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临汾：平阳故地，黄河之壶

题图：黄河行至晋陕峡谷骤然收束，跌入壶口深槽，两岸黄土峭壁，水雾间有彩虹与观瀑小亭（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临汾在山西省西南部，汾河自北向南纵贯临汾盆地，东倚太岳、霍山，西临黄河与吕梁山隔河相望，自古是晋南的交通枢纽和粮仓。

临汾古称平阳，一说因地处平水之阳得名，平水即汾河的一条支流。把这片土地的时间往前推，最硬的证据在襄汾县陶寺村：陶寺遗址距今约四千三百年至三千九百年，属于龙山文化晚期，早期小城约五十六万平方米，中期城址达二百八十万平方米，有宫殿区、王墓、城墙和一座夯土观象台，还出土了彩绘蟠龙纹陶盘、鼍鼓、石磬和写有朱书文字的陶扁壶。1988 年，陶寺遗址列入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是不是传说中的尧都，是另一个问题，第四节再细说。

有文字记载的建置从春秋开始。《左传》记鲁昭公二十八年（前 514 年），晋国魏献子分祁氏、羊舌氏的土地置县，平阳即为其中之一。战国初年，韩国一度以平阳为都。秦属河东郡；西汉初，曹参受封平阳侯；曹魏正始八年（247 年）置平阳郡。西晋末年，匈奴人刘渊建汉赵，永嘉三年（309 年）迁都平阳，在此为都约十年，平阳城仿洛阳规制，是这座城历史上少有的都城岁月。隋代，「临汾」之名出现，因县临汾水得名，此后临汾与平阳两名交替沿用：唐代多称晋州、平阳郡，宋代政和年间升为平阳府，明清因之，府辖范围曾包括今临汾、运城的大部分地区，平阳刻书、平阳木版年画都曾名噪一时。2000 年，临汾撤地设市。

二、人物群像

卫青（？—前 106 年），《史记》为他立传，开篇一句「大将军卫青者，平阳人也」。他出身平阳侯府，母亲是府中奴婢，他早年做过骑奴，因姐姐卫子夫得宠入宫而发迹。元光六年（前 129 年）起，他七次率军出击匈奴，收复河朔、河套，官至大司马大将军，封长平侯，谥「烈」。从奴仆到统帅，是汉代最有名的逆袭。

霍去病（前 140—前 117 年），卫青的外甥，同为河东平阳人。十七岁随军出征，河西之战打通河西走廊，元狩四年（前 119 年）漠北大战后登临瀚海、封狼居胥。《汉书》记汉武帝要为他建府第，他答「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二十三岁病逝，武帝令其墓冢修作祁连山的形状，陪葬茂陵。

刘渊（251—310 年），匈奴左贤王之子，长于洛阳，深通汉籍。他并非临汾本地人，与此城的绑定在于定都：304 年他在左国城（今吕梁一带）起兵建国，国号汉，309 年迁都平阳，以汉室后裔自居，收揽晋人。他死后不久，平阳城在战乱中焚毁，但这十年的都城经历，给平阳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法显（337—422 年），东晋高僧，《高僧传》载其为平阳郡武阳人。武阳今地有两说，一说在今临汾市襄汾县，一说在今长治市襄垣县，至今未有定论，此处两说并记。399 年，年过六旬的法显从长安出发，西行求法，穿流沙、越葱岭，遍游天竺诸国，最后从海路回到青州，带回大量律典。他口述的《佛国记》是研究古代中亚、南亚历史地理的原始记录，比玄奘西行早了两百多年。

彭真（1902—1997 年），原名傅懋恭，临汾曲沃县（今侯马市）垤上村人。1923 年入党，是中共山西党组织的创建者之一，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长期负责北方局与晋察冀工作。建国后任北京市市长多年，晚年任第六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任内推动了一批基本法律的制定。他的故居在侯马市垤上村，是山西省文物保护单位。

三、诗词与名句

直接题咏临汾的传世名篇并不算多，这一节选三组最站得住的文字。

最早的来自《诗经》。《唐风》是《国风》十五国风之一，采录于古唐国故地。唐国是唐叔虞的封国，其地望学界多认为在今晋南临汾、运城一带，陶唐氏的传说也附着于此。《唐风·蟋蟀》第一章：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岁末听虫鸣、及时行乐又不忘本职，这是三千年前晋南先民的歌谣气质。

写黄河绕不开李白。李白没有到过壶口的记载，但黄河在临汾吉县境内被峡谷卡成一壶，水声如雷，后人站在壶口，最容易想起的正是《将进酒》开篇这一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刘禹锡《浪淘沙》九首也是写黄河的名篇，其一：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诗里写的虽是黄河下游的想象，但「万里沙」正是从晋陕峡谷一路带来的泥沙。

四、传说与掌故

这一节全部标注性质，与前面的史实分开。

**尧都平阳，是传说与考古之间的悬案。**帝尧属于传说时代的人物，《史记》记尧事而未明言其都城所在；《汉书·地理志》引应劭注说尧都平阳，西晋皇甫谧《帝王世纪》也说尧都平阳，但这类记载成书都晚于尧的时代许多。陶寺遗址的考古成果是实的：距今四千多年、规模空前的都邑，与传说中尧的年代大体相合，因此不少学者主张陶寺就是尧都；也有学者指出，遗址没有出土能自证身份的文字，朱书扁壶上一个字释为「尧」还是「邑」仍有分歧，不能就此定案。稳妥的说法是：陶寺是目前与尧都传说最能对应的考古遗址，「陶寺即尧都」仍是学术假说，不是定论。

**击壤歌是传说中的歌谣。**相传尧在位时，一位老人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这首歌见于《帝王世纪》等后世文献的辑录，是古人对尧舜之世的想象，不是当时的文字记录。

**大槐树移民，史实与传说要分开看。**史实部分：元末战乱加黄河水患，中原人口锐减，晋南相对安定、人口稠密；明朝洪武、永乐年间，朝廷多次组织山西民众外迁，《明实录》等文献有明确记载，洪洞地处晋南通衢，是移民出发的重要集散地之一。传说与民间记忆部分：移民在广济寺旁大槐树下登记、领川资启程的细节，「官府哄骗百姓聚集」的说法，临行回望树上老鸹窝认乡，以及「解手」一词源于移民被绑双手、小脚趾两片指甲源于捆脚之说，多出自家谱和口头相传，真伪难以一一考实。如今传遍全国的民谣「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正是这段民间记忆的结晶。传说未必是信史，但它是数以千万计移民后代真实的情感史。

**苏三的故事属于文学。**京剧《玉堂春》唱「苏三离了洪洞县」，苏三蒙冤、洪洞县审案的情节出自明代小说，是戏曲舞台上的名角名段，不能当作有史籍依据的真人真事。

五、风物与非遗

风物先说黄河。壶口瀑布在吉县西境的晋陕峡谷中，黄河水面从数百米宽骤然收束到数十米，跌入深槽，声如巨雷，水雾冲天，晴日下常有彩虹，人称「千里黄河一壶收」。

城内的古迹以洪洞最集中。广胜寺飞虹塔是明代重建的琉璃宝塔，高约四十七米，通体琉璃贴面，阳光下色彩斑斓，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琉璃塔之一。洪洞大槐树寻根祭祖园以移民古迹为核心，每年清明前后举办祭祖活动。临汾市区南郊的尧庙，历代祭祀帝尧，现存建筑多为清代重修。襄汾丁村在 1954 年发现旧石器时代遗址，出土了人牙化石与大量石器；丁村的明清民居群保存完整，设有民俗博物馆。物产上，晋南是山西的麦棉之乡，隰县玉露香梨、吉县苹果都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非遗方面，临汾有几项全国级的招牌：晋南威风锣鼓，鼓、锣、铙、镲齐鸣，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传统音乐）；翼城花鼓，边击鼓边起舞，同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传统舞蹈）；洪洞大槐树祭祖习俗，2008 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名录（民俗）。戏曲上，蒲剧（蒲州梆子）发源于晋南蒲州一带，临汾是其重要流行区域，唱腔高亢，2006 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传统戏剧），《玉堂春》正是蒲剧和许多剧种共有的拿手剧目。

六、影视与当代

先说实话：经查，临汾暂无广为人知的、以本地为主要取景地的电影或电视剧，本文不编造片名。洪洞在屏幕上的名声，更多是借戏曲而来——《玉堂春》的故事被京剧、蒲剧等众多剧种搬演，苏三起解的唱段几乎家喻户晓。

与临汾结缘最深的一部文艺作品是音乐。1938 年，诗人光未然率抗敌演剧队从宜川壶口附近东渡黄河，转入吕梁山抗日根据地，途中目睹船夫与风浪搏斗、听见船工号子。1939 年 1 月，他在延安写成朗诵诗《黄河吟》，冼星海为之谱曲，1939 年 4 月 13 日，《黄河大合唱》在延安首演。「风在吼，马在叫」的源头活水，正是临汾这一段黄河。

当代的临汾仍在续写陶寺的故事：考古工作持续进行，陶寺遗址博物馆已建成开放，把观象台、蟠龙盘和朱书扁壶的复制品与研究成果集中展示。四千三百年前的都邑，和今天的寻根者、看壶口的人，共享同一条汾河与同一段黄河。

参考来源

•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汉书·霍去病传》：卫青、霍去病籍贯与事迹
• 《左传》昭公二十八年、《读史方舆纪要》卷四十一：平阳置县与建置沿革
•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及新华社关于陶寺遗址的发掘报道：遗址年代、城址规模、观象台与尧都争议
• 《明实录》及洪洞大槐树祭祖习俗国家级非遗申报材料：明初山西移民与祭祖习俗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晋南威风锣鼓、翼城花鼓（2006 年第一批），洪洞大槐树祭祖习俗（2008 年第二批），蒲州梆子（2006 年第一批）
• 新华社、延安文艺纪念馆《黄河大合唱》创作史料：光未然渡黄河、1939 年延安首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