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三亚：鹿城山海，天涯有归处
题图：天涯海角巨石立于沙滩，椰影摇曳，海天一色（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三亚在海南岛的最南端，也是中国最南端的设区城市。北纬 18°09′ 至 18°37′，东经 108°56′ 至 109°48′，宁远河、藤桥河、三亚河自北向南流入南海。今辖海棠、吉阳、天涯、崖州四个市辖区。
“三亚”这个名字，一说源于黎语“daxeek”，意思是“鹭田”，经海南闽语转音而来。另一说与三条河流有关，两种说法都没有定论，本文按“一说”处理。
三亚的历史比这座城市的名字久远得多。吉阳区的落笔洞，是海南岛迄今发现的时代最早的旧石器时代晚期洞穴遗址，出土过古人类化石、石器、骨器和大量动物化石，距今约一万年。2026 年 8 月，落笔洞遗址入选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单位名单，是海南首个。先秦时，这里是百越之地，黎族先民很早就生活在这片山海之间。
西汉元封元年（前 110 年），汉武帝灭南越国后，在海南设珠崖、儋耳二郡，三亚一带设临振县，属珠崖郡。汉元帝初元三年（前 46 年），珠崖郡废，朝廷一度放弃海南。隋大业六年（610 年），设临振郡。唐武德五年（622 年），改临振郡为振州，治宁远县，治所就在今崖州区一带。隋朝时，这里还是谯国夫人冼氏的汤沐邑，据《三亚市志》记载。
北宋开宝五年（972 年），振州改名崖州。南宋绍兴六年（1136 年），三亚属吉阳军。元至元十五年（1278 年），设吉阳军万户府。明洪武元年（1368 年），复为崖州，属琼州府。清光绪三十一年（1905 年），崖州升为直隶州，领万安、陵水、昌化、感恩四县。民国元年（1912 年），废州设崖县。1950 年 4 月 30 日，崖县解放。1984 年 5 月，撤县设三亚市（县级）。1987 年，升格为地级市。
在古代，三亚是中原人眼里的“穷荒绝岛”，也是流放之地。据《三亚市志》，唐宋两代有七位名相、名臣被贬到这里。贬谪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沉重的记忆，也留下了诗文与传说。
二、人物群像
李德裕（787—850 年）：字文饶，赵郡赞皇（今河北赞皇）人，唐朝宰相，两度为相。会昌年间，他辅佐武宗平回鹘、定昭义，裁汰冗官，是晚唐最有作为的宰相之一。武宗死后，宣宗即位，李德裕五次被贬，大中二年（848 年）贬为崖州司户，次年正月抵达，同年十二月卒于贬所，年六十三岁，著有《会昌一品集》。有一点要说清：唐代的崖州治所在今海口一带，李德裕并没有到过今日三亚的城址，他贬谪的“崖州”与三亚，是同名而治所不同。但“崖州”这个名字，从此与海南南端结下了缘。
丁谓（966—1037 年）：字谓之，后改字公言，苏州长洲人，北宋宰相。真宗朝，他权倾一时，主持修建玉清昭应宫。乾兴元年（1022 年），真宗驾崩，丁谓因山陵事获罪，贬崖州司户参军，三年后移雷州，晚年居光州，景祐四年（1037 年）病逝。他贬谪的崖州，是北宋开宝五年（972 年）由振州改名而来的崖州，治所在今三亚崖州区一带。笔记里还有一则记载：丁谓早年遇见仙人吕洞宾，对方说他的面相很像李德裕，后来他果然贬到了李德裕贬过的地方。这则记载出自笔记小说，当掌故听就好。
鉴真（688—763 年）：俗姓淳于，扬州江阳人，唐朝高僧，日本律宗祖师。天宝七年（748 年），他第五次东渡日本，船在东海遇到大风，漂流十四天后抵达振州（今三亚），入大云寺安顿，在海南停留约一年，讲经授戒，把中原文化与医药知识带给当地人。今日三亚的晒经坡、大小洞天一带，仍留有鉴真遗迹的说法。753 年，他第六次东渡成功，抵达日本。
黄道婆（约 1245—约 1330 年）：松江府华亭县乌泥泾（今上海徐汇区华泾镇）人，宋末元初的女性棉纺织家。少女时她被卖为童养媳，不堪虐待，乘船逃到崖州，在今三亚一带向黎族妇女学习棉纺织技术，一住多年。元贞年间（1295—1296 年），她回到松江，制成搅车、椎弓、三锭脚踏纺车，传授纺织技术，乌泥泾的棉布从此名闻天下。她在正史中没有记载，事迹见于王逢《梧溪集》、陶宗仪《辍耕录》等笔记与方志，生卒年只是约数。
钟芳（1476—1544 年）：字仲实，号筠溪，崖州高山所（今三亚市）人，明代学者、政治家。幼年丧母，寄居外亲黄家抚养，所以一度姓黄，登进士时榜名还是“黄芳”，后来奏请恢复原姓钟。十岁入崖州州学，师从学者纪纲正。弘治十四年（1501 年），乡试第二名举人。正德三年（1508 年），登进士第，官至户部侍郎。嘉靖二十三年（1544 年），卒于家中。他是明代崖州走出的最有名的士人，后人称他为“海南第一才子”。
三、诗词与名句
苏轼没有到过三亚，他贬居的是儋州。但他离开海南北归时写下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写的是整个海南贬谪岁月，三亚崖州正是这条贬谪之路的最南端。元符三年（1100 年）六月，苏轼遇赦北归，夜渡琼州海峡时作此诗：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是苏轼留给海南的最后一首诗。北归之后，他又在《别海南黎民表》里写下“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把海南当成了第二故乡。
另一句与三亚有关的名句，出自北宋晏殊的《蝶恋花》。这首词写怀人之情，并非写三亚，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以它比喻成大事业的第一境界：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望尽天涯路”的意象，恰好道出了“天涯海角”这个地名留在人心里的样子。后来，“天涯海角”成了三亚的代称，也成了汉语里形容地方僻远的成语。
四、传说与掌故
鹿回头的传说，是三亚流传最久的故事。相传古时一位黎族青年猎手在五指山追赶一只坡鹿，一路追到南海之滨。坡鹿无路可走，回头凝望，青年猎手放下弓箭，坡鹿化作一位黎族少女，两人结为夫妻，在此安居繁衍。这座山岭因此得名“鹿回头”，三亚也有了“鹿城”的别称。1987 年，雕塑家林毓豪把传说中的一瞬定格在鹿回头山顶，雕塑成了三亚最具标志性的城市符号之一。2026 年初，鹿回头雕塑入选海南省首批“文化微地标”名录。
天涯海角的石刻，也有一则流传很广的说法。相传巨石上的“天涯”“海角”四字为苏轼所书，但这并没有确切证据。据地方文献记载，南宋吉阳军知军周鄜曾主持修建摩崖石刻，现存石刻为后世重刻。把“天涯”“海角”刻上石头的人是谁，已经说不清了，清楚的是：从唐宋以来，一代代被贬到这里的人，站在海边望着无边的大海，都会觉得自己真的到了天边。
蜈支洲岛古称古崎洲岛，民间传说，玉帝用神剑将山岭截去一段投入海中，又命两头神牛去堵河口，神牛被人点破天机，化作两块巨石，山岭就成了岛屿。这则传说没有文献依据，当作渔村口耳相传的故事听就好。
五、风物与非遗
天涯海角游览区在市区西南 23 公里处，三亚湾与红塘湾之间的岬角上。“天涯”“海角”“南天一柱”几块巨石立在沙滩上，潮水来了又退，石头一直站在那里。这是三亚最先被记住的画面。
南山文化旅游区是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在市区西南 40 公里处。南山寺始建于 1988 年。海上观音高 108 米，1999 年开建，2005 年 4 月 24 日开光，三面分别持箧、持莲、持珠。供奉在观音阁内的金玉观音像高 3.8 米，是南山寺的镇寺之宝。
大小洞天同样是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南宋淳熙十四年（1187 年），吉阳军知军周康寻访发现此地。1247 年，知军毛奎依道教理念开发，留下“海山奇观”等摩崖石刻。南宋道士白玉蟾相传曾在此隐居修道，大小洞天也因此被视为海南道教的发源地之一。
崖州古城在今崖州区崖城镇，是宋代崖州南迁后的历代州治所在地。城里留有崖州孔庙、盛德堂、宋驸马墓、“洗兵亭”遗迹。城外的古城墙已经不完整了，但街巷的格局还留着旧州城的影子。
亚龙湾、大东海、三亚湾、海棠湾，各有各的性子。亚龙湾水清沙白，海棠湾开阔平缓，三亚湾有 22 公里的椰梦长廊。蜈支洲岛在海棠湾外海上，又叫“情人岛”，岛上坡地起伏，绿荫如盖。
黎族的织锦，是三亚最值得细看的手艺。黎族传统纺染织绣技艺包括纺、染、织、绣四道工艺，黎族妇女用腰机织造，以植物染料染色，图案多取自山海与日常。2006 年，它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 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4 年 12 月，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农历三月初三是黎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黎族人称“三月三”，这一天要对歌、跳舞、吃五色饭。此外，黎族打柴舞、崖城民歌也已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打柴舞是黎族人敲击竹竿起舞，崖城民歌是崖州一带传唱的民歌。
吃的方面，三亚的热带水果与海鲜最出名，芒果、莲雾、椰子按季上市。三亚湾边的疍家渔村里，还有以船为家的疍家人，渔船既是家，也是生计。
六、影视与当代
三亚最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是冯小刚的《非诚勿扰 2》（2010 年）。秦奋与笑笑在三亚试婚的那栋山间别墅，就在亚龙湾热带天堂森林公园的鸟巢度假村里，片中的过江龙索桥也在园内。如今公园里的“试婚房”保留着电影里的陈设，成了游客打卡的地方。冯小刚的另一部电影《私人订制》（2013 年），据公开旅游资料，在蜈支洲岛取景。
当代的三亚，是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的重要城市，也是国际旅游消费中心城市。崖州湾科技城建在崖州区，南繁育种的田间地头就在这座城市的西边。免税购物、邮轮、潜水、冲浪，把一座古代的流放之地，变成了今天的度假之城。变的只是来的人与来的理由，不变的是这片山海：鹿回头的山还在，天涯海角的石头还在，海水每天涨落两次，从不缺席。
参考来源
- 《三亚市志》（三亚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建置沿革、落笔洞、崖州古城遗迹、唐宋贬谪名臣
- 维基百科“三亚市”“崖州直隶州”条目：地名语源、建置沿革、地理位置
- 维基百科“鉴真”“黄道婆”“锺芳”“丁谓”条目：人物生卒与事迹
- 中新社《黎族爱情传说经久不衰——境外媒体人探寻“爱”在三亚“鹿回头”》（2026 年 11 月 3 日）：鹿回头传说、雕塑与文化微地标
- 维基百科“南山海上观音圣像”条目与大小洞天景区史料：海上观音 108 米、2005 年开光，大小洞天 1187 年发现、1247 年开发
- 国学梦、古诗文网：苏轼《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原文与创作背景；华夏国学文化网：晏殊《蝶恋花》原文；CGTN《‘If You Are the One 2’ filming location: Yalong Bay Forest Park》（2026 年 4 月 25 日）：《非诚勿扰 2》取景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