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吐鲁番：火焰山下，一沟葡萄
题图：火焰山赤红的山峦之后，是葡萄沟的一片绿洲（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吐鲁番在新疆中部，天山南麓的一只大盆底里。吐鲁番盆地是中国陆地最低的地方，艾丁湖湖面在海平面以下约一百五十四米。盆地四面环山，雨水极少，夏天极热，冬天却也冷得干脆。这样一块地方，能住人、能种地，全靠山上的雪水，和一条条藏在地下的水渠。
这座城的名字，一说源自维吾尔语，意为富庶丰饶之地。它的历史，先从两座古城说起。西边的交河故城，建在两河交汇的黄土台地上，始建于约公元前二世纪，是车师前国的都城。《汉书·西域传》写道：“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公元前一百零八年，汉军破姑师，车师一分为八；前六十八年，汉将郑吉率兵屯田车师；前四十八年，汉朝在车师前国设置戊己校尉，掌管西域屯田。交河从此成为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一个支点。
东边的高昌城，前身是汉代屯田时修起的高昌壁。东晋咸和二年（327年），前凉攻占高昌，置高昌郡。北魏和平元年（460年），柔然扶植阚伯周为高昌王，高昌城成为国都。此后阚氏、张氏、马氏、麴氏先后立国，麴氏高昌自501年麴嘉即位，至640年被唐朝所灭，历一百四十年。唐贞观十四年（640年），唐朝在高昌设西州，下辖高昌、柳中、交河、天山、蒲昌五县，同年将安西都护府的治所设于交河。唐天宝元年（742年），西州一度改称交河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西州。唐咸通七年（866年），回鹘仆固俊攻克西州，建立以高昌为中心的高昌回鹘王国。十四世纪，两座古城先后毁于战火，渐渐废弃。
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清朝在辟展（今鄯善县城）设办事大臣，建吐鲁番六城。光绪十年（1884年），新疆建省，吐鲁番直隶厅成立。民国二年（1913年），直隶厅改置吐鲁番县。1975年7月，吐鲁番地区成立，辖吐鲁番、鄯善、托克逊三县。1984年12月，吐鲁番县改为县级吐鲁番市。2015年3月16日，吐鲁番地区撤销，设立地级吐鲁番市，原县级吐鲁番市改为高昌区，至今辖一区两县，市政府驻高昌区，距乌鲁木齐约一百八十三公里。
两千多年里，吐鲁番换过许多主人，城换了，地下水还在流，葡萄藤还在长。
二、人物群像
麴文泰（？—640年），麴氏高昌第九代国王，在位624年至640年。麴氏王国沿用中原官制，汉文通行，佛教极盛。麴文泰本人信佛，通晓佛经。629年，玄奘西行途经高昌，他派人远迎，强留玄奘做国师，玄奘绝食相抗，他才让步，结为兄弟，留玄奘讲经一月，又备下马匹、人力、钱财和致沿途二十四国的国书，送玄奘上路。史载这批资助可供玄奘往返二十年之用。玄奘归国时，麴文泰已去世，高昌也已归唐，两人"归来留三年"的约定终未实现。640年，唐军灭麴氏高昌，麴文泰病逝于军中，高昌王国就此结束。
玄奘（602—664年），洛州缑氏（今河南偃师）人，俗名陈祎，唐代高僧。贞观三年（629年），他从长安出发，西行求法，途经高昌。在高昌的一个月里，他讲《仁王般若经》，麴文泰每日亲自捧香炉迎送，率众听法。离开高昌后，他越天山、经中亚，抵达印度那烂陀寺求学，645年携经卷六百五十七部归国，著《大唐西域记》，弟子慧立、彦悰撰《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把高昌这一站写得清清楚楚。高昌是玄奘西行路上最关键的一站：没有麴文泰的资助和国书，他很难一路畅通地走到印度。
额敏和卓（1694—1777年），吐鲁番鲁克沁（今鄯善县鲁克沁镇）人，清代吐鲁番维吾尔贵族。1720年，他归顺清廷；1732年，他率所属万余人迁居甘肃瓜州；1755年清军平定准噶尔后，他率部迁回鲁克沁；1758年，清廷授他为吐鲁番回部札萨克多罗郡王。他因平定大小和卓之乱有功，画像挂进紫光阁，是乾隆朝最受倚重的维吾尔大臣。1777年，他病故于吐鲁番。次年，其子苏赉璊为纪念父亲，在吐鲁番城东修建苏公塔，塔高四十四米，是中国现存最高的古宣礼塔。
林则徐（1785—1850年），福建侯官（今福州）人。1842年，他被流放新疆，1845年离疆。在新疆的三年里，他勘察水利，大力倡修坎儿井。吐鲁番七克台镇一带的六十多道坎儿井，多为清代林则徐倡导下开凿，人称"林公井”。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过，坎儿井是"以地势高下，导水而行"的巧办法。林则徐没有在吐鲁番长住，但他留下的井，至今仍在出水。
王洛宾（1913—1996年），北京人，音乐家。1937年，他来到西北，此后大半生在新疆采集、整理民歌，写下《在那遥远的地方》《半个月亮爬上来》《达坂城的姑娘》等歌曲。吐鲁番葡萄沟景区内建有王洛宾音乐艺术馆，纪念他与新疆民歌的渊源。他不是吐鲁番人，但吐鲁番的葡萄架下，至今有人唱他采来的歌。
三、诗词与名句
直接写吐鲁番的唐诗，传世极少。岑参两次从军边塞，在安西都护府任职，安西都护府最初的治所就设在交河。他约作于天宝八载（749年）的《题苜蓿峰寄家人》，写的是西域行役途中逢立春的思家之情，读来正像一个在吐鲁番故地行走的人的心境：
苜蓿峰边逢立春，胡芦河上泪沾巾。 闺中只是空相忆，不见沙场愁杀人。
——唐·岑参《题苜蓿峰寄家人》
让吐鲁番名扬天下的文字，不在唐诗里，而在明代小说《西游记》第五十九回。唐僧师徒走到火焰山脚下，问当地老者为何秋天还这样热，老者答道：
“敝地唤做火焰山，无春无秋，四季皆热。……那山离此有六十里远，正是西方必由之路，却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围寸草不生。若过得山，就是铜脑盖，铁身躯，也要化成汁哩。”
——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五十九回《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孙行者一调芭蕉扇》
“八百里火焰"是小说的夸张，真实的火焰山东西绵延近百公里。但"无春无秋，四季皆热”，却是吐鲁番夏天的实情：火焰山地表温度曾测得超过七十摄氏度，是中国最热的地方之一。
四、传说与掌故
火焰山为什么是红的，又为什么这样热？民间传说，孙悟空大闹天宫时，踢翻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一块炉砖掉落人间，落在吐鲁番，就成了火焰山。这个说法最晚在清代乾隆年间已经流传，洪亮吉《北江诗话》里写道："《西游记》之雷音寺、火焰山，皆在吐鲁番道中，余遣戍伊犁日曾过之。“传说归传说，火焰山的红色来自裸露的红砂岩，酷热来自盆地地形聚热，与炉砖无关，但故事讲得久了，山也就有了故事的样子。
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同样出自《西游记》。小说里，铁扇仙一扇息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火焰山脚下的百姓靠它布种收割，“故得五谷养生”。如今火焰山景区立着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塑像，游人到此，总要与"一家三口"合影。塑像是今人立的，故事是明人写的，山却是自古就热的。
葡萄沟里还有一位传说人物：阿凡提。阿凡提是维吾尔民间故事里的智者，骑着小毛驴，专和巴依老爷斗智。葡萄沟景区建有阿凡提乐园，园里的骑驴雕像，是许多游客到吐鲁番必拍的一张照片。阿凡提其人其事皆为民间传说，没有确切的生平可考。
吐鲁番还有一个别名：“火洲”。热是它的名片，葡萄是它的另一张名片。两张名片贴在一起，就是吐鲁番。
五、风物与非遗
吐鲁番的风物，是一条线串起来的：两座古城、一片石窟、一座红山、一条绿沟、一套水渠、一座高塔。
交河故城在市区以西约十公里的台地上，是世界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生土建筑城市遗址，1961年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的一部分列入世界文化遗产。高昌故城在市区东南，城墙、寺院、宫殿遗址尚存，同样在2014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两城一西一东，像一副对联，写尽了吐鲁番的前半部历史。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在火焰山峡谷的崖壁上，开凿于六至十四世纪，是高昌回鹘时期佛教艺术的代表。阿斯塔那古墓群出土的大批文书，记录了高昌国的赋税、户籍与日常生活，是研究西域史的第一手材料。
火焰山东西绵延近百公里，赤红的砂岩在正午的阳光下像着了火。葡萄沟在火焰山脚下的一道峡谷里，沟里清凉湿润，与山外的酷热判若两地。沟内葡萄架成荫，无核白、马奶子、红葡萄等品种挂满藤架。吐鲁番的葡萄干产量约占全国的八成，葡萄沟就是这片甜蜜的源头。
坎儿井是吐鲁番的命脉。竖井、暗渠、明渠、涝坝四部分组成一套不用动力的地下引水系统，把天山的雪水引到田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登记，吐鲁番境内坎儿井有一千一百零八条，总长五千多公里。2006年，“坎儿井地下水利工程"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新疆吐鲁番坎儿井农业系统列入首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14年，“坎儿井开凿技艺"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4年，吐鲁番坎儿井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吐鲁番的非遗不止坎儿井。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2005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吐鲁番木卡姆是其中的重要分支。木卡姆是集歌、舞、乐于一体的大型套曲，婚礼、节庆、丰收时都要唱上一段。苏公塔在市区东郊，建于1777年，次年落成，塔高四十四米，是中国现存最高的古宣礼塔。
艾丁湖在市区以南，湖面低于海平面约一百五十四米，是中国陆地最低点。湖水咸涩，寸草难生，与葡萄沟的丰饶相对，恰是吐鲁番的一体两面。
六、影视与当代
1986年，央视版《西游记》拍摄第十七集《三调芭蕉扇》，剧组专程赶到吐鲁番火焰山，实拍了孙悟空在火焰山上空飞行的镜头与烈火熊熊的场面。没有特效的年代，火焰是在山脚下实地布设燃料点起来的，摄影师王崇秋拍下的画面，成了几代人记忆里的火焰山。此后，火焰山景区立起牛魔王与铁扇公主的塑像，“三调芭蕉扇"从书里走到了山脚下。
今天的吐鲁番，每年夏末秋初举办吐鲁番葡萄节，葡萄沟里摆开长桌宴，游客可以品尝上百种葡萄，看维吾尔歌舞，住进葡萄架下的农家小院。2014年，兰新高铁通车，吐鲁番北站启用，从乌鲁木齐过来不到一小时。
吐鲁番的当代，是古城与绿洲并存。城墙倒了，坎儿井还在出水；王国灭了，葡萄还在结果。热还是那样热，甜也还是那样甜。
参考来源
- 《汉书·西域传》“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
- 维基百科"交河故城"“吐鲁番历史"“麴氏高昌"“额敏和卓"“吐鲁番市"条目（建置沿革、人物生卒、苏公塔年代）。
-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玄奘《大唐西域记》（玄奘途经高昌、麴文泰资助事）。
- 维基百科"坎儿井地下水利工程"“坎儿井"条目（坎儿井数量、非遗与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年份）。
- 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五十九回（火焰山原文）；1986年央视版《西游记》第十七集《三调芭蕉扇》火焰山实拍记录。
- 唐·岑参《题苜蓿峰寄家人》（安西任职背景，约作于天宝八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