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恩施:峡谷深处,摆手女儿会

恩施大峡谷插画

题图:恩施大峡谷一炷香立于云雾之间,崖边栈道蜿蜒,山脚吊脚楼临水而立(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在湖北西南部,武陵山区腹地。东接宜昌,南邻湖南湘西、张家界,西连重庆,北靠神农架。清江自西向东穿州而过,酉水在南面流淌,群山之间河谷深切。州府在恩施市,辖恩施、利川两个县级市与建始、巴东、宣恩、咸丰、来凤、鹤峰六个县。州内有土家族、苗族等二十多个民族,少数民族人口过半,是湖北省唯一的自治州。

这片土地很早就有人居住。上古时这里叫施国,春秋时属巴国,战国时属楚国巫郡。秦汉以后,中原王朝的政令很长时间到不了鄂西深山,这里实行的是羁縻州县制:朝廷封当地首领为官,名义上归附,实际上自治。从唐代到宋代,鄂西都是羁縻州县;从元代到清代雍正年间,鄂西实行土司制度,土家族、苗族的土司世代承袭,管着自己的山寨与田土。

雍正十三年(1735 年),清廷在鄂西实行"改土归流",废除土司,改派流官,设立施南府,辖六县。土司制度在鄂西延续了数百年,到此结束。此后施南府历经清代与民国,民国初年废府,各县直属省。

抗日战争期间,恩施有过一段特殊的岁月。1938 年 10 月武汉失守后,湖北省政府迁入恩施,恩施成了战时湖北的省会。1940 年,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也迁到恩施,辖四省八十一县,驻军三十余万。直到 1945 年 8 月抗战胜利,省府与战区才陆续迁走。七年时间里,日军多次空袭恩施,城里留下了五十多处抗战遗址。恩施也因此被称为抗战时期华中的指挥中枢与"大后方"。

1949 年设恩施专区,辖八县;1970 年改称恩施地区;1983 年 8 月 19 日,成立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1993 年 4 月 4 日,更名为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沿用至今。1981 年,恩施县析出设县级恩施市;1986 年,利川县改设县级利川市。

二、人物群像

田世爵(1499—1562 年):字廷器,号龙溪,明代湖广容美(今鹤峰县容美镇)土家族土司,容美宣抚使。田世爵袭职后,与邻近的向氏土司累世为仇,一度以联姻为名夺其土地。嘉靖三十三年(1554 年),朝廷命湖广川贵总督节制容美十四司,责令其改过。此后他从江汉地区引进先进农耕技术,聘请汉族文人入司传播汉文化,容美土司的政治、经济、文化都有起色,后人称他为"中兴司主"。六十三岁时,他率军赴东南沿海剿倭,在芜湖去世,朝廷追封宣武将军。田世爵的一生,是土司从割据走向与中原王朝合作的一个缩影。

田舜年(1639—1706 年):字绍初,号九峰,容美土司,田甘霖之子。田舜年袭任容美等处军民宣慰使,三藩之乱时一度受吴三桂封爵,康熙十七年(1678 年)清军克澧州后归顺清朝,康熙二十八年(1689 年)进京觐见康熙帝。他好诗文,著有《二十一史纂要》《容阳世述录》《白鹿堂诗文集》,是容美土司里少见的文人司主。康熙四十五年(1706 年),田舜年在武昌去世,朝廷赠骠骑将军。他的儿子田炳如、田旻如先后袭职。田舜年之后不到三十年,容美土司就随着改土归流走到了尽头:雍正十一年(1733 年),末代宣慰使田旻如自缢,容美土司制度终结。

贺龙(1896—1969 年):湖南桑植人,中国工农红军与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主要创始人之一。贺龙与恩施的缘分在鹤峰。1929 年 1 月,他率部袭占鹤峰县城,创建湘鄂边苏区,这是红军在鄂西的第一块根据地。1933 年至 1935 年,红三军在恩施的崇山峻岭间苦苦支撑,先后在咸丰召开大村会议、在利川召开十字路会议,作出创建湘鄂川黔边新苏区的决策。1935 年 6 月 12 日,贺龙指挥红军在咸丰忠堡设伏,全歼国民党军一个师,史称忠堡大捷;同年在宣恩板栗园再获大捷。两场大捷为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奠下了第一块基石。1935 年 11 月 19 日,红二、红六军团从恩施出发,踏上长征路。忠堡大捷纪念园与板栗园大捷纪念园,如今都已纳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湖北段)建设名录。

叶梅(当代):土家族女作家,湖北巴东人,出生于三峡边的巴东古镇官渡口。她的写作一直没有离开过鄂西与三峡:中篇小说《撒忧的龙船河》写的是龙船河边的人家,散文与纪实写的是三峡的船工与纤夫。2025 年,她历时十年完成的长篇小说《神女》出版,以鄂西、三峡抗战为历史背景,写三峡人民在抗日战争中的斗争。叶梅说,这部小说的冲动"源自我的血脉深处"。一个从巴东走出的作家,用十年写一部写故乡抗战的小说,是恩施当代文学里很见分量的一笔。

三、诗词与名句

写恩施的诗,最绕不开的是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乾元二年(759 年)三月,李白因永王案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遇赦,立即乘舟东下江陵,途经巫峡。巫峡西段在巴东县境内,李白的轻舟就是从恩施的峡江里穿过去的: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诗写于遇赦之后,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白帝城在奉节,江陵在荆州,中间一千多里水路,诗里只用了"一日还"三个字。李白没有在恩施停留,但他的船经过了巴东的巫峡,两岸猿声与万重青山,都是恩施的山水。

恩施自己的歌,在土家人的嘴里。利川柏杨坝的《龙船调》是土家族民歌的代表,歌里唱的是妹娃子划着龙船、情哥在岸上对歌的情景。这首民歌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被整理传唱,成了恩施最出名的歌。摆手舞的歌、哭嫁歌、薅草锣鼓歌,都是土家人在山里唱了几百年的歌,歌词多是即兴编唱,流传至今。

四、传说与掌故

巴人的始祖叫廪君,传说见于《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相传巴郡南郡的蛮人有五姓,巴氏子务相为君,号称廪君。廪君乘土船,顺江而下,遇到盐神女,盐神女请他留下来,廪君不肯,盐神女便以飞虫遮住天日,廪君射杀飞虫,才得以脱身。这个传说讲的是巴人顺江东进、开辟三峡与鄂西的历史记忆。恩施古属巴国,巴东、建始一带至今还留着与廪君有关的遗迹与地名。传说归传说,考古上巴文化遗存在鄂西确实分布很广,传说与考古在这里互相印证。

向王天子是鄂西流传很广的民间传说。相传明清之际,宣恩、来凤一带的向氏土司向王,起兵反抗朝廷,兵败之后遁入深山,百姓传说他并没有死,而是化作了山神,年年受人祭祀。这个说法没有文献依据,是土家百姓对土司的记忆与同情。向氏土司确实存在过,容美田氏与向氏的恩怨,在田世爵的传记里也有记载,传说把这段历史编成了故事。

土家女儿会也有自己的起源传说。相传土家姑娘平日里不能随便出门,只有农历七月十二这一天,可以打扮起来到集市上会情郎、选夫婿。女儿会因此又叫"东方情人节"。传说是传说,女儿会本身是真实的节庆: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二,恩施市的土家女儿城里,姑娘们穿着节日盛装,跳起摆手舞,唱起情歌,集市上摆满了土家织锦与小吃。女儿会如今是恩施最热闹的民俗节日之一。

五、风物与非遗

恩施大峡谷是最先被想起的地方。峡谷在恩施市屯堡乡与板桥镇境内,全长一百多公里,七星寨的一炷香是标志:一根高百余米的石柱,孤峰独立于群峰之间。一炷香、绝壁栈道、云龙地缝,是大峡谷最经典的三处景观。峡谷是清江的支流长期切割形成的,谷深峰奇,云雾常年缭绕。

唐崖土司城遗址在咸丰县唐崖镇,是元、明、清时期著名的土司城址。十四世纪起,覃氏土司在这里建城,明代万历至天启年间是鼎盛时期。城址内留存的"荆南雄镇"石牌坊修建于 1624 年,是土司遗址中唯一保存至今的石牌坊。十八世纪中叶,土司制度废除,城址废弃,格局保存至今。2015 年 7 月 4 日,唐崖土司城遗址与湖南永顺老司城遗址、贵州遵义海龙屯共同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四十八处世界遗产,也是湖北省继武当山、明显陵之后的第三处世界遗产。

腾龙洞在利川市,是中国最大的溶洞之一,洞口高阔,洞内有山、有水、有瀑。屏山峡谷在鹤峰县,峡谷里的水清得像悬在空中,船行其上如浮在翡翠上。恩施土司城在恩施市内,是仿土司衙署修建的建筑群,九进堂、城墙、吊脚楼,集中展示了土家建筑的形制。

非遗方面,土家族摆手舞是最具代表性的一项。摆手舞土家语称"舍巴",是土家人祭祀祖先、祈求丰收的舞蹈,动作多是插秧、割草、挑水、挖土这些农活的样子。2006 年,土家族摆手舞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 年,来凤县申报的恩施摆手舞作为扩展项目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扩展项目。土家族织锦技艺,人称西兰卡普,是土家姑娘织在腰机上的花被面,四百多种传统图案,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咸丰的肉连响,是用手掌拍打身体各部位发出节奏声响的舞蹈,是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物产上,恩施玉露是湖北名茶,利川红是近年兴起的红茶,宣恩贡水白柚、恩施土豆、富硒茶,都是本地人常提起的特产。

六、影视与当代

恩施的山水很上镜。2017 年 6 月,美国国家地理《奇妙的地球》摄制组来到恩施大峡谷取景,恩施大峡谷是这部纪录片在中国境内拍摄的唯一景地。摄制组全程跟拍了一对国际职业攀岩运动员挑战大峡谷情侣峰的过程。电影《刺客聂隐娘》(2015 年,侯孝贤导演)上映后,也有报道称其部分镜头取景于恩施大峡谷与利川腾龙洞一带。

今天的恩施,是湖北西部的旅游重镇。大峡谷、腾龙洞、屏山峡谷每年吸引大量游客,土家女儿城的夜市里,摆手舞与篝火晚会每晚都有。硒茶、土豆、白柚这些山里的物产,顺着高速公路与高铁走出大山。恩施机场与宜万铁路、沪渝高速公路通了之后,从武汉到恩施只要几个小时。一座曾经"改土归流"才走进王朝版图的深山州府,如今靠山水与歌舞,成了湖北最有辨识度的地方之一。

参考来源

  • 恩施州历史沿革:雍正十三年(1735 年)改土归流设施南府;1983 年 8 月 19 日成立鄂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1993 年 4 月 4 日更名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
  • 抗战时期恩施:1938 年 10 月湖北省政府迁入恩施;1940 年第六战区司令长官部迁入,1945 年 8 月迁走
  • 唐崖土司城遗址:2015 年 7 月 4 日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第四十八处世界遗产;“荆南雄镇"牌坊修建于 1624 年
  • 容美土司田世爵(1499—1562 年)、田舜年(1639—1706 年)生平及著述
  • 贺龙与湘鄂边苏区:1929 年 1 月袭占鹤峰县城创建湘鄂边苏区;1935 年 6 月 12 日忠堡大捷;1935 年 11 月 19 日红二、红六军团从恩施出发长征
  • 李白《早发白帝城》,作于乾元二年(759 年)三月,途经巫峡巴东段
  • 土家族摆手舞: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恩施摆手舞 2008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扩展项目;土家族织锦技艺(西兰卡普)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
  • 美国国家地理《奇妙的地球》2017 年在恩施大峡谷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