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黔东南：千户灯火，一寨苗歌

题图：西江千户苗寨夜景，吊脚楼层叠，灯火映在白水河上（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在云贵高原东南边缘，东邻湖南，南接广西。全州面积约三万平方公里，辖凯里市和十五个县，州府在凯里。这里山多地少，清水江、㵲阳江、都柳江在群山间穿行。苗、侗、汉、布依、水、瑶等三十六个民族在这里杂居，苗族、侗族人口占多数，是全国苗侗文化最集中的地方。

这地方进中原王朝的版图很晚。春秋以前，这里被称为"南蛮"或"荆蛮"之地，先后属牂柯国和楚国的黔中地。秦汉设郡，黔东南分属黔中、牂牁二郡，朝廷的政令到这里往往只剩个名义。唐宋时期，朝廷对这一带实行羁縻统治，封当地首领为官，任其自治。五代时的飞山峒首杨再思，就是在这种格局里起家的。

明朝改变了这局面。永乐十一年（1413年），明成祖废思州、思南两个宣慰司，改土归流，设贵州布政使司，黔东南大部自此纳入流官治理。镇远扼守㵲阳江，地处入黔咽喉，成为黔东的军事重镇与商埠，素有"滇楚锁钥"之称。清代沿袭明制，咸同年间张秀眉、姜映芳领导的起义，席卷黔东南十余年。

民国初年改府厅州为县，今黔东南分属黔东道和黔中道。1934年12月，中央红军长征进入黔东南，12月18日在黎平召开政治局会议，决定放弃北上湘西、改向黔北进军，这就是黎平会议。1949年11月，黔东南全境解放。

1956年7月23日，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正式成立，州府初设镇远，1958年迁往凯里。1983年，凯里撤县设市。此后几十年，黔东南从偏远山区变成贵州旅游的一张名片。

二、人物群像

杨再思（860—954） 唐末五代时湘黔边飞山峒的首领。杨再思是飞山峒人，自称飞山令，不愿臣服于割据湖南的楚国马氏，直接向后唐朝廷纳贡。后唐分其地为十峒，他让十个儿子分领，自为十峒总首领。元丰年间，他被追封为威远侯，南宋淳熙年间又追封为英惠侯。黎平县城北建有英惠侯祠，侗民世代祭祀。

张秀眉（1822—1872，一说生于1823年） 清末黔东南苗民起义领袖，贵州台拱厅（今台江县）苗族人。张秀眉幼年丧父母，曾在地主家做工。咸丰三年（1853年），他参加贵州榔党起义。咸丰六年（1856年）三月十五日，张秀眉与包大度、张开格、李洪基等人在台拱掌梅里誓师起义，被推为大元帅。起义军连克施秉、清江、台拱、黄平、清平等厅州县，占据黔东南大部城镇，又与侗族余正纪合攻古州（今榕江）厅城，收回屯田，没收土司、地主土地，分给无地农民。民间有"秀眉打江山，太平十八年"的说法。同治十一年（1872年），张秀眉兵败被俘，押至长沙被杀。

姜映芳（1833—1862） 清末侗族起事首领，贵州天柱县织云乡坌溪寨人，又作姜应芳。姜映芳出身贫苦农家，七岁时父亲因无力缴纳赋税入狱致死，祖父与母亲也因无力偿还田主债务惨遭毒打身亡。咸丰五年（1855年），他受太平天国影响，在家乡秘密组织天地会，提出"打富济贫"，聚众起事。同治元年（1862年）五月，他率军攻克天柱县城，杀赃官土豪，分田土，以九龙山为根据地，被推为"奉天伐暴灭清复明统领义师定平王"，拥众号称十万。随后回师救援天柱，寡不敌众，又逢内部叛变，兵败被俘，押至铜仁。同年十一月，他在铜仁被杀，临刑前留下"若要我不反，除非石头烂"的话。

毕赣（1989年6月4日—） 电影导演、编剧、诗人，生于凯里市，苗族。毕赣在凯里长大，家乡的山水与方言成了他电影里抹不掉的底色。2015年，他自编自导的长篇处女作《路边野餐》问世，故事就发生在凯里与镇远之间，获得第五十二届金马奖最佳新导演奖。2018年，他的第二部长片《地球最后的夜晚》入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同样以贵州为故事背景。

三、诗词与名句

明代诗人何景明路过黔东时，写下《镇远三首》，其一有两句传诵至今：

叠嶂营孤垒，清江绕百家。

——明·何景明《镇远三首（其一）》

镇远城依山傍水，㵲阳江在城边拐了个"S"形的大弯，北岸是旧府城，南岸是旧卫城，远看像一幅太极图。何景明这两句，写的正是这种地势：重重山岭间筑起孤零零的营垒，清江环绕着百户人家。八个字，山、水、城、人全有了。

历代写黔东南的诗词并不多。这里长期是羁縻之地，文人到得少，留下的诗文也少。黔东南真正的"诗"，更多藏在苗族古歌与侗族大歌里——没有文字、只靠口耳相传的歌，唱的是迁徙、农事与婚恋，篇幅动辄成百上千句。古歌多为苗语、侗语传唱，汉译本子版本不一，这里不引原文，只记下这回事。

四、传说与掌故

蚩尤的后人。 西江苗族相传是蚩尤部落的后裔。传说上古时蚩尤战败，部族向西南迁徙，最后在雷公山麓落脚，形成了今天的西江苗寨。这个说法没有史料可以证实，但苗族的鼓藏节、祭祖仪式里，蚩尤一直是被追念的祖先。

十三年一轮的牯藏节。 牯藏节是西江苗族最隆重的节日，相传十三年举办一次，是全寨祭祖的大典。节日期间，各房族轮流做东，杀牛祭祖，跳芦笙、唱飞歌，持续数日。十三年一轮，一辈子能赶上几回的人不多。

占里的"换花草"。 从江县占里侗寨流传着一个说法：寨子后山的"换花草"能决定生儿生女。这个传说没有科学依据，却在当地流传了几百年，成了占里村寨的一张名片。

镇远的太极图。 镇远人常说，㵲阳江"S"形穿城，北岸府城、南岸卫城，合起来就是一幅天然太极图。这与其说是地理，不如说是镇远人对家乡的一种比附。

五、风物与非遗

西江千户苗寨。 在雷山县东北部的雷公山麓，由十余个依山而建的自然村寨连成一片，是目前中国最大的苗族聚居村寨，全寨一千四百余户、六千余人，苗族人口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五。寨子依山势层层叠叠，全是木结构吊脚楼，白水河穿寨而过，把苗寨一分为二。2006年，苗族吊脚楼营造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镇远古城。 在黔东南东部，㵲阳河畔，1986年被定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现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城里保留着明清时期的古建筑群：青龙洞是一组规模宏大的明清建筑群，儒、释、道三教合一；祝圣桥横跨㵲阳江，是古城的地标。

肇兴侗寨与侗族大歌。 黎平县肇兴侗寨是中国最大的侗寨之一，鼓楼群是寨子的中心。侗族大歌是侗族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的民间合唱，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黎平、从江、榕江是侗族大歌流传最集中的地方，小黄村有"侗族大歌之乡"的说法。

岜沙苗寨。 在从江县城南六公里的月亮山麓，岜沙人至今保留着佩带火枪、镰刀剃头、祭拜古树的生活习俗，被称为"阳光下最后一个枪手部落"。男子成年后剃去头顶的头发，只留两鬓，腰间佩刀，肩上扛枪，节庆时列队鸣枪。

银饰、蜡染与马尾绣。 雷山麻料村家家户户打银饰，有"银匠村"之称，苗族银饰锻制技艺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丹寨的苗族蜡染、从江的马尾绣，同样是国家级非遗项目。蜡染以蜂蜡为墨，在布上画出花纹，再浸染靛蓝，染出的布深蓝底、白花纹。

村超与村BA。 2023年，榕江县三宝侗寨的"村超"——和美乡村足球超级联赛——火遍全国，村民自发组队，场边还有侗族大歌与独木龙舟助兴。台江县台盘村的"村BA"乡村篮球赛同样出圈。这两项赛事都没有职业球员，球员是村民、摊贩与手艺人，奖品是牛、猪与本地土特产。

六、影视与当代

黔东南的山水与村寨，是影视剧组常来取景的地方。毕赣的《路边野餐》（2015年）以凯里与镇远为故事背景，片名英文就叫《Kaili Blues》，“凯里蓝调”；他的《地球最后的夜晚》（2018年）同样以贵州为背景。电视剧《最高特赦》的第一个镜头，便是西江千户苗寨的大全景，“歌仙大会"一场拍在西江的露天歌舞场。海岩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河流如血》（又名《金耳环》），剧中"老家"的外景地在镇远城。电影《滚拉拉的枪》在从江县岜沙苗寨拍摄，《阿欧桑》在黄平县的苗寨拍摄。

侗族大歌也走进了当代银幕。据《环球时报》报道，侗族大歌的旋律出现在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2025年）的配乐中。

今天的黔东南，一面是古寨、古歌、古手艺，一面是村超、村BA与络绎不绝的游客。热闹之中，黔东南人守着的还是老东西：吊脚楼要按老法子修，大歌要靠口耳相传，银饰要一锤一锤打出来。山还是那座山，歌还是那支歌，只是听歌的人，从寨子里走到了全世界。

参考来源

• 黔东南州统计局《黔东南概况》（tjj.qdn.gov.cn）：行政区划、建州经过与民族构成
• 《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志》（贵州人民出版社）：建置沿革、1956年建州与州府迁移
• 文化和旅游部《贵州·黔东南"看村超 游苗乡侗寨"休闲之旅》：西江千户苗寨、肇兴侗寨、侗族大歌与传统村落数据
• 中国民族报《黎平会议纪念馆：浓缩战略转折的序章》：黎平会议经过与会址
• 《中国旅游报》胡英《古郡青山秋色幽》：何景明《镇远三首》诗句出处
• 维基百科"张秀眉"“姜映芳"“杨再思"“毕赣"“侗族大歌"“镇远县"条目：人物生卒、非遗名录年份与影视取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