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哈密：回王的城，一城瓜香
题图：哈密瓜田里瓜熟蒂落，天山雪峰横在远处（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哈密在新疆东部，是新疆的东大门。东接甘肃，西连吐鲁番，南临罗布泊，北靠蒙古国。东天山从这里穿过，山北是巴里坤草原，山南是戈壁与绿洲。
哈密的历史可以往上数到新石器时代。三道岭、七角井一带发现了距今约七千年的遗址，出土了大量磨制石器。汉代以前，这里古称昆吾；汉代南为伊吾卢，北为蒲类。东汉永平十六年（73 年），汉明帝取得伊吾卢，置宜禾都尉屯田，这是西域第一座屯城，哈密从此有了"瓜果之乡"的底子。建初六年（81 年），又置伊吾司马。唐贞观四年（630 年），置西伊州，辖伊吾、柔远、纳职三县；贞观六年（632 年），改名伊州。
“哈密"这个名字，始于元朝。元代称伊州为哈密力，称蒲类为巴尔库勒，隶属甘肃行省，“哈密"一名从此沿用下来。元朝崩溃后，察合台后裔兀纳失里据有哈密，封肃王。明洪武十三年（1380 年），兀纳失里向明朝纳贡，封哈密国王。永乐四年（1406 年），明朝置哈密卫。正德八年（1513 年），哈密被吐鲁番汗国吞并。
清代是哈密格局定型的一段。康熙三十六年（1697 年），哈密首领额贝都拉归顺清朝，授札萨克一等达尔罕，哈密编立札萨克旗。雍正五年（1727 年），清廷在哈密旧城东北新建一城，旧城称回城，新城称汉城，两城并立的格局一直延续下来。乾隆二十三年（1758 年）以后，回王一系爵位屡进，至道光十二年（1832 年）晋封多罗郡王，同治六年（1867 年）追封和硕亲王。
近代的哈密，几经动荡。1930 年，末代回王沙木胡索特病故，新疆省主席金树仁下令废除哈密王制，改土归流；次年，哈密爆发大规模民变，成为此后新疆局势变化的导火索之一。1949 年哈密和平解放，设哈密专区，后改哈密地区。2016 年 1 月，国务院批复撤销哈密地区，设立地级哈密市，辖伊州区、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伊吾县。
二、人物群像
陈诚（1365—1458 年）：字子鲁，号竹山，江西吉水人，明代外交家、旅行家。永乐十一年（1413 年），陈诚随使团出使西域帖木儿帝国。永乐十二年（1414 年）正月十三日，使团自甘肃肃州出发，一路西行，在哈密停留五日，在城东果园安营。归国后，他写成《西域行程记》与《西域番国志》，其中《西域番国志》单列"哈密"一章，记录了当时哈密的山川、物产、风俗与宗教。这两部书是今天研究十五世纪初哈密与中亚的第一手材料。
额贝都拉（？—1709 年）：哈密回王一系的第一代首领。他的先祖世代为哈密的伯克。康熙三十五年（1696 年），他派长子郭帕伯克率三百人赴巴里坤，协助清军擒获噶尔丹之子色布腾巴尔珠尔。次年，清廷赐他札萨克印信，赏红纛，授札萨克一等达尔罕。康熙三十七年（1698 年）冬，他奉诏进京陛见，带去当地甜瓜，康熙尝后赐名"哈密瓜”。康熙四十八年（1709 年），额贝都拉去世。他的后人世袭哈密札萨克旗，直到 1930 年王制废除，前后九代，历时二百三十余年。
纪昀（1724—1805 年）：字晓岚，直隶献县人，清代学者，《四库全书》总纂官。乾隆三十三年（1768 年），纪昀因漏言获罪，革职遣戍乌鲁木齐，在西域待了两年多。乾隆三十六年（1771 年），他得赦东归，自巴里坤至哈密，一路作诗一百六十首，题为《乌鲁木齐杂诗》。诗里写的不是流放的牢骚，而是沿途的风土人情：雪水浇田、漏沙田、集市上的商贩、田里的老农。
左宗棠（1812—1885 年）：湖南湘阴人，晚清重臣。1876 年，左宗棠督师西征，收复新疆，哈密是西征军入疆后的第一站。他事先命前锋统帅张曜驻军哈密，兴修水利、屯田积谷，1876 年一年，哈密清军收获粮食五千一百余石，基本够这支部队半年军粮。刘锦棠率主力自肃州入疆，经哈密翻越东天山，分运军粮至巴里坤与古城。1880 年，左宗棠再次西征，屯兵哈密，为前方谈判的曾纪泽做军事后盾，并下令把自己的棺材从肃州运到哈密，以示决心。
沙木胡索特（在位 1882—1930 年）：第九代哈密回王，也是末代回王。光绪八年（1882 年），他承袭王位，时年哈密王府的权势已不如从前。民国成立后，王制沿袭不改，民国四年（1915 年）还加了亲王双俸。但他的统治日渐苛重，1907 年与 1912 年，哈密两度爆发反抗王府的起义。民国十九年（1930 年）6 月 6 日，沙木胡索特病故，新疆省主席金树仁随即下令废除哈密王制，哈密旗改为三个普通县，延续二百三十三年的哈密回王历史就此结束。
三、诗词与名句
哈密的诗，最可信的一组来自纪昀。乾隆三十六年（1771 年），他东归途中"自巴里坤至哈密，得诗一百六十首”，这句话写在他为《乌鲁木齐杂诗》作的序里。其中的风土一首，写的是沿途的雪水与田地：
长波一泻细涓涓，截断春山百尺泉。 二道河旁亲驻马，方知世有漏沙田。
“漏沙田"是当地一种特殊的田地：地面铺沙，雪水从山上引下来，渗过沙层浇灌庄稼。纪昀骑马经过二道河，亲眼见了，才知道世上有这样的田。另一首写的是天山雪水浇田的景象：
山田龙口引泉浇，泉水惟凭积雪消。 头白农夫年八十，不知春雨长禾苗。
哈密一带气候干旱少雨，农事全靠天山积雪融水。八十岁的老农一辈子没见过春雨，禾苗长起来，靠的是雪水，不是雨水。两首诗都不事雕琢，写的是纪昀在哈密道上亲眼见到的农事。
陈诚的《西域番国志》是散文，写哈密"城周回二里，居民五百余家”，物产有"葡萄、梨、杏、瓜"。这两份记录，一份明代、一份清代，都是当事人亲历亲见。
四、传说与掌故
关于哈密瓜名字的来历，流传最广的是一个传说。相传康熙三十七年（1698 年），额贝都拉进京朝觐，带去一百颗哈密甜瓜。康熙尝后大加赞赏，问这瓜叫什么名字，左右答不上来，只说是哈密所贡。康熙便说：既是哈密所贡，就叫"哈密瓜"吧。但史实的部分只有一句：清代《回疆志》记载，“自康熙初，哈密投诚，此瓜始入贡，谓之哈密瓜。“康熙是否亲口赐名，并无当时的官方文书可以确证，本文按传说处理。
还有一说，哈密瓜的种子来自鄯善：相传鄯善王把东湖甜瓜送给哈密王，哈密王再献康熙。这个说法同样没有文献确证，姑且当作民间故事听。
伊吾胡杨林也有一则民间说法。维吾尔人称胡杨为"托克拉克”，意为"最美丽的树”。伊吾的胡杨林里，有据说生长了上千年的老树，躯干扭曲，枝桠伸展，远远看去像一座天然的雕塑园。关于"千年"“三千年"之类的树龄说法，地方上流传已久，但没有逐棵考证的依据，本文只记其说法，不作定论。
哈密回王府里还有一则掌故。相传回王府的贡瓜地，专门划在回城北门、小南湖、大南湖一带，瓜种下去，专供进贡京城。清代的贡瓜有定例，一年一小贡，三年一大贡，一直延续到光绪年间才停贡。贡瓜地如今早已不在，哈密瓜却留了下来，成了这座城市最响亮的名字。
五、风物与非遗
哈密回王府在伊州区回城乡，是清代哈密回王的府邸，今为景区。回王墓也在附近，是回王一系的家族墓地。
巴里坤草原在东天山北麓，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境内。草原上有巴里坤湖，古称蒲类海，是天山北麓少见的高山湖泊。夏天草原上牛羊成群，哈萨克族牧民转场放牧，是哈密最开阔的一片风景。
伊吾胡杨林在伊吾县淖毛湖镇，是国内保存较好的胡杨林之一，常与轮台、额济纳并称中国三大胡杨林。胡杨耐旱、耐盐碱，能在戈壁上活上千年，秋天叶子金黄，是哈密最有名的秋色。
哈密南部的戈壁上，是哈密翼龙雅丹大海道景区。雅丹地貌千姿百态，大海道是古代丝绸之路的一条通道，商队从这里穿过戈壁，往来于哈密与敦煌之间。景区里还发现了哈密翼龙化石群，为这片戈壁添了一层古生物的分量。
物产上，哈密瓜是头一个。哈密种甜瓜已有约两千年历史，品种二百多个，黄蜜宝、红蜜宝、金蜜宝都是常见品种。哈密瓜好吃，靠的是天山雪水与戈壁的昼夜温差：白天光照充足，夜里凉，瓜里的糖分攒得住。
非遗方面，哈密有三项值得单说。第一是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其中的哈密木卡姆，2005 年随"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第二是哈密维吾尔族刺绣，2008 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国内考古发现年代最早的毛绣品，就出自哈密五堡墓地。第三是哈密瓜种植技艺，2013 年列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4 年，“新疆哈密市哈密瓜栽培与贡瓜文化系统"入选第二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六、影视与当代
以哈密为取景地的影视作品，最近的一部是电视剧《大海道》（2024 年）。这部剧 2024 年 9 月 22 日起在湖南卫视播出，尹昉主演，编剧周劲翔，导演沈煜杰，讲的是戈壁小镇上几个年轻人追逐机车梦想的故事。剧组主要在哈密取景，伊州区五堡镇是主景拍摄地之一，哈密翼龙雅丹大海道景区也入了镜。剧中的"大堡镇"是虚构的地名，原型就是五堡镇。
当代的哈密，是新疆的东大门，也是重要的能源与交通枢纽。兰新高铁从这里经过；戈壁上的风电与光伏电站连成一片，哈密的风电、光伏装机规模在新疆名列前茅。2026 年，重庆对口支援哈密进入开局之年，渝哈两地的非遗交流、产业合作都在推进。一座以瓜闻名的城市，如今又多了一张新能源的面孔。
参考来源
- 哈密市历史沿革：伊吾卢、宜禾都尉（73 年）、西伊州（630 年）、哈密力（元代）、哈密卫（1406 年）；2016 年撤地设市
- 哈密回王世系与左宗棠收复新疆：额贝都拉 1697 年授札萨克一等达尔罕，沙木胡索特在位 1882—1930 年，1930 年王制废除；1876 年张曜驻军哈密屯田，收粮五千一百余石，1880 年左宗棠屯兵哈密
- 哈密瓜与贡瓜文化：康熙三十七年（1698 年）进京献瓜，《回疆志》“自康熙初，哈密投诚，此瓜始入贡，谓之哈密瓜”；2014 年入选第二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 纪昀《乌鲁木齐杂诗》与陈诚《西域行程记》《西域番国志》：纪昀乾隆三十六年（1771 年）东归途中作，序文"自巴里坤至哈密，得诗一百六十首”；陈诚永乐十二年（1414 年）使团在哈密停留五日
- 哈密非遗：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2006 年第一批国家级）、哈密维吾尔族刺绣（2008 年第二批国家级）、哈密瓜种植技艺（2013 年自治区级）
- 电视剧《大海道》（2024 年）：湖南卫视 2024 年 9 月 22 日播出，取景哈密五堡镇、翼龙雅丹大海道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