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江门：碉楼望海，侨乡望乡
题图：开平碉楼群立于稻田与水塘之间（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江门地处西江下游，位于西江与其支流蓬江的汇合处。江南的烟墩山与江北的蓬莱山隔江对峙，如同一道水上的门户，“江门"之名由此而来。秦汉时这里属番禺县地，三国以后长期为新会县属地，江门墟便是在新会县的江边慢慢长成的。
明清两代，江门墟是珠江三角洲西翼的水陆码头。西江上游的货物经此入海，海外归来的侨眷经此上岸，墟市沿着蓬江两岸铺开，街巷里多是骑楼。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根据《中英续议通商行船条约》，江门被辟为通商口岸，1904年正式对外开放，长堤一带建起西式洋楼与海关、银行，商埠气息渐浓。
民国十四年（1925年），江门定为省辖市，1931年一度撤销市建制，复归新会县辖。1951年1月，江门市从新会县析出复设。1983年6月，江门升格为省辖地级市，辖新会、台山、开平、恩平、鹤山等县，1988年阳江、阳春划出，余下各县此后相继升为县级市，今日的"三区四市"格局由此定型。
江门又称五邑：新会、台山、开平、恩平、鹤山。这五个县市是近代中国最重要的侨乡之一，江门籍海外华侨华人约四百万，分布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十九世纪中叶以后，五邑人成批出洋谋生，侨汇回流，家乡的碉楼、骑楼、侨墟、华侨中学，一砖一瓦都带着海外的影子。江门也因此被称为"中国第一侨乡”。
宋末的崖门海战也发生在这片水域。祥兴二年（1279年），南宋残军在崖门与元军决战，左丞相陆秀夫负幼帝赵昺投海殉国，南宋就此覆亡。崖门在今新会区南部，至今仍立有纪念碑。
二、人物群像
陈白沙（1428—1500），名陈献章，字公甫，广东新会白沙里人，明代思想家、教育家、诗人、书法家，世称白沙先生，岭南学派创始人。他二十七岁中举，此后三次会试不第，索性归乡，在白沙村筑春阳台讲学，四方学子慕名而来。他的学问以"静中养出端倪"为宗，与北方王阳明的心学并称于世，是广东唯一从祀孔庙的大儒。陈白沙一生未曾做官，却以讲学育人影响岭南百年，弟子中有梁储、湛若水等名臣。他的《白沙集》传世，诗文书法合一，今新会仍有白沙祠与陈白沙故居。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广东新会茶坑村人，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他十七岁中举，师从康有为，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日本十四年，主办《清议报》《新民丛报》，以《新民说》唤起国人，被称为"百科全书式的人物"。民国建立后，他历任司法总长、财政总长、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著述等身。梁启超一生笔耕不辍，晚年回到学术，写成《清代学术概论》《中国历史研究法》等书。新会茶坑村至今保存着梁启超故居，村东的凌云塔是他少年时每天望见的风景。
冯如（1884—1912），广东恩平人，中国航空事业先驱。十二岁随父赴美，在旧金山做工之余自学机械，立志造中国人自己的飞机。光绪三十五年（1909年），他在美国奥克兰制成飞机并试飞成功，被誉为"中国航空之父"。1911年，冯如回国参加革命，任广东革命军飞机队队长。1912年8月25日，他在广州燕塘驾驶飞机作飞行表演时失事殉职，年仅二十八岁。恩平建有冯如故居与纪念馆。
司徒美堂（1868—1955），广东开平赤坎人，旅美华侨领袖。十二岁赴美做工，后在旧金山加入洪门致公堂，毕生为华侨权益奔走，曾组织华侨捐款支援祖国抗战，1945年当选中国致公党主席。1949年，他应邀回国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参与开国大典。赤坎古镇至今保留着司徒氏宗祠与他早年生活的旧屋。
三、诗词与名句
陈白沙的诗写得清朗自在，一首《辛丑元旦戏笔》是他在家乡过年时随手写下的，收在《白沙子全集》中：
酒杯不与年颜老，诗思还随物候新。 分外不加毫末事，意中长满十分春。 栖栖竹几眠看客，处处桃符写似人。 除却东风花鸟句，更将何事答洪钧。
——陈献章《辛丑元旦戏笔》
诗里没有半点做官的念头，只有一位老先生在乡间过年的安闲。白沙讲学的春阳台就在新会白沙村，这样的诗句，最合他"静坐读书、随遇而安"的性子。
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写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作于流亡日本期间，是近代中国最广为人知的散文之一，至今仍被反复引用：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梁启超《少年中国说》
这几句写在他二十七岁那年。彼时他人在异乡，文章却写得意气风发，一个"少年中国"的意象，从此长留在中国人的语言里。
四、传说与掌故
文笔塔的传说。 相传茶坑村东的凌云塔建于明代，共七层，状如铁笔，乡人称之为文笔塔。老辈人说，正是有了这座塔，茶坑村才出了梁启超这样的大手笔。梁启超的《梁启超传》里也记下了这个说法。塔是实物，传说是乡人的附会，但一个村庄把文运寄托在一座塔上，倒也合乎人情。
崖山之后。 崖门海战之后，民间流传"崖山之后无中国"的说法。这句话并非史书定论，而是后世文人对宋亡的感慨。崖门古战场一带，至今有陆秀夫祠与崖山纪念碑，每年仍有后人前来凭吊。
碉楼的"金山伯"。 开平人称出洋谋生的华侨为"金山伯"，碉楼多是他们寄钱回来修建的。相传有华侨在美国淘金发家，汇款回乡嘱咐家人"楼要盖得比邻村高，顶上要看得见潭江"，于是村与村之间暗暗比起了楼高。传说夸张了几分，但碉楼越盖越高、越盖越洋，确是侨乡攀比与荣耀的真实写照。
五、风物与非遗
江门最醒目的地标是开平碉楼。碉楼始建于明代，大量兴建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最多时达三千多座，现存一千八百三十三座。它们集防卫、居住与中西建筑艺术于一体，楼顶有古希腊、古罗马、伊斯兰等多种风格的装饰。2001年，开平碉楼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开平碉楼与村落"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广东省第一处世界文化遗产，2020年又被评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自力村、马降龙、锦江里、赤坎古镇是最常去的几处。
新会陈皮是江门的另一张名片。新会柑的果皮经三年以上陈化，药食两用，“百年陈皮，千年人参"是老话。新会陈皮制作技艺于2006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年入选的还有蔡李佛拳——清代道光年间由新会人陈享创立，融合蔡家拳、李家拳与佛家拳，刚柔并济。新会葵艺以蒲葵叶编织扇、篓、帽，2008年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台山的银信（侨批）也值得一提。十九世纪中叶起，台山华侨通过银信局把汇款与家书寄回故乡，一封银信既是汇票也是家信，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江门长堤的骑楼街、崖门炮台、新会学宫，都是可以慢慢走的地方。
六、影视与当代
江门是中国影视剧最青睐的取景地之一。姜文执导的电影《让子弹飞》（2010年）主要在开平取景，片中的"鹅城"便是以赤坎古镇与自力村碉楼为原型搭建的；王家卫的《一代宗师》（2013年）也在开平取景，片中的"金楼"取景于赤坎的三家巷。2023年热播的电视剧《狂飙》全程在江门取景，剧中高启强骑着电动车穿过的骑楼老街，就是江门市区的真实街巷，播出后带火了整座城市的旅游。
今天的江门仍是珠江口西岸的重要城市，制造业与侨乡文化并行。碉楼还在田野里站着，陈皮还在柑园里晒着，梁启超故居的游人来来去去。这座城市的性格，一半是江水的温吞，一半是出洋人的闯劲，倒也分得清楚。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江门市"词条（建置沿革、1925年设市、1983年升格地级市、五邑与侨乡）
- 维基百科"开平碉楼"词条（现存1833座、2001年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世界文化遗产）
- 维基百科"陈献章"词条（1428—1500、新会白沙里人、《辛丑元旦戏笔》原文）
- 维基百科"梁启超"词条（1873—1929、新会茶坑乡人、《少年中国说》）
- 封面新闻《开平碉楼里的乡愁》（2021年9月6日，《让子弹飞》《一代宗师》取景）
- 《梁启超传》试读本（金石堂，茶坑村与文笔塔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