妻。君山岛上有柳毅井，相传是通往洞庭龙宫的入口。柳毅传书传说今为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
吕洞宾三醉岳阳楼，是岳阳流传最广的仙话。相传吕洞宾三次来到岳阳楼饮酒，留下“朝游北海暮苍梧”一类的诗句，又在楼上题字、度人。君山岛最高处有朗吟亭，相传是吕洞宾吟诗之处。这些故事不见于正史，是后世道教传说与地方口传的叠加，楼边的“三醉亭”由此得名。
还有一则与地名有关的传说：相传上古时洞庭湖一带有巴蛇为害，后羿射杀巴蛇，蛇骨堆积成丘，称巴丘，巴陵、巴丘之名由此而来。这个说法只见于传说，史书并无确证，记在这里，供读者知道有这么一说。
五、风物与非遗
岳阳最值得看的地方，集中在湖与楼之间。岳阳楼立于古城西门之上，三层、四柱、纯木结构，盔顶飞檐，是江南三大名楼之一。现存楼体沿袭清光绪六年（1880年）重修的形制，1984年全面维修工程竣工。1988年，岳阳楼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岳阳楼—君山岛景区于2011年评定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楼内有《岳阳楼记》雕屏，楼前有鲁肃墓与三醉亭，登楼可望洞庭、君山与长江。
君山岛在洞庭湖中，与岳阳楼隔水相望。岛上有湘妃祠、柳毅井、朗吟亭与斑竹林，是洞庭湖中最有名的小岛。城陵矶在岳阳城北，是洞庭湖水汇入长江的地方，站在矶头，能同时看到湖与江。
岳阳的国家级非遗有三项。巴陵戏，是流行于岳阳一带的地方戏曲，唱腔以弹腔为主，2006年5月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汨罗江畔端午习俗，包括赛龙舟、包粽子、挂艾草、饮雄黄酒等，同样于2006年5月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2009年随“端午节”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岳州扇制作技艺，始于明末清初，以本地竹子为扇骨，宣纸为扇面，要经过七十多道工序，2021年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扩展项目。省级非遗里有洞庭渔歌，是洞庭湖渔民劳作时唱的歌，曲调高亢，带着水上的号子味；还有上面提到的柳毅传书传说。
吃的方面，岳阳离不开湖：君山银针茶、洞庭银鱼、平江酱干、汨罗粽子，都是本地的土产。湖鲜多是清蒸白灼，讲究一个鲜字。
六、影视与当代
岳阳没有一部广为人知的、以本地取景为卖点的电影或电视剧，查到的公开记录里，也没有哪部知名影视作品以岳阳楼或洞庭湖为主要取景地。这一点如实写在这里，不编造片名。
当代的岳阳，更多是把楼与湖做成舞台。沉浸式走读诗境剧场《今上岳阳楼》，观众跟随守书人穿越宋朝、寻访滕子京、登楼聆听“先忧后乐”，2026年中秋国庆期间累计演出61场，接待游客近两万人次，成了岳阳文旅的新节目。南湖夜游《赊月洞庭》同期演出32场，游船64船次，席位售罄。楼还是那座楼，讲法换成了今天的样子。
今天的岳阳是临水的港口城市，也是洞庭湖生态保护的前沿，东洞庭湖是候鸟越冬的重要栖息地。岳阳楼还在，洞庭湖还在，楼前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还在被人一句一句地读。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岳阳市”条目：建置沿革（前221年罗县、210年汉昌郡、280年巴陵县、439年巴陵郡、589年巴州、591年岳州、1913年改岳阳县、1983年设地级市）
- 维基百科“岳阳楼”条目：楼的沿革（相传鲁肃阅军楼、716年张说修建、1044—1045年滕子京重修、1880年重修、1984年维修竣工、1988年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岳阳楼记》原文（《范文正公集》）：庆历六年（1046年）作，范仲淹未至岳阳、据图作记，开头与结尾引文均据此
- 唐诗三百首本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杜甫《登岳阳楼》、李白《与夏十二登岳阳楼》原文
- 维基百科“岳阳市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列表”条目与新华网岳州扇报道：巴陵戏、汨罗江畔端午习俗（2006年第一批国家级）、岳州扇制作技艺（2021年第五批国家级扩展项目）
- 新浪新闻2026年10月11日《126场演出火热出圈》：《今上岳阳楼》与《赊月洞庭》演出场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