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崇左：左江岩画，一关雄风
题图：左江之上的花山崖壁，赭红人形历经两千年不褪（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崇左在广西西南部，南接越南，东邻南宁，西毗百色，北靠防城港。左江自越南流入中国，穿行于喀斯特峰林之间，经龙州、宁明、崇左市区、扶绥，在南宁与右江汇合为邕江，全长约四百七十公里。崇左的地势是典型的桂西南山地，山多地少，关隘却多——凭祥的友谊关，是中国通往越南与东盟最古老的陆路通道之一。
崇左的历史，要从骆越人说起。数千年前，壮族的先民骆越人与西瓯人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在左江两岸的崖壁上留下岩画。秦代，这里属象郡；汉代属郁林郡。东晋大兴元年（318 年），分郁林郡置晋兴郡，治晋兴县（今崇左一带）。唐末，这里是岭南西道羁縻太平州的地盘；宋太平兴国年间（976—983 年），宋太宗在崇左一带置太平寨、永平寨、古万寨三寨，1053 年置崇善县，辖太平寨。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 年），太平寨升为太平路；明代为广西布政使司左江道太平府；清代基本沿袭明制。
“崇左”这个名字，来得较晚。1951 年，崇善县与左县合并，取两县首字，设崇左县，“崇左”之名由此而生。同年 10 月 19 日，龙州专区改称崇左专区。2002 年 12 月 23 日，撤销南宁地区，设立地级崇左市。今天的崇左市辖江州区，凭祥市，扶绥、宁明、龙州、大新、天等五县，是广西与越南接壤最长的地级市之一。
左江两岸的另一条主线是边关。凭祥的友谊关，关楼始建于明代，原名镇南关，是中越边境的雄关。1885 年中法战争期间，镇南关一战成名；1953 年，镇南关改名友谊关，寓意中越友谊。从镇南关到友谊关，一字之改，是一段边疆史的转折。
二、人物群像
冯子材（1818—1903 年）：清代将领，广东钦州（今广西钦州）人，字翠亭，谥勇毅。早年参加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累官至太子少保。1884 年，法军进犯滇桂边境，两广总督张之洞奏请起用已退休的冯子材，称他“老成宿将，熟习边境军务，威望远播”。冯子材率部抵达广西龙州，筑墙挖沟，修筑炮台，积极备战。1885 年 3 月 23 日至 24 日，法军第二旅两千五百余人从谅山出发，大举攻入镇南关，冯子材指挥黑旗军与清军迎战，年近七十的他亲率两个儿子，手持长矛，短衣草履，督队肉搏。经过两天激战，法军阵亡七十四人、受伤二百一十三人，全线崩溃，史称镇南关大捷。此役之后，法国茹费理内阁倒台。冯子材晚年任云南、贵州提督，1903 年卒于军旅，著有《军牍集要》。
刘永福（1837—1917 年）：黑旗军首领，广东钦州人。早年在越南活动，组建黑旗军，协助越南抗法。1883 年 5 月，黑旗军在河内城西纸桥伏击法军，击毙法军将领李威利。1885 年镇南关之役，刘永福率黑旗军参战，与冯子材并肩守关。甲午战争后，刘永福赴台湾抗日，任台湾民主国大将军，1917 年病逝。
黄现璠（1899—1982 年）：壮族，广西新宁州六都渠思村（今崇左市扶绥县渠旧镇三合村渠思屯）人，中国历史学家、民族学家，壮族首位大学教授。1922 年考入广西省立第三师范学校，1926 年考入北京师范大学，1935 年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1937 年归国后，历任广西大学、中山大学、桂林师范学院、广西师范学院史学教授。他的《广西僮族简史》是二十世纪学者所撰的第一部关于壮族历史的专著，《壮族通史》是中华民族第一部壮族通史，因此被学界称为“壮学宗师”。1957 年，他被错划为右派，受迫害二十一年，1981 年平反，1982 年 1 月 18 日病逝于桂林。
邓小平（1904—1997 年）：1930 年 2 月 1 日，在邓小平、李明瑞、俞作豫领导下，龙州起义爆发，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八军与左江革命委员会，创建以龙州为中心的左江革命根据地。邓小平任红八军政治委员，俞作豫任军长，李明瑞任红七军、红八军总指挥。起义时邓小平正在上海，2 月 7 日回到龙州，主持改组红八军。红八军成立仅数月即被镇压，余部北上与红七军会合。龙州也因此成为桂西南的红色地标。
三、诗词与名句
崇左可核的诗作不多，写花山岩画的诗更少。但最早写到花山岩画的文字，是宋代李石《续博物志》里的一句：
二广深溪石壁上有鬼影，如澹墨画。船人行，以为其祖考，祭之不敢慢。
——宋·李石《续博物志》
“鬼影”就是崖壁上的岩画，“如澹墨画”是说岩画的颜色淡而古旧。船人经过，以为画上的人形是祖先的影子，祭拜时不敢怠慢。这是文献里关于花山岩画的最早记载，比今天的考古断代晚了一千多年，却准确地抓住了岩画在当地人心里的分量：不是装饰，是祖先。
明代，安南（今越南）使臣冯克宽乘船途经明江时，曾作《过华山》诗，把岩画附会为唐代黄巢起义的遗迹。这个附会是错的——岩画的年代比黄巢早了一千多年——但它说明，明清时期的过往行人已经在议论这面崖壁。清代《思明府志》与《宁明州志》也都记载了花山怪石与赤色人形的图像。
四、传说与掌故
花山岩画的传说：花山在当地壮语里叫“岜莱”，意思是“有画的山”。民间传说，崖壁上的画是天上的仙人画的，因此花山又有“仙人山”的别称。画上的人形双臂上举、双腿屈蹲，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祭祀，中间一个特别高大的人形，相传是骆越人的首领。传说之外，考古的结论是：岩画由骆越先民绘于战国至东汉时期（约公元前 5 世纪至公元 2 世纪），历时约七百年，画的是祭祀仪式、铜鼓、舟船与奔兽。传说把岩画说成仙人的手笔，考古把它还给先民的手，两者说的其实是一件事：这面崖壁，在当地人心里从来不只是石头。
镇南关的掌故：镇南关的名字，是明代设关时取的，意思是“镇守南疆之关”。关楼扼守中越通道，关前是长城般的隘墙。1885 年大战之前，冯子材在关内挖壕修筑炮台，又出兵夜袭法军驻地文渊城，诱使法军进攻。3 月 24 日那天，法军分三路冲击关前，冯子材带着两个儿子上阵，关前隘墙成了肉搏的战场。战后清军收复谅山，法军退回越南。镇南关大捷是晚清少有的对外胜利，消息传到巴黎，茹费理内阁倒台。一座边关，一场大捷，改写了中法战争的结局。
五、风物与非遗
花山岩画是崇左的头号风物。岩画分布在左江及其支流明江流域，以宁明县明江东岸的临江峭壁最为集中。主画面宽约一百七十至二百二十一米，高约四十至五十米，可辨识的图像一千九百余个，全部用赤铁矿颜料平涂，以模式化的“蹲式人形”为主体，配以铜鼓、羊角钮钟、环首刀、长剑、渡船与奔兽。1988 年 1 月 13 日，花山岩画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6 年 7 月 15 日，“左江花山岩画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四十九处世界遗产，也是广西第一项世界文化遗产；2024 年 12 月，花山岩画景区获评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
友谊关是崇左的第二张名片。关楼始建于明代，原名镇南关，1953 年改名友谊关。关城雄踞于两山之间的隘口，关楼三层，气势雄伟，是中国九大名关之一。凭祥口岸就在关下，是中国通往越南与东盟的重要陆路通道，边贸人流终年不断。
德天瀑布在崇左市大新县硕龙镇，中越边境的归春河上，是亚洲第一大跨国瀑布。瀑布宽两百多米，落差七十多米，三级跌落，水声如雷。德天跨国瀑布景区是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与越南的板约瀑布隔河相望，同一条河，两国共享。
壮族天琴是崇左的非遗代表。天琴是壮族的弹拨乐器，以葫芦为共鸣箱，两根弦，弹唱结合，原是祭祀时伴奏的礼器。2021 年，壮族天琴艺术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主要流传于龙州、宁明一带。龙州的“叮叮”乐队把天琴弹进流行音乐，让这件古老的乐器在年轻人里重新有了听众。
物产上，崇左是全国重要的甘蔗与食糖产地，有“中国糖都”之称；扶绥的龙眼、凭祥的边贸红木，也是当地的招牌。
六、影视与当代
2017 年上映的电影《龙之战》，讲的就是 1885 年镇南关大捷的故事。影片以冯子材为主角，再现了法军进犯、冯子材守关、两军在关前肉搏的经过。电影在广西取景，关前隘墙与喀斯特山地都进了镜头。镇南关大捷过去一百多年，第一次被搬上大银幕，靠的是一座边关与一位七十岁的老将。
此外，宁明县的大型实景演出《花山》，以花山岩画为题材，在明江之畔演出，把岩画里的蹲式人形、铜鼓与祭祀搬上了舞台。岩画不会动，演出让它动了起来。
今天的崇左，是一座边关城市。凭祥友谊关口岸每天都有货车与旅客往来中越之间，边贸、跨境旅游与甘蔗制糖是当地的三大支柱。左江的水还在流，花山的画还在崖壁上，关楼还在隘口上。崇左的名字才七十多年，但它脚下的左江与崖壁，已经讲了两千多年的故事。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花山岩画”词条（年代、图像数量、申遗经过、5A 景区）
- 维基百科“镇南关之役”词条（1885 年 3 月 23—24 日、参战将领、伤亡数字）
- 维基百科“龙州起义”词条（1930 年 2 月 1 日、红八军、邓小平）
- 维基百科“冯子材”词条（生平、镇南关大捷、谥勇毅）；维基百科“黄现璠”词条（生平、著作、壮学宗师）
- 新华社《壮族天琴艺术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1 年，经中国文化网转载）
- 维基百科“崇左市”词条（沿革、左江、行政区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