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永州：潇湘夜雨，柳子文章
题图：潇水湘江在萍岛交汇，柳子庙前垂柳依依（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永州在湖南省南部，潇水自南向北纵贯全境，与湘江在零陵区萍岛汇合，从此始称“潇湘”。“潇湘”两个字，后来成了中国山水画与诗词里的一个意象，而它的源头，就在永州的这座小岛上。
永州的历史从零陵说起。秦代这里属长沙郡，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年）置零陵郡，治所在零陵。隋开皇九年（589年），由零陵郡置永州，此后“永州”一名沿用下来。唐武德四年（621年），永州领零陵、湘源、祁阳、灌阳四县；天宝元年（742年）改称零陵郡，乾元元年（758年）复为永州。宋元明清，永州一直是湘南重镇。1995年，撤销零陵地区，设立地级永州市。
永州自古是贬谪之地。从汉朝到清代，贬谪到永州的文人有八十多人，占贬谪湖南文人的一半以上。这里地处偏远，瘴气弥漫，在唐代官员眼里不是为官的福地。但也正是这份偏远与冷清，让永州的山水在文人的笔下获得了不朽的生命。柳宗元之后，“永州”两个字，就与山水文章紧紧连在了一起。
永州还是舜帝的安息之地。相传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山，九嶷山在今天的宁远县境内。舜帝陵、舜帝庙至今香火不断，每年都有祭祀活动。舜帝的传说，给永州的历史添上了一层远古的底色。
二、人物群像
柳宗元（773—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人，唐宋八大家之一。唐永贞元年（805年），他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为永州司马，在永州住了十年（805—815年）。这十年是他人生中最痛苦的十年，也是文学创作的巅峰。他在永州写下近五百篇作品，其中《永州八记》最为有名：《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篇篇都写永州的山水，也篇篇都写他自己的孤愤。柳子庙、愚溪、钴鉧潭，至今仍是零陵的寻访之地。
周敦颐（1017—1073），原名敦实，字茂叔，号濂溪，道州营道县（今永州市道县）人，北宋理学家。宋明理学的理论基础，由他奠基。他的代表作《太极图说》《通书》，以及短文《爱莲说》，影响了此后近千年的中国思想。治平三年（1066年），周敦颐任永州通判时，曾在零陵朝阳岩题名。道县至今保留着周敦颐故里与濂溪书院。
怀素（约725—约785），零陵人，唐代草书大家，世称“草圣”。他自幼出家为僧，嗜酒好书，传说他在零陵种蕉万株，以蕉叶练字，笔走龙蛇，时人称其草书“独步天下”。怀素与张旭并称“颠张狂素”，他的《自叙帖》《苦笋帖》至今仍是草书的典范。零陵的怀素公园，复原了他当年种蕉练字之处，也是“绿天蕉影”一景的所在。
元结（719—772），字次山，唐代诗人、古文家。乾元二年（759年），元结任道州刺史，在祁阳浯溪石壁上撰写《大唐中兴颂》，颜真卿书写，刻石立碑，史称“浯溪碑”。此后历代文人在浯溪摩崖题刻，浯溪成了中国最大的露天碑林之一。元结的诗质朴自然，与当时流行的华丽文风不同，韩愈、柳宗元都推重他的文章。
三、诗词与名句
柳宗元的《永州八记》里，最广为人知的是《小石潭记》。这篇不足两百字的游记，写小石潭的水清、鱼乐与人的孤凄，课本里人人读过。
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节选）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柳宗元在永州还写过一首五言绝句《江雪》，通说作于永州贬谪时期：
柳宗元《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二十个字，写尽了永州冬天的江面，也写尽了一个被贬者的孤独。这首诗后来成了中国人最熟悉的唐诗之一，画家画它，书家写它，永州的江雪，也因此成了千古意象。
四、传说与掌故
传说要与史实分开说。永州流传最久的传说，是舜帝与斑竹的故事。相传舜帝南巡死于苍梧，娥皇、女英两位妃子闻讯南下，哭于湘江之滨，泪水洒在竹子上，竹子从此长满斑点，成了“湘妃竹”。这个传说见于《史记》《山海经》等古籍的记载与后人的演绎，舜帝南巡本身是传说时代的往事，斑竹的来历更是民间说法，听来动人，不必当作信史。
另一个有争议的话题，是柳宗元“八愚”遗址的归属。柳宗元在永州构筑了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八愚”园林，并作《八愚诗》纪于溪石之上。但“八愚”遗址究竟在今天的零陵，还是在广西全州，学界至今有不同说法：唐代的永州管辖零陵、祁阳、湘源、灌阳四县，范围包括今天的全州一带，遗址的具体位置已不可确考。零陵的说法流传最广，全州的学者也提出了自己的考证，两说并存，这里如实记下。
五、风物与非遗
永州最独特的风物，是女书。女书是江永县一带妇女使用的文字，专用于书写当地土话，字体呈长菱形，秀丽娟细，又被称为“蚊形字”。女书作品多为歌体，写在纸、书、扇、巾之上，内容多是婚姻家庭、乡里逸闻与歌谣谜语。2006年5月，“女书习俗”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江永女书园里，还能看到老一辈女书传人留下的手稿。
永州的戏曲也很有分量。祁剧是发源于祁阳的古老剧种，兼有高腔、昆腔、弹腔三种声腔，声调高亢嘹亮，历史比京剧还要早约四百年，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祁剧鼎盛时期，梅兰芳曾评价“祁阳弟子遍天下”。零陵花鼓戏、祁阳小调，也都是本地人爱听的腔调。
永州的山水，值得慢慢走。零陵古城的柳子街、柳子庙，朝阳岩上的摩崖石刻，萍岛上的萍洲书院，都是柳宗元的足迹。九嶷山的舜帝陵、宁远的舜帝庙，是祭祀舜帝的地方。祁阳的浯溪碑林、双牌的阳明山、江华的瑶寨，各有各的风味。永州的吃食也实在：血鸭、东安鸡、永州米粉，都是湘南的家常味道。
六、影视与当代
永州与影视的缘分，系在女书身上。美籍华裔作家邝丽莎的小说《雪花秘扇》，以晚清道光年间江永县的瑶族村落为故事背景，写两位女子通过写有女书的折扇通信、结为“老同”的故事。2011年，这部小说被改编为同名电影《雪花秘扇》，由李冰冰、全智贤主演。电影的故事背景在江永，但拍摄地并不在永州本地，这是需要说清楚的一点。
除此之外，永州暂无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这座城的出名，靠的是文章与文字，而不是镜头。不过，永州人自己的精气神，近来倒是在球场上出了名：2025年底，永州队在湖南省足球联赛“湘超”决赛中以一比零击败常德队，夺得冠军。从“贬谪之地”到“湘超”冠军，永州人常说，这座城骨子里就是不服输。今天的永州，是“潇湘”意象的故乡，也是女书的故乡。柳宗元笔下的小石潭，如今仍在零陵城外静静地流淌；江永的女书传人，仍在把古老的文字一笔一笔写下去。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永州（隋朝）”条目（永州建置沿革、柳宗元与《永州八记》）
- 维基百科“周敦颐”条目（生卒年、道州营道人、永州通判）
- 维基百科“女书”条目（女书习俗、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
- 《柳宗元集》《永州八记》相关篇目《至小丘西小石潭记》《江雪》
- 36氪《江苏人捧红的湘M小城，完成最励志的逆袭》（永州贬谪文人、潇湘汇合、祁剧）
- 凤凰网《“湘超”场上“戏”相逢》（祁剧为国家级非遗剧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