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乌鲁木齐：红山望雪，一城丝路风
题图：红山之巅的镇龙塔与远处天山雪峰，城郭铺展在山脚下（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乌鲁木齐坐落在天山北麓、准噶尔盆地南缘，乌鲁木齐河穿城而过。它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首府，也是中国西北的一座中心城市，论建城史，在西北名城里算年轻的；论地理位置，它却常被称为世界上离海洋最远的大城市——四面皆陆，雪山与戈壁之间，一座城就这样长了起来。
这座城的名字来自蒙古语卫拉特方言，意为"优美的牧场"。早在唐代，这里已是丝绸之路北道上的重镇，朝廷于此置庭州，下辖轮台县，商旅往来，驼铃不断。唐以后，政权更迭，城池几度兴废，名字也几经变换。
清代是乌鲁木齐真正成城的时代。乾隆二十年（1755年），清军平定准噶尔汗国，随后在此筑堡、屯田、设防。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起，清军在旧土城以南扩建新城，至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完工，乾隆皇帝赐名"迪化"，取"启迪教化"之意。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又在城西北筑巩宁城，安置满洲八旗。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设乌鲁木齐厅，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改迪化直隶州。此后百余年，迪化一直是清朝经营新疆的军事与行政重镇。
光绪二年（1876年），陕甘总督左宗棠率军西征，次年收复新疆大部。光绪十年（1884年）十一月，清廷正式建新疆省，省会由伊犁迁至迪化，迪化自此成为全疆的政治中心。民国年间沿用迪化之名。1945年设迪化市。1954年2月1日，迪化正式恢复旧名乌鲁木齐。1955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首府设于乌鲁木齐，至今未变。
从一座边陲军屯之城，到一省之会，再到自治区的首府，乌鲁木齐的二百多年，几乎就是清代以来中央政权经营西域的一部缩影。
二、人物群像
纪昀（1724—1805）
字晓岚，直隶献县（今河北献县）人，清代学者、《四库全书》总纂官。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纪昀因"漏言"获罪，被革职遣戍乌鲁木齐，在此效力约两年，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底得赦，次年东归。戍边期间，他随军办理文书，闲暇留心风土，归途写下《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又把在边疆听来的奇闻写入《阅微草堂笔记》。一个京城文人眼中的迪化，由此成了后世了解清代新疆社会最生动的文本。他的诗不写贬谪之苦，多写市井日常：引泉浇田的农夫、街头演戏的梨园、买卖兴旺的集市，字里行间是一座边城正在成形的样子。
林则徐（1785—1850）
福建侯官（今福州）人，清代政治家。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八月，林则徐在西安与家人告别，启程赴伊犁戍边，临行口占《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留下"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名句。西行途中，他经过迪化，在新疆前后效力约三年，考察水利、垦田屯边。
左宗棠（1812—1885）
湖南湘阴人，清代政治家、军事家。光绪元年（1875年），清廷命时任陕甘总督的左宗棠督办新疆军务。次年，他以六十四岁之龄誓师西征，采取"先北后南，缓进急战"的方略，1876年收复迪化一带，1877年收复南疆，1881年通过谈判收回伊犁。战后他力主新疆建省，1884年新疆省设立，省会定于迪化。左宗棠没有长期住在乌鲁木齐，但这座城成为新疆省会，直接源于他的收复与建省之议。乌鲁木齐至今仍有以他命名的左宗棠墓园与相关纪念，人们提起"抬棺出征"的故事，总要连着迪化一起说。
吐尔地·阿洪（1881—1956）
维吾尔族木卡姆艺术大师，生于喀什一带，是二十世纪唯一能够完整演唱十二木卡姆的民间艺人。1951年和1954年，新疆文化部门两次请他到乌鲁木齐，将喀什的十二木卡姆完整演唱录音，由万桐书夫妇以五线谱记录整理。这次在乌鲁木齐的抢救性记录，让十二木卡姆第一次有了完整的乐谱文本，也为它后来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打下了基础。吐尔地·阿洪晚年定居乌鲁木齐，木卡姆艺术团也以这座城市为基地，他的传唱由此从南疆的民间场合，走进了课堂与剧场。
三、诗词与名句
乌鲁木齐留下的诗，最成系统的是纪昀的《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七言绝句，分风土、物产、游览等类，写的是乾隆年间迪化的日常。纪昀在序中说，自己谪居乌鲁木齐两年，“鞅掌簿书，未遑吟咏”，得赦东归途中，“自巴里坤至哈密，得诗一百六十首”。诗是回程路上补写的，写的是记忆里的边城。
写当地引泉灌溉的"漏沙田"，他这样写：
长波一泻细涓涓，截断春山百尺泉。 二道河旁亲驻马，方知世有漏沙田。
——纪昀《乌鲁木齐杂诗之风土·其十七》
写晚风里的蝉鸣与小桥流水：
亦有新蟬噪晚风，小桥流水绿阴中。 人言多是遗蝗化，果觉依稀似草虫。
——纪昀《乌鲁木齐杂诗之物产·其四十六》
林则徐西行前的两首诗，则是另一种调子。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八月十一日，他在西安告别家人，口占《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其二写道：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其二》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化用春秋郑国大夫子产"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的典故，后来成为传诵最广的爱国名句。这首诗写于西安，但它的目的地是新疆，诗人的下一站就是乌鲁木齐。两百年后，这两句诗仍刻在乌鲁木齐的林则徐纪念场所，也刻在许多新疆人的记忆里。
四、传说与掌故
红山是乌鲁木齐的象征，也是这座城传说最多的地方。相传很久以前，一条红龙从天池逃出，西王母追来，一剑将它斩为两段：东边一段化作红山，西边一段化作雅玛里克山，宝剑则化为乌鲁木齐河。红山由紫红色砂岩构成，颜色赭红，与对面的雅玛里克山隔河相望，远远看去，确像一座山被从中劈开。传说归传说，地质上的断层与风化，才是两山分立的真正原因，但这个故事在乌鲁木齐流传已久，几乎每个本地人都会讲。
红山顶上的镇龙塔也有一段说法。相传清代建城之后，红山与雅玛里克山有合拢之势，一旦合拢便会堵塞河道、洪水漫城。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迪化官员尚安在红山顶上建起一座九层六角砖塔，名曰镇龙塔，以镇山势、压水患。这座高约十米半的小塔，成了红山的标志，也成了乌鲁木齐天际线里最老的一笔。
天池也有传说。博格达峰下的天山天池，相传是西王母的瑶池，湖畔的石峡、松林与雪峰，都被附会为神话里的景致。西王母的故事在汉代文献里就有，传到新疆，与天池的湖光山色合在了一起，成了当地导游口中最常讲的一段。
还有"小天津"的说法。清末民初，迪化商贸繁盛，来自天津等地的商帮云集，大十字一带店铺林立，有人称迪化为"小天津”。这个绰号不见于正史，却在老辈商人之间流传。
五、风物与非遗
红山公园是乌鲁木齐人最常去的地方。红山海拔约九百一十米，相对高度不过六十米，登顶不难，站在山顶可以望见全城与远处的天山雪峰。
天山天池在市区以东约一百一十公里处，海拔约一千九百一十米，是博格达峰北麓的高山湖泊。湖水清澈，四周雪岭云杉环绕，冬季冰封期长达数月。它与红山、西王母传说一起，构成了乌鲁木齐最有名的自然名片。
新疆国际大巴扎位于解放南路二道桥一带，是世界上规模较大的巴扎之一。巴扎是集市的意思，这里汇集了维吾尔族、哈萨克族等各民族的手工艺品、干果、乐器、地毯与民族服饰，穹顶与拱门极具伊斯兰建筑风格，夜市灯火通明，是外地游客到乌鲁木齐必去的一站。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有楼兰美女等干尸与丝路文物，是了解新疆历史的起点。水磨沟、南山牧场、天山大峡谷，则是市民周末出游的去处。达坂城在市区东南，风电场连绵成片，“达坂城的姑娘"的歌声就是从这里唱出去的。
非遗方面，乌鲁木齐是新疆木卡姆艺术的重要基地。维吾尔十二木卡姆由十二个套曲组成，集歌、舞、乐、诗于一体，相传十六世纪经阿曼尼莎汗整理成型。1951年与1954年，吐尔地·阿洪在乌鲁木齐完成了它的完整录音与记谱。2005年，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10年，维吾尔族麦西热甫也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在乌鲁木齐同样流传甚广的，还有新疆曲子。这种用汉语演唱的本土曲种，吸取了眉户、兰州鼓子等曲种的养分，乾隆年间已在北疆流传。2006年与2008年，新疆曲子两次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吃食上，乌鲁木齐是新疆美食的汇聚之地：烤包子、拉条子、抓饭、大盘鸡、烤全羊，各民族的饭桌摆在一起，就是这座城日常的样子。达坂城的姑娘这首民歌，原是维吾尔族民谣《康巴尔罕》，1938年由王洛宾改编为汉语歌词，从兰州唱向全国，如今仍是新疆最广为人知的旋律之一。
六、影视与当代
与乌鲁木齐直接相关的影视，最有名的是1963年上映的电影《冰山上的来客》。这部由长春电影制片厂出品、赵心水执导的影片，讲述新疆边防部队与塔吉克族牧民联手对付武装特务的故事，主题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怀念战友》传唱至今。影片的外景没有选在故事发生地帕米尔高原，而是选在了天山的天池——也就是乌鲁木齐境内的雪山湖泊。1963年2月，影片在新疆人民剧场首映。
2021年上映的歌舞片《歌声的翅膀》，由天山电影制片厂拍摄，讲述三个不同民族的年轻人追寻音乐梦想的故事。剧组行程两万多公里，先后到塔城、伊犁、喀什、乌鲁木齐等地取景，乌鲁木齐是其中一站。
今天的乌鲁木齐，是新疆的交通与商贸中心，也是中欧班列西通道上的重要节点。地铁已经开通，城市向南、向西不断扩展。红山还在原地，天山雪峰还在远处，巴扎的灯火每晚照常亮起。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乌鲁木齐"条目：建城、迪化得名、1954年复名等沿革。
- 维基百科"清朝治疆历史"“甘肃新疆省"条目：左宗棠收复新疆、1884年建省、省会迁迪化。
- 周钰杉《西域民生镜像：〈乌鲁木齐杂诗〉中的日常与节日书写》（《国学》2026年第1期）：纪昀遣戍时间、《乌鲁木齐杂诗》一百六十首的成诗经过。
- 中华古诗文古书籍网"乌鲁木齐杂诗之风土其十七"“物产其四十六”、维基百科"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条目：诗文原文与创作背景。
- 维基百科"十二木卡姆"“新疆曲子"条目：木卡姆、曲子的非遗认定年份与乌鲁木齐的记录整理经过。
- 维基百科"冰山上的来客（电影）“条目：1963年影片、天池外景、首映情况；《歌声的翅膀》剧组行程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