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海口：椰城旧梦，骑楼听涛
题图：海口骑楼老街的拱廊与钟楼，椰影斜斜地落在旧街上（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海口在海南岛北端，隔琼州海峡与雷州半岛相望，南渡江从这里入海。城在江口，因江得名——“海口"二字，取的就是"南渡江入海口"的意思。城里椰树成行，又称"椰城”。
这座城的根子，先在琼山。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朝廷平定南越，在海南岛设珠崖、儋耳二郡，海口一带属珠崖郡。唐时这里设白沙津，是琼州城外的渡口驿站，往来雷州的船只与商旅在此上下。北宋熙宁四年（1071年），“海口浦"的名字第一次出现，范围包括今天的海甸岛与老市区一带，此后"海口浦"渐渐取代"白沙津”，成为海南渡海与物资进出的主要港口。
元朝至元八年（1271年），元廷在海口设番营；明洪武二十七年（1395年），朝廷筑海口城，设海口守御千户所，海口从一处浦滩变成了有城垣的海防重地。清咸丰八年（1858年），《天津条约》签订，海口被辟为对外通商口岸；光绪元年（1875年），海口海关设立，对外贸易由此起步。晚清到民国，归侨带着南洋的样式与资本回来，沿街盖起一栋栋骑楼，老街的模样就是在那几十年里定型的。
民国十五年（1926年）12月9日，海口从琼山县分出，正式建市。1950年4月23日，海口解放。1988年4月13日，海南建省、办经济特区，海口成为海南省省会。港口立城，海口当了九百多年，至今没有变过。
二、人物群像
苏轼（1037—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人，北宋文学家。他与海口的缘分，来自一场贬谪。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被贬为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六月从雷州渡海，先在海口登岸，借寓城东北隅的金粟庵。住下不久，他发现庵旁有两眼泉水，一清一浊，味道各异，乡人此前只取其冽而不能食，苏轼指点众人汲用，从此汲者常满。三年后，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苏轼遇赦北还，路过海口，琼州太守请他为泉上之亭题名作诗，他名亭为"泂酌亭"，并写下《泂酌亭诗并叙》。苏轼在海南讲学明道，教化日兴，后人说"琼州人文之盛，实自苏轼起"。金粟庵旧址一带后来建起苏公祠，与五公祠连成一片，成为海口纪念苏轼的地方。
丘濬（1421—1495年）：字仲深，号琼台，琼州府琼山县下田村人，今海口市琼山区金花村，明朝政治家、学者。他七岁丧父，靠母亲教读成才，正统九年（1444年）广东乡试第一，景泰五年（1454年）中进士，此后在朝为官四十余年，历任翰林编修、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弘治年间官至户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丘濬一生著述宏富，晚年写成的《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是明代重要的治国论著。弘治八年（1495年），丘濬病逝于任上，追赠太傅，谥文庄，葬于琼山郊外水头村，墓今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丘濬与海瑞并称"海南二贤"，是海口走出的第一位宰辅之臣。
海瑞（1514—1587年）：字汝贤，号刚峰，琼山县人，今海口市琼山区，明朝名臣。他自幼丧父，由母亲抚养成人，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中举人，三十七岁才入仕，先任福建南平教谕，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调浙江淳安知县，在任上清丈田亩、均平徭役、断疑案、拒请托，名声渐起。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海瑞任户部云南司主事，向嘉靖皇帝呈上《治安疏》，直言朝政积弊，触怒皇帝，下狱论死。隆庆皇帝即位后他得释出狱，历任应天巡抚、南京右都御史，以清廉刚直著称，时人称"海青天"。万历十五年（1587年），海瑞病逝于南京任上，家中仅余葛帏旧衣，同僚捐钱才办了丧事，朝廷追赠太子太保，谥忠介。他的灵柩运回故乡，安葬于海口西郊滨涯村，墓始建于万历十七年（1589年），1996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冯白驹（1903—1973年）：原名冯裕球，琼山县云龙镇长泰村人，今海口市琼山区，琼崖革命的主要领导人。1925年，他考入上海大夏大学预科，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回海口组织农民运动，任仲恺乡农民协会主席。1927年白色恐怖笼罩琼崖后，他坚持武装斗争，历任中共琼崖特委书记、琼崖抗日独立总队总队长、琼崖纵队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在孤岛上领导武装斗争二十三年，红旗不倒。1950年，他率琼崖纵队配合解放军渡海作战，解放海南岛，此后任海南行政公署主任。周恩来称他为"琼崖人民的一面旗帜"。冯白驹故居在云龙镇长泰村，今为革命纪念地。
三、诗词与名句
海口的诗词，绕不开苏轼的两度停留。丁丑岁（1097年）六月南迁过琼，他得双泉之甘；庚辰岁（1100年）六月北还复过之，太守求泉上亭名与诗，他写下《泂酌亭诗并叙》。叙中说：“琼山郡东，众泉觱发，然皆冽而不食。丁丑岁六月，轼南迁过琼，始得双泉之甘于城之东北隅，以告其人，自是汲者常满，泉相去咫尺而异味。“诗的开头两句，取意于《诗经·大雅·泂酌》：
泂酌彼两泉，挹彼注兹。 一瓶之中，有渑有淄。
“泂酌"是远取泉水的意思。两眼泉相去咫尺而味不同，一瓶之中却能相容，苏轼借此写君子"江海是仪"的胸怀。这首诗写在海口，是苏轼留给这座城最直接的诗句。
另一首写在贬谪途中的诗，是《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1097年，苏轼贬海南，弟弟苏辙贬雷州，兄弟二人在赴贬途中失散，苏轼到了梧州才听说弟弟尚在藤州，写下此诗寄弟。诗的后半写道：
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 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 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海南万里真吾乡"一句，后来成了海南人常引的句子。苏轼把流放之地认作故乡，不是认命，是把道与学留在这片"要荒"之地的决心。这两首诗一在海口写成，一在赴海南途中写成，是理解海口与苏轼关系最可靠的文字。
四、传说与掌故
得胜沙的来历，是海口老街一带流传最广的说法。相传今得胜沙路一带古称"外沙”，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外寇从海上入犯，军民在外沙一带激烈抵抗，最终得胜，遂将此地改称"得胜沙”。这个说法见于地方志的附记，正史没有确证，姑作民间说法存此。
浮粟泉的传说，与苏轼的双泉有关。相传苏轼借寓金粟庵时，指点乡人开出两眼泉，一眼清冽，一眼微浊，味各不同，乡人称为"浮粟泉”，取泉水清澈、粟米浮于水面的意思。泉水甘美，泡茶尤香，民间称之为"海南第一泉”。双泉确有其地，苏轼《泂酌亭诗并叙》也写了"始得双泉之甘"，但泉水"十几年不见水垢"一类的说法，是后人的附会。
五公祠的"海南第一楼"，也有一段掌故。五公祠为纪念唐宋两代被贬海南的五位名臣而建：唐朝宰相李德裕，宋朝宰相李纲、赵鼎，大学士李光、名臣胡诠。祠堂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清光绪十五年（1889年），雷琼道道台朱采修建高楼纪念五公，人们称之为"海南第一楼"，“五公祠"一名后来也由这座楼推及整组建筑群。五公祠、苏公祠、两伏波祠、洞酌亭、浮粟泉连成一片，占地约百亩，是海口城里最集中地讲"贬谪与坚守"故事的地方。
海瑞的身后事，在民间传颂了四百多年。海瑞死后，同僚打开他的住处，只见葛布帏帐、破旧竹器，无以为殓。灵柩由南京运回海南时，沿途百姓穿白衣、戴白帽，站满两岸祭奠，哭拜的人绵延百里。这段情景在地方志与民间讲述里传了下来，海口人至今仍把"海青天"挂在嘴边。
五、风物与非遗
海口最值得慢慢走的地方，是骑楼老街。老街包括得胜沙路、中山路、博爱路、新华路、长堤路等街巷，总长约4.4公里，共有六百多栋骑楼建筑。骑楼一楼是柱廊式人行过道，可避雨遮阳，二楼以上跨建在过道之上，前店后宅，下店上宅。海口最早的骑楼建于19世纪40年代末，1924年至1939年间，华侨集资修建的骑楼成片出现，达到鼎盛。建筑样式中西合璧，有中国传统式、古罗马券廊式、巴洛克式，也有结合海南台风气候改造的风洞与女儿墙。2009年，骑楼老街入选首批十大"中国历史文化名街”，是国内骑楼建筑保留规模最大、保存基本完好的历史文化街区。老街南端的中山路一带，还立着建于1928年的海口钟楼，是老城的地标。
城东的五公祠与城西的海瑞墓，是海口的两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五公祠2001年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海瑞墓1996年列入第四批。府城一带的琼台书院、丘濬故居与丘濬墓，也都与"海南二贤"有关，串起来就是一条明代海南文脉的线路。
海口的戏，是琼剧。琼剧发源于明末清初的琼山、海口一带，吸收闽南戏、徽调、昆腔、潮州正音戏、白字戏的成分，逐渐形成用海南话演唱的地方剧种，清代道光年间，琼城梨园班应邀赴越南西贡演出，首开琼剧出国演出之先河。2008年，琼剧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单位为海口市与海南省琼剧院。传统剧目《红叶题诗》曾被拍成电影，是第一部琼剧电影。
吃食上，海口是海南菜的码头。海南粉、清补凉、椰子鸡、文昌鸡、老爸茶，都是本地人日常的味道。清补凉是夏天的甜汤，椰奶底上撒着红豆、绿豆、西米与椰肉；老爸茶是一壶茶配几碟小点，街边坐一个下午，是海口人特有的慢。城西的火山口地质公园、城北的假日海滩与万绿园，则是海口的另一面：火山石、椰林与海风。
六、影视与当代
海口与电影的关系，有一处是实打实的：观澜湖华谊冯小刚电影公社。电影公社位于龙华区羊山大道，2013年12月29日开园，是冯小刚与华谊兄弟合建的影视拍摄基地与旅游区，园内按地域与年代还原了民国街市、南洋骑楼、老北京胡同等街区。电影《芳华》（2017年）的芳华小院，就是在这里实景拍摄的，片中的排练厅与街道至今保留在园内，另有驻场演出《再现芳华》每天上演。
琼剧电影《红叶题诗》是另一段可核的记录。这出传统琼剧经田汉润色后搬上银幕，成为第一部被拍成电影的琼剧，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部。此外，海口作为海南省会与自贸港门户，近年常有剧组以骑楼老街、电影公社为景，但以海口本身为背景、广为人知的影视作品并不多，这一点如实写下，不作附会。
当代的海口，身份仍在叠加：省会、自贸港前沿。白天属于写字楼与工地，傍晚属于骑楼下的老爸茶与海边的晚风。九百多年前，苏轼在这里说"海南万里真吾乡"；今天，越来越多从岛外来的人，也把这句话说给了海口。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海口市"条目：建置沿革、地名由来、开埠与建市年份。
- 维基百科"五公祠"条目：五公名录、海南第一楼沿革、2001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维基百科"海瑞"“丘濬"“冯白驹"条目：三人生卒年、生平与谥号、赠官。
- 诗典古文分享网：苏轼《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全文。
- 古诗句网：苏轼《泂酌亭诗并引》原文与"名之曰泂酌"出处。
- 海南日报相关报道：琼剧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骑楼老街入选首批十大"中国历史文化名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