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随州:编钟声里,炎帝故里

随州曾侯乙编钟插画

题图:三层编钟悬于木架,晨雾漫过大洪山,涢水在远处泛光(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随州在湖北北部,北接河南信阳、南阳,南连荆门、孝感。北面是桐柏山,南面是大洪山,两山之间是一条自古就走人走货的走廊,涢水斜贯全境。地处江汉平原北缘,往北是中原,往南是江汉,北人南来、南人北去,都要经过这里。

这座城的历史可以从三千多年前说起。夏商之际,厉山一带是厉国。西周分封,随、曾、唐三个姬姓小国并立于此,其中随国最大。史书称"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国在汉水以东诸国中最强,立国建都七百余年。春秋时,随国与楚国反复交锋,夹缝中求存。约公元前 328 年,楚灭随,设随县,“随"作为县名第一次出现。此后秦置随县,属南阳郡。

随州地名里藏着一段考古公案。传世文献只说"随”,不见"曾",但随州地下挖出来的却全是"曾":从叶家山、郭家庙到擂鼓墩,近千座曾国墓葬、三万余件文物,实证文献里的随国与考古发现的曾国是一国两名。曾侯乙墓出土的编钟铭文,更是直接写明了曾国的世系与礼乐制度。这个谜团的解开,是随州考古对中国先秦史的一份贡献。

西魏大统元年(535 年),随县升为随州,“随州"之名由此确立。北周大象二年(580 年),左大丞相杨坚受封随国公,领二十郡。第二年杨坚代周称帝,因为自己曾受封于随,便以"随"为国号,又嫌"随"字带"辶"旁不吉利,去"辶"改成"隋”,随州也一度改称隋州、汉东郡。唐朝复称随州,此后历宋元明清,“随州"之名一直沿用到清末。1912 年,民国废州改县,随州改为随县。

1949 年后,随县先后隶属孝感、襄阳专区。1979 年设县级随州市,与随县分设;1983 年随县并入随州市;2000 年 6 月 25 日,撤销县级随州市,设立地级随州市,辖曾都区,代管广水市;2009 年,曾都区划出部分乡镇复设随县。如今的随州市,辖一区一市一县。

随州还有一层身份:炎帝神农故里。西晋皇甫谧《帝王世纪》说:“神农氏起列山,谓列山氏,今随厉乡是也。“厉山就是今天随县厉山镇。炎帝神农的说法见于文献,考古上随州境内也发现了百余处新石器时代遗址。自 2009 年起,世界华人炎帝故里寻根节连续在随州举办,厉山镇的炎帝神农故里景区,是每年拜谒的去处。

二、人物群像

季梁(春秋早期,生卒年不详):随国大夫,春秋早期的政治家与思想家。公元前 706 年,楚武王伐随,随侯想战,季梁劝他先修政事、亲近百姓,“以德绥民”,等楚军疲惫再战。随侯不听,速杞一战随军大败。两年后楚再伐随,季梁又谏:“楚人上左,君必左,无与王遇。“随侯听从,与楚讲和,随国得以保全。季梁死后葬于随州城东义地岗,墓祠至今还在。李白在随州写过一句评语:“神农之后,季梁为大贤。“一个小国的大夫,能让李白这样写,是因为他代表了弱国在大国夹缝里求存的智慧。

曾侯乙(战国早期,约公元前 433 年下葬):曾国国君。他的名字本只存在于青铜铭文里,1978 年,擂鼓墩的一座大墓被发掘,墓主身份由铭文确认为曾侯乙,随葬的一万五千余件文物震动了世界。其中最耀眼的是六十五件青铜编钟,铸于楚惠王五十六年(公元前 433 年),每钟能发两个音,全套音域跨五个八度,铭文三千七百五十五字,记录了已经失传的先秦乐律。曾侯乙墓的发掘,让"曾国"从文献的空白变成了实证的历史,也让随州成了世界音乐史绕不开的名字。

杨坚(541—604 年):隋朝开国皇帝,北周时曾任随州刺史。年轻时他做过随州刺史,治所在随州;后来受封随国公,封地就在随州。581 年代周称帝,他以自己受封之地为国号,称"隋”。一个王朝的名字,就这样从随州来。杨坚在位时创立科举的前身、统一南北、修《开皇律》,隋朝虽然只传两代,却为唐朝打下了制度底子。随州人讲这段历史,语气里总带着一点自豪:隋朝的国号,是从随州借去的。

李白(701—762 年):唐朝诗人,不是随州本地人,却与随州缘分很深。开元十五年(727 年),二十七岁的李白来到安陆,与故宰相许圉师的孙女结婚,定居安陆十年。安陆与随州相邻,李白在安陆期间多次往来随州。开元二十年(732 年)冬,他与友人元演同游随州,在随州紫阳先生的餐霞楼为元演送行,写下《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元演隐仙城山序》。李白在安陆的十年,是他"酒隐安陆,蹉跎十年"的十年,也是他从青年走向成熟诗人的十年,随州是这十年里他常来常往的地方。

三、诗词与名句

李白写过随州。他的《汉东楼》只有四句,收在清代《随州志》里:

彼美汉东国,川藏明月辉。 谁知丧乱后,更有一归题。

“汉东国"就是随州,汉水以东的古国。诗写于安史之乱后,李白流离之中重回汉东,登楼望月,短短四句,把故地重游的感慨都收进去了。

韩愈也写过随州。他的《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写诸葛觉去随州一位郡侯家里读书,那家藏书三万轴:

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 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 为人强记览,过眼不再读。 伟哉群圣文,磊落载其腹。

韩愈借送行劝学,写藏书之富、读书之法。“邺侯"是唐代藏书家李泌的别称,这里借指随州那位好书的郡侯。诗的后半段又写诸葛觉年过五十才出仕的境遇,读来既是送别,也是自况。

随州的诗不多,但这两首的分量不轻:一个是诗仙登楼望月,一个是文宗送人读书,都与随州的山水书卷有关。

四、传说与掌故

关于炎帝神农的传说,随州讲得最多。相传五千多年前,炎帝诞生于烈山脚下的神农洞,“穴口方一步,容数人”,洞前四季常绿。传说里,炎帝在烈山制耒耜、种五谷、尝百草、建集市,教会先民农耕。神农尝百草的故事人人会讲:他亲口尝遍山里的草木,分出哪些能吃、哪些能治病,“一日而遇七十毒”。这些都是传说,没有办法当成信史,但它们解释了随州为什么自认是农耕文明的源头之一。炎帝神农故里景区里的神农洞、神农大殿,都是后人按传说修建的纪念地。

李白那句"神农之后,季梁为大贤”,出自他在随州写的送行序。序里说,神农之后,随州出过的贤人以季梁为大。一句话把随州的两段历史连了起来:传说里的神农,史书里的季梁。李白写这篇序的时候,正在随州紫阳先生的餐霞楼上,冬夜送友人元演去仙城山隐居。餐霞楼早已不在,仙城山还在随州城北,山上有唐代的道观遗迹。

还有一则掌故与随州的得名有关。随州古称"汉东”,因为在汉水之东;隋朝的国号从"随"改成"隋”,据说是杨坚嫌"随"字带"辶"旁,有"随水而逝"的意思,不吉利。改字这件事见于《隋书》,是史实;但"不吉利"的说法,后人多半是附会。不管怎样,“随"与"隋"这一字之差,让随州与一个王朝永远连在了一起。

五、风物与非遗

随州最先被想起的,是曾侯乙编钟。六十五件青铜编钟,分三层八组悬于铜木钟架,最大的一件甬钟高 152.3 厘米,重 203.6 公斤,全套总重 2567 公斤。1978 年 5 月 11 日起,湖北省博物馆组织发掘曾侯乙墓,编钟出土时仍悬于架上,保持着下葬时的原貌。编钟是国家一级文物,也是首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之一,原件现藏湖北省博物馆。随州市博物馆有复制件展演,编钟乐舞是随州文旅的一张名片。

擂鼓墩古墓群在曾都区城西,是战国时期曾侯的陵墓区,1988 年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1 年,“随州曾侯墓群"入选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擂鼓墩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已立项建设,以曾侯乙墓遗址、文物展示区、随州市博物馆为三大核心片区。

炎帝神农故里在随县厉山镇,烈山脚下有神农大殿、神农洞、神农碑。每年农历四月二十六日,世界华人炎帝故里寻根节在这里举办,自 2009 年起从未间断。

大洪山在随州南面,是随州的另一处山水。山上有明代修建的慈恩寺,山间多溪流古树,是随州人周末常去的地方。广水市的三潭风景区,则以三潭叠瀑见长。

非遗方面,随州花鼓戏是最具代表性的一项。这种地方小戏由民间艺人身背小鼓、边打边唱发展而来,形成了蛮调、呔调、梁山调、彩调四大声腔,2008 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1985 年,新编历史剧《楚庄王》被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搬上银幕,把随州花鼓戏推向了全国。

物产上,随州是著名的香菇产地,三里岗的香菇久负盛名;随州泡泡青是一种本地白菜,叶大梗白,霜打之后格外清甜;广水的胭脂红鲜桃,也是本地人常提起的特产。

六、影视与当代

随州暂无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这座城更多是出现在纪录片与考古报道里:曾侯乙编钟的发掘与研究,几十年来一直是电视与出版的常客。花鼓戏《楚庄王》登上银幕,是随州与影视最实在的一次交集。

今天的随州,是湖北北部的交通节点与工业城市。汉十、随岳、麻竹几条高速公路在这里交会,专用汽车是随州的支柱产业之一,产量居全国前列。城里有新建的博物馆与文化馆,城外有炎帝故里与擂鼓墩,一座以考古闻名的城市,正在把三千年前的编钟声,变成今天的生活背景音。

参考来源

  • 随州行政区划沿革:西魏大统元年(535 年)随郡升随州;2000 年 6 月 25 日设地级随州市
  • 曾侯乙编钟:1978 年擂鼓墩出土,65 件,铸于公元前 433 年,铭文 3755 字,现藏湖北省博物馆
  • 曾国与随国一国两名:叶家山、擂鼓墩等曾国墓地考古发掘(2011、2013、2019 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1 年入选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 炎帝神农故里:西晋《帝王世纪》“神农氏起列山……今随厉乡是也”;世界华人炎帝故里寻根节自 2009 年起举办
  • 李白《汉东楼》、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见清代《随州志》与《韩昌黎诗集》;李白"神农之后,季梁为大贤"见《冬夜于随州紫阳先生餐霞楼送烟子元演隐仙城山序》
  • 随州花鼓戏 2008 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花鼓戏《楚庄王》1985 年搬上银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