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山南：雅砻河畔，第一座宫殿
题图：雍布拉康立于扎西次日山顶，俯瞰雅砻河谷的青稞田与河水（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山南在西藏自治区中南部，雅鲁藏布江中游南岸，冈底斯山以南。藏语称这片地方为“洛卡”，意思是南方，山南之名由此而来。全市面积约七点九七万平方公里，市人民政府驻乃东区泽当街道，泽当距拉萨约一百八十公里。下辖一区一市十县：乃东区、错那市和扎囊、贡嘎、桑日、琼结、曲松、加查、洛扎、隆子、浪卡子、措美十县，其中错那于二〇二三年撤县设市。
山南的根在雅砻河谷。雅砻河是雅鲁藏布江的支流，与琼结河交汇后冲出一片宽约两公里的平川，河谷全长约七十二公里。这里是藏族文明公认的发源地：西藏的第一座宫殿、第一座寺院、第一块农田、第一座佛堂，都出在这条河谷里。雅砻河谷与相邻的琼结河谷，曾是吐蕃王室七百多年的本据地，通往印度、不丹的古商道也从这里经过。
按藏文史籍的说法，第一代赞普聂赤赞普在公元前二世纪来到雅砻，建起雍布拉康。此后王室世代居于此地。六世纪末，囊日论赞在位时开始向外扩张；其子松赞干布继位后平定内乱，降服苏毗、羊同，统一高原，于贞观七年（六三三年）把都城从山南琼结迁到逻些（今拉萨），正式建立吐蕃王国。八世纪，赤松德赞在位，桑耶寺在扎囊落成，西藏有了第一座剃度僧人出家的寺院，佛教自此在高原扎下根来。
吐蕃王朝瓦解之后，山南并未退出历史。十三至十四世纪，帕木竹巴政权兴起于此，昌珠寺的规模就是在十四世纪绛曲坚赞时代基本定型的。近代以来，山南的建置几经变化：一九六〇年山南专区成立，一九七〇年改称山南地区，二〇一六年一月七日撤地设市，成为西藏第五个地级市。市名虽新，河谷里的宫殿、寺院与墓群，仍在原地讲着一千多年前的事情。
二、人物群像
松赞干布（617—650年），吐蕃王朝的建立者，藏族传统中的第三十三任赞普。他的父亲囊日论赞的王庭在山南琼结，松赞干布自幼生长在雅砻河谷。十三岁即位后，他平定各部叛乱，统一青藏高原，六三三年迁都逻些，创制藏文、制定法律、确立官制。贞观十五年（六四一年），他迎娶唐朝文成公主入藏。关于他的卒年，汉籍作永徽元年（六五〇年），藏文《大事纪年》则记为六四九年。他与山南的关系不止于出生地：雍布拉康后来成了他与文成公主在山南的夏宫，昌珠寺也是他主持修建的。
赤松德赞（742—797年），吐蕃第三十七任赞普，七五五年至七九七年在位。他是把佛教定为吐蕃国教的君主。七六二年，他为桑耶寺举行奠基，请来印度那烂陀寺的高僧寂护设计建寺，又请莲花生主持施工，寺院约七七五年落成。落成后，他从唐朝、印度、于阗请来僧人住寺译经，并宣布吐蕃上下遵奉佛教。七九二年至七九四年，桑耶寺里举行了汉地禅宗僧人摩诃衍与印度僧人莲花戒的论辩，这场辩论决定了此后藏传佛教的走向。
莲花生（生卒年不详，8世纪），印度乌仗那国人，那烂陀寺僧人，宁玛派的祖师。约七五〇年，他应赤松德赞与寂护之邀入藏，调伏苯教势力，主持桑耶寺建成，并为西藏最早的七名僧人剃度，史称“预试七人”。他与寂护、赤松德赞合称“师君三尊”。他的生卒年月没有确切记载，藏文传记里多是神通事迹，史实部分以桑耶寺的营建为中心。
汤东杰布（1385—1464年），噶举派僧人、铁索桥的建造者、藏戏的祖师。他出生于后藏昂仁，一生在藏区主持修建了数十座铁索桥，被藏民称为“铁桥活佛”。为募集造桥资金，他组织歌舞演出，曾经召集山南琼结县贝纳家的七姐妹组成歌舞团，加工改良后成为藏戏的前身。后世藏戏演员自称“汤东甫洛”，意思是汤东的弟子。山南乃东区扎西曲登村的藏戏班，就是从他在这里排练的雅砻扎西雪巴藏戏传下来的。
仓央嘉措（1683—1706年），六世达赖喇嘛，门巴族，藏族最著名的诗人之一。他生于藏南门隅乌坚林村，今属山南市错那市境内，父亲扎西丹增，母亲才旦拉姆。十四岁时在布达拉宫坐床，此后十年卷入西藏上层政教斗争，一七〇六年被清廷废黜，解送北上，途中在青海湖一带失踪，下落至今没有定论，一说卒于一七〇六年。他留下的六十余首藏文道歌，写爱情也写修行，经于道泉、曾缄等人译成汉文后在汉地广为流传。
三、诗词与名句
山南留下的诗句，多半要从仓央嘉措的道歌里找。他的诗原是藏文，汉地读到的都是译本，两个译本最有名，也最值得并列来看。
曾缄译《六世达赖情歌六十六首》第二十四首，译于一九三九年，是流传最广的一首：
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这四句是七言绝句，文字典雅，但与藏文原文距离较远。于道泉一九三〇年的白话译本贴近原文，同一首诗译作：若要顺从她的心意，今生与佛法的缘分就断了；若要往空寂的山岭间去云游，又违背了她的心愿。两相对照，能看出仓央嘉措原作的质朴，也能看出曾缄润色的手笔。
于道泉译本的第一首，写的是门隅山间的月亮与少女，同样出自一九三〇年《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
从那东方山顶，升起皎洁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容，时时浮现我心上。
这两首诗的作者生于山南的门隅，写的是高原上的人与月亮。他的身份是达赖喇嘛，诗里却没有一句经文，这正是他的诗在藏区与汉地都被传唱的原因。
四、传说与掌故
以下几则都是山南流传已久的说法，记在这里与史实分开，读者自辨。
相传，观音菩萨化作一只神猴，来到雅砻河谷，与一位岩魔女结合，生下六只小猴，渐渐繁衍成藏族的先民。这则神猴变人的传说，是藏族起源神话里最广为人知的一则，地点就落在雅砻河谷。
相传，第一代赞普聂赤赞普从天上顺着天梯下降，步行到赞唐旷野，被正在放牧的十二名雍仲本教徒看见。他们问他从何而来，他手指天空。众人便用肩膀抬着他进城，从此称他为“聂赤赞普”，意思是肩座王。按藏文历算法推算，他来到雅砻是木虎年，即公元前一二七年，雍布拉康就是那时为他建造的宫殿。这一算法出自后世史籍，年代只能作为传说看待。
相传，松赞干布建昌珠寺的地方原是一片毒龙盘踞的大水，他以神通召来大鹏降龙，七日水干，才得以筑基建寺。又有一说，松赞干布修建的十二座镇魔寺，是为了镇住仰卧在高原之下的罗刹女，昌珠寺镇的是她的手臂，大昭寺镇的是心脏。这些说法都出自藏文史籍与民间口传，与建寺的史实并行流传。
相传，拉妥妥日聂赞在位的水蛇年（四四六年），经书与金塔从空中降落在雍布拉康顶上，空中发出声音说：“再传五代，将会知道这些经义。”五代之后，松赞干布果然派人学习印度文字，读通了这些经书。佛教传入西藏的开端，在传说里就是这样落到一座宫殿的屋顶上的。
还有一则与农田有关的说法：雅砻河谷开垦出了西藏第一块农田，名叫萨热索当。雅砻人学会农耕，部落渐渐强大，到了松赞干布一代才统一高原。田还在河谷里，传说与农耕的记忆合在了一起。
五、风物与非遗
山南的风物，绕不开“一宫一寺一佛堂”：雍布拉康、桑耶寺、昌珠寺。雍布拉康在乃东区东南的扎西次日山顶，相传是西藏第一座宫殿，后为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的夏宫，五世达赖时改为黄教寺院，文革期间损毁，一九八三年重建，一九六二年列为西藏自治区文物保护单位。桑耶寺在扎囊县雅鲁藏布江北岸，寺内建筑按佛教宇宙观布局，中心佛殿兼有藏、汉、印三种风格，又称“三样寺”，一九九六年列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昌珠寺在乃东区昌珠镇，是吐蕃时期第一座佛堂，七世纪由松赞干布主持修建，一九六一年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琼结县的藏王墓群，是吐蕃赞普的陵墓群，占地约三百万平方米，松赞干布等赞普葬于此地，一九六一年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浪卡子县的羊卓雍措，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湖水在山间迂回，颜色随天光变化。
山南的非遗集中在歌舞与手艺两类。雅砻扎西雪巴藏戏发源于乃东区扎西曲登村，属白面具藏戏，传统剧目有《文成公主》《苏吉尼玛》，二〇〇六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山南昌果卓舞起源于加查一带的达布地区，舞者腰挎小鼓，领舞者戴白色平板面具，舞到高潮时击鼓翻转，长辫扫地，同样在二〇〇六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琼结县的久河卓舞相传已有一千三百年的传承史，舞者身挎彩鼓，按古老仪轨祈福。手艺方面，藏族邦典织造技艺二〇〇六年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杰德秀镇的邦典是藏式围裙的代表；扎囊木雕同样是国家级非遗项目；乃东的泽帖尔是一种高级氆氇，制作要经过十八道纯手工工序。藏历新年、雪顿节、望果节期间，村寨里歌舞不断，卓舞与藏戏仍是节日的主角。
六、影视与当代
截至目前，没有广为人知的影视作品以山南为主要取景地或故事背景，这一点如实写下，不作编造。山南在当代影像里出现得更多的是纪录片与地方宣传片：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人民网“城·事”栏目推出西藏山南篇先导片，镜头对准雍布拉康、桑耶寺与雅砻河谷，讲“藏源”山南的千年文脉与当下生活。
当代的山南，交通先通了。拉萨贡嘎国际机场就坐落在山南市贡嘎县境内，是进藏的空中门户；二〇二一年六月开通的拉林铁路途经贡嘎、桑日、加查等县，把山南与拉萨、林芝连成一线。泽当镇上的藏戏还在演，扎西曲登社区的藏戏传习基地里，演员们白天排练，晚上开民宿迎客。河谷里的青稞照常黄熟，雍布拉康的香火与游客一道，沿着山道上下。写到这里，山南的样子也就清楚了：一座宫殿起头，一条河谷接着，往下是寺院、墓群、歌舞与手艺，一层一层，都是藏文明最初的样子。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山南市”“雍布拉康”“桑耶寺”“昌珠寺”条目
- 百度百科“雍布拉康”条目；《西藏王臣记》相关记载转引
- 维基百科“松赞干布”“赤松德赞”“汤东杰布”“仓央嘉措诗歌”条目
- 曾缄《六世达赖情歌六十六首》（《康导月刊》1939年第1卷第8期）；于道泉《第六代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情歌》（1930年）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维基百科“山南昌果卓舞”条目；人民网—西藏在线《西藏山南：寻迹“藏源” 遇见藏缘》（2026年11月10日）
- 人民网“城·事”先导片《“藏源”山南：承千年文脉 启时代新章》（2026年1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