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河池：歌仙故里，一河长寿
题图：下枧河碧水穿行于喀斯特峰林之间，歌仙泛舟对歌（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河池在广西西北部，东接柳州，东南界来宾，南邻南宁，西毗百色，北与贵州接壤。地处云贵高原向桂中平原过渡的斜坡地带，地势西高东低，龙江、红水河穿境而过，喀斯特峰林与河谷交错。这样的地势不利于大开大合的平原农耕，却宜于藏风聚水、宜于歌声回荡——山歌、铜鼓、长寿，都从这片山水里长出来。
河池建置的历史，要从宜州说起。汉元鼎六年（前 111 年），在今宜州一带置定周县，宜州自此有了两千一百多年的建制史。唐贞观四年（630 年），置粤州，治龙水县（今宜州区）；乾封年间改名宜州，天宝初改龙水郡，乾元初复为宜州。北宋时，在今金城江区境设河池县，治平二年（1065 年）改土归流为正县，隶属宜州——“河池”这个名字，就是从这时来的，市名沿用至今。宣和元年（1119 年），升宜州为庆远军节度，龙水县改为宜山县；南宋咸淳元年（1265 年），因宜州是宋度宗潜邸所在，升为庆远府。元、明、清三代，庆远府的治所一直在宜山。明弘治十七年（1504 年），升河池县为河池州。
近代以来，河池的行政归属几经变化。1949 年设庆远专区，1950 年更名宜山专区，1965 年析置河池专区，1971 年改称河池地区。2002 年 6 月 18 日，撤销河池地区，设立地级河池市，原县级河池市改为金城江区。2016 年 11 月，国务院批复撤销县级宜州市，设立河池市宜州区，市人民政府驻地由金城江区迁往宜州区。今天的河池市辖金城江、宜州两个区，南丹、天峨、凤山、东兰四县，以及罗城、环江、巴马、都安、大化五个自治县，是广西少数民族聚居最集中的地级市之一。
二、人物群像
黄庭坚（1045—1105 年）：北宋诗人、书法家，江西诗派之祖，洪州分宁（今江西修水）人，与苏轼并称“苏黄”，同为“苏门四学士”。崇宁三年（1104 年），他因写《承天院塔记》被指为“幸灾谤国”，除名编管宜州，次年五六月间抵达贬所，先租民房，后迁寺宇，又被迫搬进城头破败的戍楼。崇宁四年（1105 年），黄庭坚病逝于宜州戍楼，终年六十一岁。在宜州的一年多里，他终日读书赋诗，举酒浩歌，处之泰然，写下了《虞美人·宜州见梅作》等词。宜州城里至今留有山谷祠，祭的是这位在贬所写下绝唱的诗人。
徐霞客（1587—1641 年）：明代地理学家，江苏江阴人。崇祯十年（1637 年），徐霞客来到宜州，一住就是二十九天，足迹遍及宜州的山川与古迹，写下两万五千字的游记，占其粤西游记总字数的八分之一。他记山水，也记风土人情，宜州的喀斯特地貌与民间习俗，都进了《徐霞客游记》。一个外乡人用二十九天走出的篇幅，成了后人认识明代宜州最生动的文本。
韦拔群（1894—1932 年）：壮族，广西东兰县武篆镇人，中国早期农民运动领袖，百色起义领导者之一。1921 年底回到家乡东兰，组织农民运动，先后四次率农军攻打东兰县城；1925 年 9 月，将东兰公民会改造为东兰县农民协会，并在武篆开办广西东兰农民运动讲习所。1929 年 12 月，百色起义爆发，成立中国工农红军第七军，韦拔群率部参加。1930 年 10 月，红七军主力北上后，他留守右江根据地，任红二十一师师长，坚持游击斗争。1932 年 10 月 19 日，韦拔群在东兰香茶洞被叛徒杀害，年仅三十八岁。东兰的韦拔群纪念馆与烈士陵园，至今是桂西北红色教育的重要去处。
韦国清（1913—1989 年）：壮族，广西东兰县太平乡弄英村人，中国人民解放军开国上将。1928 年夏参加韦拔群领导的农民自卫军，1929 年 12 月参加百色起义，编入红七军，后参加长征。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时期历任八路军、新四军与野战军高级指挥员。新中国成立后，任驻越南军事顾问团团长，1955 年被授予上将军衔；1958 年任广西壮族自治区政府主席，主政广西多年。
三、诗词与名句
黄庭坚在宜州写的词，以《虞美人·宜州见梅作》最为人熟知。词作于崇宁三年（1104 年）冬，他初到宜州，见梅花盛开，有感而作：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晓来开遍、向南枝。 玉台弄粉花应妒，飘到眉心住。平生个里愿杯深，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黄庭坚《虞美人·宜州见梅作》
“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是说从绍圣元年（1094 年）初次被贬算起，十年贬谪，少年心已老尽。一个被贬到边地的诗人，看到梅花，仍能写出“天涯也有江南信”的句子，豁达里带着不肯低头的劲。
黄庭坚还有一句名句，写得更早，流传更广。元丰八年（1085 年），他在山东德平任上，寄诗给远在广东四会任县令的友人黄几复，其中两句是：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黄庭坚《寄黄几复》
这首诗不是写于宜州，但“江湖夜雨十年灯”一句，恰好写出了黄庭坚后半生的命运：十年贬谪，灯火相伴。宜州的一年，是这十年灯火的最后一站。
四、传说与掌故
刘三姐的传说：刘三姐是壮族民间传说中的歌仙。清道光八年（1828 年）《庆远府志》记载：“刘三姐系唐时下涧村壮女，生性善歌，向来引歌会友。”《宜山县志》也说，刘三姐为唐代宜州下枧河边的壮家女，自小聪慧，能歌善唱，十二岁即出口成章，以歌代言。民间传说里，她与财主莫怀仁斗歌，三天三夜不落下风；关于她的结局，传说有多种说法，一说她投江化仙，一说她与阿牛哥远走他乡，至今没有定论。宜州下枧河畔的刘三姐故居、对歌台、歌仙桥，都是后人依传说而建的纪念地。2004 年，流河乡更名为刘三姐乡，这是全国少见的以传说人物命名的乡镇。
蓝祥的传说：据宜山旧县志记载，清代宜山有寿星蓝祥，活到一百四十六岁。县志的说法向来有夸张的成分，一百四十六岁之说难以核实，但宜州、巴马一带长寿老人多，是实情。巴马的长寿名声，后来有了科学考察的佐证，传说与现实在这里交上了手。
“宜州宜人”：当地一直有“宜州者，所以宜人也”的说法，宜州的名字被解释为“适宜人居”。这句解说不见于正史，是民间对地名的一种美好附会，但宜州山水温润、气候宜人，倒也当得起这四个字。
五、风物与非遗
河池的风物，一头是歌，一头是寿。刘三姐歌谣是宜州最响亮的文化名片，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歌谣以壮话演唱，即兴对歌是它的灵魂，情歌、猜歌、盘歌，句句押韵，出口成章，至今仍在下枧河畔的歌圩上唱响。
铜鼓是河池另一件重器。河池是壮族铜鼓的重要流传地，东兰、凤山、南丹一带出土的铜鼓数量多、纹饰精，鼓面上的太阳纹、蛙纹、羽人纹，是骆越先民的图腾记忆。“壮族铜鼓习俗”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河池的铜鼓文化是其中重要的一支。此外，金城江壮族哦吔山歌与宜州猫狮，2020 年列入第八批广西壮族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下枧河是宜州的山水招牌，这条龙江支流被评为“全国十条最美家乡河”之一，综合得分第五，是广西唯一入选的河流。
巴马是河池的长寿招牌。1991 年 11 月，国际自然医学会在东京年会上宣布，巴马为世界第五个长寿之乡。1964 年全国人口普查时，巴马已有二十八位百岁老人；到 2015 年底，全县百岁老人九十四位，每十万人中有三十三位，接近世界长寿之乡认定标准的五倍。盘阳河从巴马穿过，百魔洞、百鸟岩、水晶宫等溶洞景观与长寿文化连在一起，每年引来大批外地人来此小住养生。巴马香猪也是当地的物产名片，2005 年获首批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
六、影视与当代
刘三姐的故事，最早是1953 年宜山教师邓昌龄根据民间传说创作的五场彩调剧《刘三姐》，1954 年在宜山搬上舞台。1960 年，长春电影制片厂将这部彩调剧改编成电影《刘三姐》，苏里导演，乔羽编剧，十七岁的黄婉秋主演，外景在桂林漓江一带拍摄。电影上映后风行海内外，先后在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放映。值得一提的是，电影开拍前，苏里、乔羽等人曾专程到宜州下枧采风，请当地山歌手座谈，黄文祥等老艺人即席唱出的数十首山歌，直接被电影采用。宜州是刘三姐的故乡，桂林是电影的外景地，歌声把两地连在了一起。
今天的河池，歌声还在。下枧河畔的刘三姐故乡景区、宜州城里的刘三姐公园，每逢节庆都有对歌。河池学院坐落在宜州，是桂西北的高等学府。巴马的长寿养生、东兰的红色旅游、南丹的白裤瑶风情，各有各的来路。河池不算富裕，也不算热闹，但一河歌声、一河长寿，足够它在广西的版图上占一个安稳的位置。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河池市”词条（建置沿革、行政区划）
- 维基百科“黄庭坚”词条（生平、贬谪宜州、卒年）
- 维基百科“韦拔群”词条；韩孝荣《红神：韦拔群与华南边疆的农民革命》（中华书局，2023 年）
- 维基百科“韦国清”词条（生平、授衔、任职）
- 维基百科“刘三姐（电影）”词条；李莲芳《三姐、《刘三姐》及其他·代序》（电影采风经过）
- 中国日报网《巴马瑶族自治县成立 60 周年发展综述》（1991 年长寿之乡认定、百岁老人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