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三沙：碧海深处最年轻的城
题图：永兴岛外的珊瑚沙洲与碧海，白塔、椰树与远帆（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三沙是中国最年轻的地级市，也是位置最南、管辖海域面积最大、陆地面积最小、人口最少的地级市。2012年6月21日，国务院批准撤销海南省西沙群岛、南沙群岛、中沙群岛办事处，设立地级三沙市；同年7月24日，三沙市成立大会暨揭牌仪式在西沙永兴岛举行，市人民政府驻永兴岛。2020年4月，国务院批准三沙市设立西沙区、南沙区，区人民政府分别驻永兴岛与永暑礁。
三沙之名，取自西沙、中沙、南沙三群岛。它的辖区由280多个岛、沙洲、暗礁、暗沙和暗滩及其海域组成，东西相距约900公里，南北长达约1800公里，陆地面积约13平方公里，管辖海域面积约200万平方公里。西沙群岛在北，由东部的宣德群岛与西部的永乐群岛组成，两群岛得名于纪念郑和下西洋的永乐、宣德年间；中沙群岛居中，主体是黄岩岛；南沙群岛在南，岛礁众多。需要如实说明的是，南沙群岛部分岛礁和海域目前不在实际管辖之中。
这片海域进入中国史籍很早。元代汪大渊在至正九年（1349年）写成《岛夷志略》，记下了南海诸岛的见闻。明代郑和七下西洋，船队往返必经南海，《郑和航海图》上留下了这条海道的针路与更数。清末宣统元年（1909年），两广总督张人骏派广东水师提督李准率"伏波"“琛航"两舰巡视西沙，察视十五岛，勒石命名，在永兴岛鸣炮升旗。1939年，日本侵占西沙群岛。抗战胜利后，1946年11月，国民政府派海军"永兴"“中建"两舰接收西沙群岛，西沙主岛以"永兴"舰之名得名永兴岛，岛上立起"海军收复西沙群岛纪念碑”。1950年5月，人民解放军进驻永兴岛。1959年，海南行政区设立西沙群岛、南沙群岛、中沙群岛办事处。1974年1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在西沙海域与南越海军交战，此后实际控制西沙群岛全境。
一座城的历史可以从2012年算起，一片海的人文却要从更路簿上的针位算起。三沙的特别之处正在这里：它的建置最新，根系却最老。
二、人物群像
郑和（1371—1433），明代航海家。永乐三年（1405年）至宣德八年（1433年），郑和七次率船队下西洋，往返皆经南海。明代茅元仪《武备志》收录的《郑和航海图》，图上以虚线标出航路，两侧注有针位与更数，是中国人最早系统记录南海海道的文献之一。郑和本人没有在西沙的岛上久留，但西沙群岛的永乐群岛与宣德群岛，正是以他下西洋的永乐、宣德年号命名的纪念。
汪大渊（约1311年生，卒年不详），元代民间航海家，南昌人。至正九年（1349年），他根据两次远航的见闻写成《岛夷志略》，记述了南海诸岛及周边海域的岛屿、物产与航路，是中国人留下的较早的南海航海记录之一。后来海南渔民口耳相传的针路，与他笔下的海道一脉相承。
李准（1871—1936），字直绳，四川邻水人，清末广东水师提督。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李准升任广东水师提督。宣统元年（1909年）春，他奉两广总督张人骏之命，率"伏波"“琛航"两舰巡视西沙，历时一月，察视十五岛，逐岛命名勒石，绘制西沙群岛总图与各岛分图，并在永兴岛鸣炮升旗。他所著《广东水师国防要塞图说》，至今仍是中国政府证明对东沙、西沙等海岛主权的重要文献之一。南沙群岛内的李准滩，即以他的名字命名。
张君然（生卒年不详），1946年任国民政府海军司令部海事处上尉参谋。1946年9月，他三次下南海，四次到达西沙群岛；同年11月23日，他与舰队副指挥官姚汝钰乘"永兴"号巡逻舰登临西沙主岛。11月29日，接收人员在岛上举行仪式，鸣炮升旗，并立"海军收复西沙群岛纪念碑”，正面刻"南海屏藩”，背面刻"海军收复西沙群岛纪念碑"，旁署"中华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张君然立"。此碑后遭破坏，1948年由张君然重立。张君然被任命为第一任海军西沙群岛管理处主任。永兴岛的名字，就是从他乘坐的那艘"永兴"舰来的。
赵述岛渔民（当代），七连屿赵述岛上的定居渔民群体。赵述岛面积约0.22平方公里，岛上渔民世代以捕鱼为生。据新华社2020年1月25日报道，渔民符名岗一家住进了赵述社区渔民定居点的二层新房，约80平方米，24小时有淡水和电力供应，冰箱、热水器、洗衣机一应俱全。定居点二期项目于2019年10月竣工，共建9栋53套定居房，岛上渔民已全部入住。设市之前，渔民住木屋，房梁最多三年就朽烂；淡水靠积攒雨水，柴油发电机带不动冰箱。如今，赵述岛有了环岛路、海水淡化厂、图书阅览室，傍晚还有渔嫂在空地上跳广场舞。这些没有留下生卒年的人，才是三沙真正的主人：白天出海，晚上归岛，一代代把更路簿上的地名，住成了家乡。
三、诗词与名句
三沙没有留下古代文人专咏西沙、南沙的传世名篇。古人到不了这些远岛，诗也就写不到这里。能与这片海直接相连的文字，一是贬谪海南的苏轼望海生出的句子，二是航海图上冷静的针路。
绍圣四年（1097年），苏轼贬谪海南儋州，途经梧州，作诗寄弟苏辙，题为《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诗的末尾写道：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苏轼《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闻》，绍圣四年（1097年）作于赴儋州途中
苏轼没有到过三沙的岛礁，但这句"海南万里真吾乡"，后来成了海南人、也成了三沙人最常引的一句诗。一个被流放的人，把万里之外的海岛认作故乡；八百多年后，一群渔民与驻岛者在同样的海天之间，把岛礁住成了故乡。
真正属于这片海的文字，是《郑和航海图》上的针路。明代茅元仪《武备志》所收此图，返航一段记道：
昆仑山外过，用癸丑针，十五更，取赤坎山。
——《郑和航海图》（《武备志》卷二百四十），针路原文
“针"是罗盘指向的方位，“更"是航程：以一昼夜十更计，一更约合两个时辰的航程。没有一句抒情，全是方位与更数。海南渔民的更路簿，记的也是同样的东西：从哪个岛出发，用什么针，走几更，到哪个岛。
四、传说与掌故
传说：妈祖护航。 海南渔民出海，历来信奉妈祖。相传妈祖是海上保护神，渔船出远海之前，要到妈祖庙上香，祈求风平浪静、满载而归；遇上风浪，船上的人便默念妈祖名号。赵述岛上留有明、清古庙遗迹，渔民在岛上长期留居，也建庙祭海。庙是实物，护航之说属于民间传说。
传说：永乐龙洞的"龙”。 永乐环礁东端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海洞，渔民叫它"龙洞”，相传洞里住着龙，龙翻身便起风浪，渔船不敢靠近。其实它是一处海洋蓝洞，2016年探测公布深度约300.89米，是迄今已知世界最深的海洋蓝洞。“龙"的说法是渔民对深海的想象，洞的深度是后来实测的数字，两者要分开说。
掌故：“千里长沙，万里石塘”。 这是古人对南海岛礁的旧称，出自更路簿与历代海图：露出水面的沙洲叫"长沙”，隐在水下的礁滩叫"石塘"。渔民用海南话给每一处岛礁起了名字，“千里长沙"说的是西沙一带连绵的沙洲，“万里石塘"说的是南沙一带广布的暗礁。这些名字后来大多进了更路簿，成为中国渔民命名南海岛礁的底本。
掌故：岛名的来历。 永兴岛旧称林岛，渔民俗称"猫峙"“吧注”，1946年以"永兴"舰之名改称永兴岛。赵述岛旧称树岛，1947年为纪念明代赵述奉命出使三佛齐而命名为"赵述岛”。中建岛得名于1946年接收西沙的"中建"舰。每一座岛的名字背后，都是一次航行、一条船，或一个人。
五、风物与非遗
三沙的风物不在陆地上，在海里。永兴岛是西沙群岛最大的岛屿，扩建后面积约3.2平方公里，与石岛连成一体，最高处在石岛，约16米，是南海诸岛的最高点。岛上有市人民政府驻地与两座纪念碑亭（1946年"海军收复西沙群岛纪念碑”、1991年"中国南海诸岛工程纪念碑"），宣德路边还留着1939年日军修建的三层炮楼。
七连屿在永兴岛以北约5至10海里，由赵述岛、北岛、中岛、南岛、西沙洲等岛礁、沙洲组成，中间隔着一条宽约1260米的赵述门。赵述岛是七连屿渔民定居的中心，岛上有灯塔与渔民村。
永乐龙洞位于永乐环礁东端，距永兴岛约70公里。2016年3月，三沙市的科考人员用小型水下机器人测得洞深约300.89米，远超巴哈马迪恩斯蓝洞（约202米）与伯利兹大蓝洞（约125米），是迄今已知世界最深的海洋蓝洞。2017年至2018年，科研人员进一步测绘出它的三维形态，最深处达301.19米，形似一只芭蕾舞鞋。
东岛约1.6平方公里，岛上林木茂密；甘泉岛上有甘泉井，古时过往船只常在此取淡水。西沙群岛海水清澈，珊瑚礁盘广布，渔场出产石斑、马鲛、金枪鱼等鱼类，渔业是岛上居民最主要的生计。
三沙最重要的非遗，是**《南海航道更路经》（更路簿）**。它是中国海南渔民在开发和经营西沙、南沙、中沙群岛的过程中，用海南方言字写成的航海手册，记录了南海100多处地名与航路、潮流等信息，最早出现于元代，盛行于明末、清代和民国时期。2008年6月，《南海航道更路经》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类别民俗，编号Ⅹ-120），申报单位为海南省文昌市、琼海市。现存的更路簿抄本有10余个版本，共命名南海岛礁136个。它的传承人多是潭门、清澜一带的老渔民，靠口传心授，一代代把针路记下来。
六、影视与当代
以三沙为背景的剧情电影，至今没有广为人知的作品。纪录片倒有两部值得一记。
中央电视台纪录片《航拍中国》第一季第二集"海南"，2017年3月4日首播，航线中包括大洲岛、潭门镇、七连屿、永兴岛、三沙永乐龙洞与南沙群岛，是三沙的岛礁第一次以航拍的方式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另一部是海南广播电视总台制作的纪录片《我们的更路簿——三沙属于中国的历史证据》，2016年7月11日在中央电视台一套播出，讲述更路簿与海南渔民世代耕海的故事，此后又在央视多个外语频道播出。
当代的三沙，是一座在建设中的城市。设市之后，永兴岛建起了机场、码头、学校与医院，岛礁之间有了定期补给船；赵述岛、晋卿岛等岛礁陆续建起渔民定居点，通了24小时水电，装了海水淡化设备。渔民出海仍按更路簿上的针路走，手机与北斗导航装进了驾驶舱，老办法与新办法并行不悖。每年都有年轻人从海南岛来，在这里当公务员、教师、医生、通信维护员，把青春留在离大陆最远的城市。三沙的当代史，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不靠古迹，靠住下来的人。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三沙市"“永兴岛"“西沙群岛"“赵述岛"条目（设市时间、辖区、岛屿面积、历史沿革、纪念碑）
- 刘义杰《南海海道再探》，《南海学刊》2020年第1期（《郑和航海图》针路原文）
- 汪前进谈《郑和航海图》专访，《上海书评》，2025年（航海图背景与针路释义）
- 新华社《搬进新居过新年——西沙赵述岛渔民新村见闻》，2020年1月25日（赵述岛渔民定居点）
- 维基百科"更路簿"条目；海南日报《南海天书》，2016年5月15日（更路簿非遗认定与传承）
- Scientific Reports, “Three-dimensional (3D) morphology of Sansha Yongle Blue Hole in the South China Sea”, 2018年（永乐龙洞深度与三维测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