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赣州：宋城遗韵，客家摇篮
题图：赣州古城墙沿江蜿蜒，八境台下章贡合流，暮色中的江面停着渔船（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赣州在江西最南边，章江从西来，贡江从东来，两水在城北的龟角尾汇成赣江，北流注入鄱阳湖。城就建在两江之间的高地上，三面环水，江水就是天然的护城河。因为城形像一只伏在江边的龟，赣州又叫龟城。
汉高祖六年（前 201 年），朝廷在这里置赣县，这是赣州建置的起点。东晋永和五年（349 年），赣县正式筑城，城址从此基本固定在章贡两江之间，此后一千六百多年没有大挪。隋开皇九年（589 年），南康郡改为虔州，赣州一带开始以"虔"为别称。南宋绍兴二十三年（1153 年），虔州改名赣州，“赣"字取自赣江，沿用至今。
北宋时，赣州已是全国三十六座大城市之一，民间有"铜韶关、铁赣州"的说法，形容它城池坚固、商贸繁盛。城址千年不挪，带来一个罕见的结果：不同朝代的工程叠在同一处城市界面上。宋代的城墙还在江边，宋代的排水沟还在脚下，宋代浮桥的位置还在渡口。1994 年，赣州被公布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1999 年，撤销县级赣州市，设立地级赣州市，章贡区成为主城区。
赣州还有另一重身份：客家摇篮。魏晋以来，中原人口沿赣江一路南迁，赣南是他们停留的第一站，客家民系在这里形成，又由此向闽西、粤北和海外扩散。今天赣州下辖十八个县级行政区，面积约四万平方公里，客家人口占九成以上，是世界上最大的客家文化分布区。宋城与客家，一座城的两面，就是赣州的底色。
二、人物群像
孔宗翰（生卒年不详）：孔子第四十六代孙，北宋名臣。宋仁宗嘉祐年间，他出任虔州知州，率领军民以砖石修砌城墙，又在城墙北端、龟角尾处筑起一座石楼。登上石楼，虔州八处胜景尽收眼底，他请画师把八景绘成《虔州八境图》，八境台由此得名。城墙与石楼一并留了下来，成为赣州宋城的骨架。
刘彝（生卒年不详）：北宋熙宁年间知虔州，主持修建了福寿沟。这是一套利用城内地势高差建成的地下排水系统，雨水顺沟排入江中，兼有排涝与防洪之用。近千年过去，福寿沟仍在发挥作用，赣州老城很少内涝。刘彝留下的不只是一条沟，而是一套因地制宜的治水办法。
苏轼（1037—1101 年）：北宋文学家，与赣州的缘分始于一幅画。孔宗翰调任密州后，把《虔州八境图》展示给接任的苏轼看，苏轼按图题诗八首，写下《虔州八境图八首》。十几年后，苏轼被贬岭南，途经虔州，终于亲登八境台，遍览所谓八境，补写了一篇《八境图后序》，说先前的诗"未能道其万一”。一幅画引出的两番题咏，让八境台名扬天下。
辛弃疾（1140—1207 年）：南宋词人。淳熙二年至三年（1175—1176 年），他任江西提点刑狱，驻节赣州，数登城西北贺兰山上的郁孤台，写下《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这首词后来收入历代选本，“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成为名句。郁孤台也因为这首词，成为赣州最有名的登临处。
蒋经国（1910—1988 年）：1939 年，蒋经国到赣南，先任赣县县长，后任赣南专员，在赣州前后住了六年。他在赣州推行新县制、禁烟禁赌、办《正气日报》，也留下了专员公署旧居等建筑。赣州人谈起这段历史，态度复杂，但这六年确实是赣州近代史上绕不过的一页。
三、诗词与名句
辛弃疾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作于淳熙三年（1176 年）前后，词题中的造口在今吉安市万安县境内，词的开头却写赣州的郁孤台与清江。全文如下：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郁孤台在赣州城区西北的贺兰山顶，因"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数丈"得名。词人从台下江水写起，望长安而不得见，最后落在"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把个人愁绪写成了江水东流的定势。
苏轼的《虔州八境图八首》写于他还没有到过虔州的时候，是按图题诗。其一写的是章贡台：
坐看奔湍绕石楼，使君高会百无忧。 三犀窃鄙秦太守，八咏聊同沈隐侯。 涛头寂寞打城还，章贡台前暮霭寒。 倦客登临无限思，孤云落日是长安。
这两首词诗，一首登台望江，一首按图写景，前后相隔十几年，合起来就是宋代文人眼中的虔州。
四、传说与掌故
相传赣州城形似龟，龟首在城北的龟角尾，龟身是老城区，城墙就是龟甲。龟角尾正是章江与贡江汇合的地方，两水合流之后才叫赣江。龟城之说没有史料可以坐实，但赣州人一直这样讲，城里也确实留着龟角尾这个地名。
郁孤台的名字，来自《方舆胜览》的记载：“在丽谯，坤维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数丈。“一座低矮的土冈，孤零零地立在城边，“郁孤"二字把它的形状和气势都写尽了。后来辛弃疾一首词，又给这座台添了一层家国之思。
通天岩的名字也有传说。相传岩洞高处有裂隙直通天光，站在洞里抬头能看见天，所以叫通天岩。通天岩的石窟开凿于唐代，兴盛于北宋，现存唐宋造像三百五十九尊，是我国位置最南的一处石窟，号称"江南第一石窟”。
客家先民南迁的路上，赣南是第一站。民间说法是，客家人从中原带来中原的语言、礼俗和建筑，在赣南的群山里围屋而居，守住祖宗的规矩，也守住回不去的故乡。围屋高墙环绕，集家、堡、祠于一体，就是这段迁徙史留在地面上的形状。
五、风物与非遗
赣州古城墙是这座城最硬的家底。现存城墙长三千六百六十四米，是宋代原址、原砖保存下来的孤例，墙体嵌着五百二十一种历代铭文砖，最早可读到北宋熙宁二年。沿墙走一圈，郁孤台、八境台、文庙、慈云寺塔都在墙内，灶儿巷是宋代赣州六街之一的阴街东段，至今仍是老城最热闹的街巷。
福寿沟在墙脚下，平时看不见。沿江的城门处留着福寿沟的水窗，雨天可以看见江水从水窗排出。这是刘彝在熙宁年间主持修建的排水系统，近千年仍在用。建春门外的古浮桥始建于南宋乾道年间，由知军洪迈主持，以百余艘木舟连缀成桥，横跨江面四百米，是赣州人过江的老办法。
赣州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不少。赣南采茶戏 2006 年列入首批国家级名录，源于清代走村串户的"三脚班”，载歌载舞，矮子步、单水袖、扇子花是它的看家动作。赣南客家围屋营造技艺同样列入国家级名录，赣南现存围屋六百余座，安远东生围是其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方形围屋。东河戏 2014 年列入第四批国家级名录，是赣县土生土长的剧种，高腔、昆腔、弹腔三腔并存。此外，赣南客家擂茶制作技艺也列入了国家级名录的绿茶制作技艺项目。
物产上，赣南脐橙最有名，赣南是全国有名的脐橙产区。赣州城里，客家菜的路子是咸香实在，擂茶、烫皮、鱼饼、艾米果，都是寻常人家的吃食。
六、影视与当代
赣州本地取景的电影，近年最有代表性的是《上堡之恋》。这部电影由阚卫平、张田园联合执导，全程在赣州崇义县上堡梯田取景拍摄，讲一段发生在万亩梯田间的乡村爱恋，镜头里有上堡梯田的风光、客家民俗和乡土非遗。影片在 2025 年的香港紫荆花国际电影节上获得最佳导演奖。
赣州下辖的瑞金是著名的红都，中央苏区时期的旧址群集中在那里，红色题材的影视作品常以瑞金为背景。今天的赣州，一面是宋城与客家围屋的旧影，一面是赣南脐橙、稀土产业和通往粤港澳的通道。古城墙还在江边，江水也还在东流。
参考来源
- 维基导游"赣州"条目（古城墙、八境台、郁孤台、通天岩介绍）
- 句号网《章贡文旅：江南宋城福寿章贡》（赣县置县、筑城、城墙与福寿沟）
- 王兆鹏、肖鹏《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的现场勘查与历史钩沉》，《中山大学学报》2022 年第 6 期
- 古诗句网《虔州八境图八首》苏轼原文
- 江西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赣南采茶戏、客家围屋营造技艺、东河戏）
- 江西新闻网《江西电影〈上堡之恋〉尽显世界级"双遗产"之美》（2026 年 10 月 3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