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九江：浔阳江头，庐山烟雨
题图：庐山云雾中的群峰与飞瀑，山前一座古寺掩映松间（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九江在江西北端，长江与鄱阳湖在这里交汇。北临长江，南屏庐山，东接鄱阳湖，西连幕阜山，是赣、鄂、湘、皖四省交界的地方。这样的位置，注定了它既是商埠，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九江”这个名字很早就有了。《尚书·禹贡》里有“九江孔殷”的说法。晋人刘歆解释说，湖汉九水汇入彭蠡泽，所以叫九江。九水是哪九条，各家说法不一，但“众水汇聚”的意思是一致的。秦代设九江郡，治所在寿春（今安徽寿县），和今天的九江还不是一回事。
今天九江城的建置，始于汉高祖六年（前 201 年）设置的柴桑县。汉文帝时又在江北设寻阳县。西晋永兴元年（304 年），朝廷析庐江郡的寻阳、武昌郡的柴桑，立寻阳郡，郡治后来移到柴桑。东晋咸和年间，江州治所也迁到寻阳，从此“浔阳”成了这座城最常用的名字。唐贞观八年（634 年），正式设置浔阳县。唐宋两代，这里叫江州。明清时期改称九江府，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今天。1980 年，九江升为省辖市。
一千多年里，九江的城址随着长江主泓道的南移而移动，江北的寻阳渐渐湮没，江南的柴桑成了正统。这座城，本来就是在江与湖的进退之间长成的。
二、人物群像
陶渊明（365—427 年）：名潜，字元亮，柴桑（今九江）人，东晋田园诗的开创者。他出身没落的士族家庭，做过几任小官，最出名的一任是彭泽令，只做了八十多天就辞官归隐，回到柴桑种田。他写《归园田居》，写《桃花源记》，写《饮酒》二十首，一生没有离开过柴桑太远。陶渊明死后葬在柴桑，他的诗却从这里出发，成了中国田园诗的源头。直到今天，九江人提起陶渊明，仍像提起一位邻里：他就住在庐山脚下，采菊的东篱还在那里。
周瑜（175—210 年）：字公瑾，庐江舒县（今安徽庐江）人，三国时东吴名将。建安十三年（208 年），孙刘联军在赤壁大破曹操，周瑜是前线主帅。战前，孙吴的水军重镇就在柴桑一带，地方志载周瑜曾在此操练水军，甘棠湖畔至今留有点将台的说法。周瑜二十四岁就统领江东兵马，三十六岁病逝于巴丘，短暂的一生打完了东吴立国最关键的一仗。柴桑是他出征前最后的驻地之一。
周敦颐（1017—1073 年）：字茂叔，道州营道（今湖南道县）人，北宋理学的开创者。他做过几任地方官，晚年到南康军（今庐山一带）任职。北宋嘉祐八年（1063 年），他在庐山莲花峰下建濂溪书堂，写下《爱莲说》和《太极图说》。“出淤泥而不染”一句，成了后世读书人最常引用的自况。周敦颐在庐山只住了几年，但理学的源头从此和庐山连在一起。
朱熹（1130—1200 年）：字元晦，号晦庵，南宋理学家。南宋淳熙六年（1179 年），朱熹出任南康知军，看到白鹿洞书院只剩残垣断墙，杂草丛生，当即决定重建。书院于次年三月落成，他自任洞主，订立《白鹿洞书院揭示》，把《四书》《五经》定为学生的主修课目，还请来陆九渊一同讲学，史称“白鹿洞之会”。朱熹在南康只有两年，却让白鹿洞成了此后七百年间中国书院的样板。
黄庭坚（1045—1105 年）：字鲁直，号山谷道人，洪州分宁（今九江修水）人，北宋文学家、书法家。他是苏轼的学生，又自成一家，开创江西诗派，讲求“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书法上与苏轼并称“苏黄”。黄庭坚一生宦海沉浮，晚年被贬宜州，死在贬所。他的诗风影响了整个南宋诗坛，而他的家乡分宁，如今是九江修水县。
三、诗词与名句
九江的诗，是从浔阳江头开始的。唐元和十年（815 年），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夜里在浔阳江头送客，听到江上琵琶声，写下《琵琶行》。诗的开篇，江州的秋夜就立在那里：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
诗末“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成了千古名句。江边的琵琶亭，纪念的正是这个夜晚。
李白写庐山，写的是瀑布。他的《望庐山瀑布》其二，是写给每一个到过庐山的人的：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苏轼写庐山，写的是云雾。北宋元丰七年（1084 年）四月，苏轼游庐山，在西林寺壁上题诗：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陶渊明的庐山，写在《饮酒》其五里，写的是归隐之后的日子：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周敦颐的《爱莲说》只有一百多字，写在庐山莲花峰下，最出名的是这一句：
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四、传说与掌故
庐山的名字，传说来自一位叫匡俗的人。相传商周之际，匡俗兄弟七人在山上结庐修道，山因此叫“匡庐”，后来简作庐山。这个说法没有确切的文献依据，但庐山脚下的百姓讲了两千多年。
白鹿洞书院的名字，也有一个传说。唐代诗人李渤年轻时在庐山五老峰下隐居读书，养了一头白鹿，人称“白鹿先生”。他后来做了江州刺史，在旧居建台榭，名“白鹿洞”。南唐升元年间（940 年），这里正式办起书院。白鹿的故事是传说，书院的兴废却有史可查。
浔阳楼的掌故，出自小说《水浒传》。书里写，宋江在江州做押司，酒后在浔阳楼上题了一首反诗，因此惹祸，险些丢了性命。这是小说情节，不是史实。但浔阳楼因此出了名，楼上的楹联与题刻，大多讲的都是这段故事。
“九江”得名的“九水”之说，出自《晋太康地记》引刘歆的解释。到底是哪九条水，历代学者争论不休，至今没有定论。九江人倒不纠结：江多、水多，就是九江。
五、风物与非遗
庐山是九江最先被想起的地方。1996 年，庐山作为世界文化景观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山上有三叠泉、五老峰、含鄱口、花径、仙人洞，牯岭镇上留着上千栋近代别墅。庐山云雾茶就产在这里，芽细、汤清、香高，是江西的名茶。
白鹿洞书院在庐山五老峰南麓，始建于南唐升元年间（940 年），与岳麓、睢阳、石鼓并称中国古代四大书院。1988 年，书院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朱熹订立的《白鹿洞书院揭示》，至今刻在书院的石碑上。
城里的古迹，沿着江边排开。浔阳楼是宋江题诗的地方，琵琶亭纪念白居易的那个夜晚，烟水亭相传是周瑜的点将台，锁江楼镇着江水。城外湖口县有石钟山，苏轼在元丰七年（1084 年）夜里泛舟山下，写下《石钟山记》，考证了石钟得名的由来。湖口也是鄱阳湖汇入长江的地方，江与湖在这里分出界线。
非遗方面，湖口青阳腔形成于明代嘉靖年间，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瑞昌剪纸、九江山歌也都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吃的方面，九江茶饼、九江米粉是本地人最常吃的两样，鄱阳湖的鱼则是九江人餐桌上的家常菜。
六、影视与当代
和九江有关的电影，最出名的是《庐山恋》。1980 年，上海电影制片厂出品，黄祖模导演，张瑜、郭凯敏主演，全片在庐山取景，7 月 12 日首映。此后，庐山恋电影院只放这一部电影，每天放映从未间断，创下吉尼斯世界纪录。电影讲的是一个归国华侨的女儿与一个青年在庐山相恋的故事，也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部以爱情为主题的故事片。
庐山还见证过一次重要的会议。1959 年 7 月至 8 月，中共中央在庐山召开会议。山上的别墅群、会议旧址，至今保留着当年的样子。
今天的九江，是长江中游的一座港口城市，也是江西的北大门。长江与鄱阳湖仍在城外交汇，庐山仍在城南的云雾里。陶渊明的东篱、白居易的琵琶、朱熹的书院，都还留在原地，等后来的人一处处走过。
参考来源
- 九江建置沿革：汉高祖六年（前 201 年）置柴桑县；西晋永兴元年（304 年）立寻阳郡；唐贞观八年（634 年）置浔阳县；1980 年升省辖市
- 陶渊明（365—427 年）柴桑人；周瑜（175—210 年）柴桑练兵，见地方志；黄庭坚（1045—1105 年）洪州分宁人
- 周敦颐《爱莲说》，北宋嘉祐八年（1063 年）庐山莲花峰下濂溪书堂；朱熹重建白鹿洞书院，南宋淳熙六年（1179 年）
- 白居易《琵琶行》，唐元和十年（815 年）贬江州司马；李白《望庐山瀑布》；苏轼《题西林壁》，北宋元丰七年（1084 年）
- 白鹿洞书院始建南唐升元年间（940 年），1988 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庐山 1996 年列入世界文化景观遗产
- 湖口青阳腔 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电影《庐山恋》1980 年，上海电影制片厂，黄祖模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