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忻州：五台清凉，雁门风寒
题图：五台山五座平顶峰环抱台怀镇寺庙群，大白塔与金顶殿宇分布山间（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忻州在山西中北部，东边是太行山，西边隔黄河与陕西、内蒙古相望，北接朔州、大同，南连太原、吕梁。境内山地居多，五台山在东，雁门山在北，滹沱河从繁峙发源，穿原平、忻府、定襄而过。这片土地的格局，一半由山定，一半由关定。
春秋时此地大部属晋，战国属赵。秦汉时分属太原、雁门、太平等郡。东汉末年以后中原板荡，曹操于建安二十年（215年）合云中、定襄等郡边民置新兴郡，郡治在今忻府区一带，这是忻州建置的一个源头。北魏永兴二年（410年）置秀容郡，州城古称秀容，忻州古城至今仍叫秀容古城。
隋开皇十八年（598年），隋文帝在秀容县置忻州，这是「忻州」之名见于建置的开始。唐初复置忻州，天宝元年（742年）改称定襄郡，乾元元年（758年）又改回忻州。其间州治长期领秀容、定襄两县。明代废秀容县并入忻州，属太原府。清雍正二年（1724年）升为忻州直隶州。民国初年废州改忻县，此后专区、地区几经分合。2000年6月14日，经国务院批准，撤销忻州地区和县级忻州市，设立地级忻州市，辖一区、一市、十二县。
忻州境内还有一个分量很重的旧州——代州，治所在今代县。代州南控雁门，北望塞外，宋、金、元、明、清相沿为州，是晋北的军政重镇。读忻州的历史，秀容与代州要放在一起看：一个是州府文治所在，一个是边关武备所在。
至于「忻」字的来历，当地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与汉高祖刘邦有关，属于地名传说，放在第四节里讲。
二、人物群像
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人，就是今天的忻州人。他的先世出自北魏拓跋氏一脉，辗转迁徙，到曾祖一代移家忻州，他本人就出生在忻州乡间。七岁能诗，兴定五年（1221年）进士及第，历任县令、国史院编修等职。金亡之后他不仕新朝，把精力放在保存一代文献上，编成《中州集》，收录金代二百余位诗人的作品与小传，金代文学因此没有随国一起湮没。他晚年在定襄城东北的遗山读书，「遗山先生」的号即由此而来。他的诗词沉郁苍凉，《雁丘词》一篇几乎人人能诵几句。
杨业（923—986），本名重贵，并州太原人，祖上出自麟州新秦。他不是忻州人，但他一生功名最要紧的一段，是在忻州境内的代州和雁门关打出来的。杨业先事北汉，长期镇守代州一线；北汉亡后归宋，宋太宗命他知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部署。太平兴国五年（980年），辽军十万攻雁门，杨业率数百骑绕出关后夹击，大破辽军，辽国驸马萧咄李战死，杨业由此威名大震。雍熙三年（986年）雍熙北伐，杨业为西路军副将，连下数州后因东路主力败退奉命回撤，在陈家谷口力战被擒，绝食而死。他的儿子杨延昭、孙子杨文广相继守边，正史所载的杨家将，其实就是这三代人。
徐继畬（1795—1873），字健男，号松龛，五台县人。道光六年（1826年）进士，历官广西、福建等地，官至福建巡抚，曾兼署闽浙总督。他在厦门、福州任职时常与西洋人往还，查问各国地理政情，用五年时间写成《瀛寰志略》十卷，于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成书。这是中国人自己编纂的世界地理总志，介绍五大洲八十余国，与魏源的《海国图志》并称。他在书中评价华盛顿推行共和、不慕帝位的一段文字，后来被刻成石碑，嵌在美国华盛顿纪念塔内。同治年间他被重新起用，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并执掌京师同文馆。一个五台山下的读书人，成了近代中国最早睁眼看世界的人之一。
阎锡山（1883—1960），字伯川，五台县河边村人，那地方今天划归定襄县。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他考入山西武备学堂，后官费留学日本，加入同盟会。1911年太原起义后被推为山西都督，此后近四十年里，他始终是山西的实际主政者，历任督军、省长、省政府主席。1949年他离开山西，后任行政院院长，1960年在台北病逝。他主政山西时间之长，在民国各省中少见，河边村至今留有阎家旧宅，对他的评价，史家至今仍有不同看法。
三、诗词与名句
雁门关是边塞诗的老题目。唐代李贺用乐府旧题写《雁门太守行》，写的虽不是某一场具体的战事，却把雁门一带秋风、甲光、鼓声的肃杀气全压进了八句里：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元好问十六岁那年赴并州应试，路上听捕雁人说，一只雁被杀，脱网的另一只悲鸣不去，竟投地而死。他买下双雁，葬在汾水边上，垒石为记，号为雁丘（雁丘在今太原一带，不在忻州），写下《摸鱼儿·雁丘词》。词的上片开头几句流传最广：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他晚年还有一首《雁门关外》，是步当时流传的一首关外歌谣、反其意写成的。歌谣唱关外苦寒，他写的却是战乱平定之后关山内外的寻常生计：
四海于今正一家，生民何处不桑麻。 重关独居千寻岭，深夏犹飞六出花。 云暗白杨连马邑，天围青冢渺龙沙。 凭高吊古情无尽，空对西风数去鸦。
四、传说与掌故
先说忻州得名。地方传说称：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在平城白登山被匈奴围困七日，脱围南还，路过此地，六军上下欣然自庆，于是有了「忻」字。白登之围本身见于《史记》《汉书》，是信史；但「还军至此、六军忻然」这段得名细节，是后世地方传说附会上去的，方志与民间讲忻州时爱用，读的时候要和信史分开。
五台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这是佛教传统的说法，其典籍依据是《大方广佛华严经·菩萨住处品》中「东北方有菩萨住处，名清凉山，现有菩萨，名文殊师利」一段。后人把清凉山落实到五台山，五台山又以山高多寒、五峰平顶无林木，常年清凉，得名「清凉山」。这是信仰史的形成过程，照实记录即可，不必当作历史事件来读。山中寺庙的兴建则有史可查：北魏时已成皇家道场，北齐时寺庙增至二百余座，隋文帝下诏在五台各顶建寺，唐代达到鼎盛。
杨家将的故事要分两层。杨业、杨延昭、杨文广三代守边是史实，上一节已经写了。但小说戏曲中的演义是另一回事：《杨家将演义》等明代小说和后世戏曲、评书，把三代三个人铺展成五代数十位英雄，添出了佘太君百岁挂帅、穆桂英挂帅、杨宗保等人物情节，这些都不见于正史。演义里还说杨五郎在金沙滩一战后削发为僧、到五台山出家，创出「五郎八卦棍」——这也是演义传说，正史中并无杨业之子出家五台山的记载。民间把五郎故事和五台山连在一起，恰恰说明在老百姓心里，雁门的忠烈和清凉山的佛国，本就是一座山的两面。
五、风物与非遗
五台山是忻州的第一名片。它不是一座孤峰，而是东、西、南、北、中五座平顶高峰的总称，北台叶斗峰海拔3058米，有「华北屋脊」之称。汉传佛教传统以此山为文殊菩萨道场，位居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首；山上汉传佛教寺庙（青庙）与藏传佛教寺庙（黄庙）并存，这在国内名山中少见。台怀镇一带寺庙集中，显通寺、塔院寺的大白塔、菩萨顶、殊像寺都在这一片。2009年6月26日，五台山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台外还有两座分量极重的古建筑：五台县佛光寺东大殿，建于唐大中十一年（857年），殿内兼存唐代建筑、塑像、壁画与墨书题记，梁思成称之为「中国第一国宝」；同县南禅寺大殿建于唐建中三年（782年），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木结构建筑。两座殿都在忻州境内，论中国古建筑的年头，这里排在最前面。
北边的雁门关在代县城北约二十公里的雁门山中，又名西陉关，与宁武关、偏关合称「外三关」。古书《舆图志》有「天下九塞，雁门为首」的话。战国时赵将李牧曾驻雁门防匈奴，汉时卫青、霍去病、李广都曾由此出塞，隋炀帝大业十一年（615年）被突厥围困于雁门，是史载的大事。现存关城主要是明洪武七年（1374年）重修的格局。忻州古城（秀容古城）近年修复开放，南门一带的城墙可以登临。物产方面，五台山的台蘑、黄河边保德一带的红枣，都是本地出名的土产。
非遗方面，五台山佛乐（五台山佛教音乐）于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分汉传、藏传两大系统，以笙、管、笛等乐器合奏，保存了不少古代音乐的信息。杨家将传说（包括穆桂英传说、杨家将说唱）于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由山西省与北京市房山区联合申报。此外，原平凤秧歌列入国家级名录的秧歌项目，繁峙秧歌戏列入秧歌戏项目，都是忻州地面上活着的民间艺术。
六、影视与当代
杨家将是戏曲、评书和影视改编的常客，从京剧《四郎探母》《穆桂英挂帅》到多部同名电视剧，版本很多。但要把话说准：这些作品演的是演义故事，其拍摄地点并无可靠资料证明在忻州境内，不能因为故事发生在代州、雁门，就说成是在忻州取景。就目前公开可查的资料看，忻州暂无广为人知、可核实的影视取景记录，这里不作虚饰。
当代忻州更看得见的文化现场在台下和山里。五台山景区内有大型情境体验剧《又见五台山》常年演出，以五台山的佛教典故和仪规为创作素材，剧场前有一条刻着《华严经》经文的长廊。它是舞台演出，不是影视作品，但确实是今天到五台山的人最容易碰到的一次「当代讲述」。加上世界遗产带来的持续修缮与客流，这座以清凉著称的山，正在学着用新的方式接待旧的信众与新的游客。
参考来源
- 《新唐书·地理志》及忻州（古代）建置条目：隋开皇十八年置忻州、唐代定襄郡沿革
- 杨业、杨家将条目（据《宋史》相关传记整理）：杨业守代州、雁门之战与雍熙北伐
- 元好问条目及古诗文网《摸鱼儿·雁丘词》《雁门关外》原文；李贺《雁门太守行》原文（词典网）
- 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2006年，五台山佛乐）、《关于公布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2008年，中国政府网，杨家将传说）
- 五台山条目及世界遗产资料：2009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北台海拔与寺庙概况；佛光寺条目：东大殿建于857年、南禅寺大殿建于782年
- 徐继畬、阎锡山条目：生卒年、籍贯与主要著述、生平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