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辽阳:白塔之下,两千三百年
题图:辽代白塔高耸,塔身砖雕精细,远处太子河蜿蜒(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辽阳在辽宁省中部,太子河畔。东面是辽东山地,西面是辽河平原,浑河为西界,太子河自东向西流贯市境。全市面积约4743平方公里,下辖5个区、1个县,代管1个县级市。2020年12月,辽阳被列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它是东北地区建置最早的城市,历史在2300年以上。约公元前300年,燕昭王十二年,燕国将领秦开大破东胡,燕国置辽东郡,郡治设在襄平,襄平城大约始建于公元前284年。襄平一名,沿用了六百多年。秦灭燕后,秦朝仍置辽东郡,郡治襄平;西汉、东汉沿袭。东汉末年,辽东太守公孙度在襄平割据,自封辽东侯、平州牧,中原大乱,辽东却相对安定,许多中原名士避难于此,襄平一度人口三十余万,经济文化大盛。237年,公孙度之孙公孙渊自立为燕王,次年司马懿率魏军攻克襄平,公孙氏覆灭。
西晋泰始十年(274年),朝廷置平州,治襄平。此后前燕、后燕先后据有辽东。404年,高句丽攻占襄平,改名辽东城,襄平一名就此废除。645年,唐太宗亲征高句丽,攻破辽东城;668年唐灭高句丽后,一度把安东都护府由平壤迁到辽阳。辽代改名辽阳,设东京辽阳府,为辽国陪都;金代仍设东京辽阳府,为金国陪都。元代设辽阳等处行中书省,以辽阳为治所。明代设辽东都司于此。
天命六年(1621年),后金大汗努尔哈赤迁都辽阳,在太子河东岸修筑东京城。四年后迁都沈阳,东京城渐废。清代改辽阳州,属盛京将军管辖。1904年至1905年,日俄战争中的辽阳会战在这座城市周边展开。近代以来,辽阳成为东北的工业城市之一,石化与轻纺是它的产业底色,而古城的格局与遗迹,至今仍留在老城区里。
“辽阳"这个名字始于汉代。据史书记载,小辽水(今浑河)出辽山西南流,经辽阳县与大梁水(今太子河)会合,“水北曰阳”,汉代的辽阳县因地处小辽水之北而得名。那个汉代辽阳县的城址,在今辽中县茨榆坨一带,并不在今天的辽阳市区;但名字流传下来,后来转给了襄平、辽东城一线的这座古城,沿用至今。
二、人物群像
公孙度(?—204),襄平人,东汉末年的辽东太守。189年,他自立为辽东侯,称平州牧,分辽东郡为三郡,割据辽东、乐浪等地。汉末中原战乱不止,辽东在他的治理下政局稳定,他广纳人才、开荒抚民,襄平及辽东的经济文化由此大为发展。公孙度死后,其子公孙康、其孙公孙渊相继据守辽东,公孙氏三代割据辽东近五十年。公孙度是辽阳历史上第一位留下确切事迹的本地统治者,襄平的第一次繁荣,与他有关。
完颜雍(1123—1189),即金世宗,女真族。1161年,金海陵王南侵时,完颜雍在东京辽阳被拥立为帝,年号大定。他在位二十八年,史称"大定之治”,是金代国力最盛的时期。辽阳白塔的始建年代有辽代说与金代说两种说法,民间流传金世宗为其母贞懿皇后所建的说法,塔身的建筑风格则被专家判定为辽代晚期。无论哪种说法为真,这座塔都与金世宗在辽阳即位的历史系在一起。金世宗在辽阳称帝,是这座城市作为陪都的最后一次高光。
努尔哈赤(1559—1626),后金大汗,清太祖。1621年,他率军攻占辽阳,随后迁都于此,在太子河东岸修筑东京城,城周约十里,宫殿衙署一应俱全。东京城是后金政权的第一座都城,也是努尔哈赤一生中修筑的最后一座都城。1625年,后金迁都沈阳,东京城只做了四年都城,此后渐渐荒废,城内木石多被拆运他用。如今东京城遗址仍在太子河东岸,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遗址上的八角殿基址与城垣残迹,是后金建都辽阳的实物见证。
王尔烈(1728—1801),辽阳人,清代翰林,乾隆年间的"关东才子"。他自幼喜好读书,少年时曾在千山龙泉寺就读。乾隆三十年(1765年)中举人,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中进士,殿试二甲第一名,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后历任刑部主事、甘州知府、陕西道监察御史、内阁侍读学士、大理寺少卿,并参与编纂《四库全书》,在翰林院任提调官。王尔烈能文善诗,书法承袭王羲之神韵,名噪乾隆、嘉庆年间,《辽阳县志》称他"词翰书法著名当世者,清代第一人"。他的故居在辽阳老西门里翰林府胡同,1996年在故居改建为王尔烈纪念馆,门前"太史第"与"传胪"两匾,为大学士王杰所题。
曹雪芹(1715—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清代小说家,《红楼梦》的作者。关于他的生地,学界向有争议:他生于江苏江宁府(今南京),祖籍辽阳。曹家先祖在明代为沈阳中卫世袭军户,天启元年(1621年)努尔哈赤攻占沈阳、辽阳,曹雪芹的天祖父曹锡远、高祖父曹振彦等被后金军俘虏,后编入正白旗包衣。曹家此后随清入关,祖父曹寅任江宁织造,家道显赫;曹雪芹幼年随家迁回北京,家道中落后,在极端困苦中写成《红楼梦》前八十回。辽阳的曹雪芹纪念馆位于老城区西小什街口的吴公馆院内,1996年为纪念曹雪芹祖籍在辽阳而设立,馆名由红学家冯其庸题写,是继北京、南京之后,东北唯一的曹雪芹纪念馆。曹雪芹生于南京还是辽阳,至今仍有讨论,但曹家出自辽东、祖籍辽阳,是红学界的共识。
三、诗词与名句
辽阳的诗,最动人的一首写于异国使臣笔下。清代,朝鲜使臣赴燕京往返,必经辽东城。使臣的《游燕录》里记下这样一首咏白塔诗:
城隅一塔屹千寻,当昔经营是佛心。 周鼓禹碑皆不及,雕镌应费几黄金。
——朝鲜使臣《游燕录》所载咏辽阳白塔诗
“周鼓禹碑”,指的是周代石鼓文与大禹碑,都是上古金石的代表。使臣的意思是,白塔上的砖雕之精,连周鼓、禹碑都比不上。同一部《游燕录》里还有一首咏辽东城的诗:“经来三岭辟长天,平楚无边古蓟燕。今日偶过高丽客,千年已返令威仙。“其中的"令威仙”,说的就是辽东的丁令威传说,见下节。
曹雪芹的诗,则要从《红楼梦》里找。他在第一回自题: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自题
这四句写于书成之前,曹家由盛而衰的经历全在其中。辽阳的曹雪芹纪念馆里,这四句被刻在最显眼处。一个人、一个家族、一座城的旧事,都收进了这四句诗。
四、传说与掌故
丁令威化鹤,是辽阳最古老的传说。据《搜神后记》记载,丁令威是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成仙后化鹤归来,落在城门华表柱上,唱道:“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后人因此称辽东为"鹤乡”,也称丁令威为"令威仙”。这个传说流传了一千多年,朝鲜使臣的诗里"千年已返令威仙”,用的就是这个典故。传说归传说,丁令威其人是否真实,已不可考;但辽阳人把仙鹤当作城市的象征,却是真的。
太子河的名字,也系着一则旧事。《史记·燕召公世家》记载,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王失败后,藏匿于衍水(今太子河一带),燕王喜斩下太子丹的首级献给秦军求和。后世相传,太子河之名就来自藏身于此的太子丹。史书只记太子丹匿于衍水,“太子河因太子丹得名"的说法,则是后人的附会,姑存其说。
白塔的来历,传说也有两个版本。一说金世宗完颜雍为其母贞懿皇后所建;另一说见于朝鲜使臣的记载,称"唐文皇征辽时命尉迟敬德筑成者云耳”——“云耳"二字,说明使臣自己也只是听说。塔身的建筑风格与砖雕纹样,被专家判定为辽代晚期,辽代建塔的说法证据最足。传说与考证并存,倒也合这座塔的身世:一座塔,几朝人都在上面留过说法。
曹雪芹的祖籍,也带一点传奇色彩。辽阳老城西小什街的吴公馆,1996年辟为曹雪芹纪念馆,依据是曹家祖籍辽阳的考证与当地流传的曹家旧事。曹雪芹究竟生于南京还是辽阳,红学界争论了几十年,至今没有定论。纪念馆的存在,本身就是辽阳人对这位祖籍先贤的一份认领。
五、风物与非遗
白塔是辽阳的第一地标。它位于白塔公园内,辽代晚期所建,八角十三层密檐式砖塔,高70.4米,是东北地区现存最高的古代砖塔,也是全国六大名塔之一。塔身通体涂过白灰,故名白塔,如今年久风化,已不复白色。塔身砖雕精细,龛内坐佛、飞天、宝盖历历可辨。1988年,白塔被公布为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白塔公园始建于1908年,免费开放,是辽阳人晨练、散步的地方。
广佑寺与白塔同在一处。广佑寺始建于东汉,是中国最古老的佛教寺院之一,现存建筑多为2002年重建。寺内大雄宝殿供奉的樟木大佛,高21.48米,是寺内最引人注目的造像。白塔与广佑寺合为白塔历史文化街区,是辽阳古城风貌最集中的一段。
汉魏壁画墓群是辽阳另一处重量级遗存。辽阳一带出土的汉魏时期壁画墓,壁画内容有宴饮、出行、乐舞,画工生动,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墓室壁画之一,其年代比敦煌莫高窟早约三百年。墓群于1961年被公布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辽阳博物馆与汉魏壁画艺术馆里,能看到这些壁画的摹本与出土文物。
东京城遗址在太子河东岸,是努尔哈赤1621年修筑的后金都城遗址。城垣与八角殿基址尚存,1988年与白塔同批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辽阳的护城河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是明代辽阳府的城防与漕运通道,如今两岸已辟为街心公园。
辽阳的民间技艺,以剪纸与皮影为代表。辽阳剪纸与辽南皮影都在本地流传数百年,是逢年过节、庙会集市上常见的手艺。辽阳的物产里,塔糖以白塔命名,是本地人走亲访友常带的点心;辽阳香水梨产于辽阳县一带,秋天上市,果香浓郁。
六、影视与当代
辽阳没有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它的当代面孔,更多写在工业与文旅两件事上:辽阳石化等大型企业仍是城市的经济支柱,白塔历史文化街区与辽阳博物馆、汉魏壁画艺术馆则是市民与游客最常去的地方。2020年列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后,老城区的保护与更新一直在进行:护城河两岸的公园、白塔区的新时代八景,都是这几年的新变化。
1904年至1905年,日俄战争中的辽阳会战曾在这座城市周边展开,那是辽阳近代史上最惨烈的一页。如今的辽阳人提起这段历史,语气平静得多。一座两千三百年的城市,见过太多王朝与战争,白塔还在原地,塔下的生活也还在继续。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辽阳市"条目(建置沿革、地名由来、行政区划)
- 维基百科"襄平城"条目(襄平建置与沿革)
- 维基百科"曹雪芹"条目(生卒年、祖籍辽阳、家族世系)
- 维基百科"王尔烈"条目(生卒年、科举与仕宦经历)
- 《辽宁日报》2024年5月29日《古韵承千载 今又绽芳华》(白塔区新时代八景、曹雪芹纪念馆、王尔烈纪念馆)
- 佛光山《世界佛教艺术图说大辞典》“辽阳白塔"条目(辽代晚期、70.4米、1988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韩国学中央研究院数字燕行录《游燕录》(咏白塔诗、咏辽东城诗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