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白山:天池之下,一城砚香与忠骨

白山长白山天池插画

题图:长白山天池碧蓝如镜,环绕着积雪的火山口群峰,前景岩石上放着一方青绿松花石砚与一枝松枝(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白山在吉林省东南部,长白山西侧。市境东与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相邻,北与吉林市毗连,西与通化市接壤,南与朝鲜惠山市隔鸭绿江相望。地处长白山腹地,老岭纵贯全境,北部为龙岗山,长白山天池位于市境东缘。鸭绿江是南部界河,松花江流向北部出境,浑江穿过市区。全市辖浑江、江源两个区,临江一个县级市,抚松、靖宇两个县,长白朝鲜族自治县一个自治县。

白山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历史却可以追溯到很远。新石器时代,这里就有人类活动。清代以前,这一带分属不同的建置,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清政府在此设临江县,这是白山地区现代建置的起点。民国与满洲国时期,临江县先后隶属通化等地。

1959年3月,临江县撤销,设立浑江市(县级),属通化地区。1985年3月,浑江市升格为地级市,辖八道江、临江、三岔子三个市辖区和抚松、靖宇、长白三县。1994年4月,浑江市更名为白山市,名字取自长白山。市名换了,根没有换:白山至今仍是长白山腹地最核心的城市,长白山自然保护区约60%的面积都在白山境内。

白山的名字里有山,命运里也有山。长白山是松花江、鸭绿江、图们江的发源地,也是满族的发祥地,清代被奉为"龙兴之地",康熙、乾隆两代皇帝东巡时都要望祭长白山。1960年,长白山自然保护区建立;1980年,保护区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保护区网;2024年3月,长白山列入世界地质公园名录。白山守着这座山,也守着它带来的人参、松花石、矿泉水与四季分明的山水。

1946年2月14日,白山境内发生过一次以人名县的地名变更:濛江县改名靖宇县,为的是纪念在这里牺牲的杨靖宇将军。1945年8月17日午夜至18日凌晨,末代皇帝溥仪在临江大栗子沟的矿山技工培养所里宣读《退位诏书》,满洲国就此终结。白山的历史里,山水与人事常常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二、人物群像

杨靖宇(1905—1940),本名马尚德,河南确山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司令兼政治委员。1939年冬,日伪军对南满抗联发动大"讨伐",杨靖宇的部队被打散,他独自在濛江的雪原里与数百名追兵周旋五天。1940年2月23日,他在濛江县三道崴子陷入重围,拒绝投降,壮烈牺牲,年仅35岁。日军解剖他的遗体,发现胃里只有枯草、树皮和棉絮。1946年,濛江县改名靖宇县,县名就是他的名字。如今靖宇县三道崴子立着杨靖宇将军殉国地纪念碑,通化市的杨靖宇烈士陵园里安放着他的遗骨,一山之隔的两座纪念地,记着同一个人。

陈翰章(1913—1940),满族,吉林敦化人,东北抗日联军后期主要领导人之一。1934年,他参与创建东北抗日联军,后任第五军第二师师长、第一路军第三方面军指挥,率部在镜泊湖、长白山区打击日军。1940年12月8日,他在一次战斗中遭人举报被日军包围,弹尽粮绝后被日军残忍杀害,年仅27岁。陈翰章牺牲时,第一路军在长白山区的有组织抵抗已近尾声,他与杨靖宇、曹亚范同年牺牲,是抗联第一路军最后的指挥员之一。2014年,陈翰章入选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英雄群体名录。

曹亚范(1911—1940),又名曹青山、曹俊杰,北京人,东北抗日联军将领。13岁时被送进香山慈幼院,1931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九一八事变后被派赴东北。1936年,他任抗联第二军第三师政治委员,参与指挥部队从安图转战抚松、临江一带;同年任第一军第二师师长,率部转战长白山区。1940年2月杨靖宇殉国后,曹亚范率部向敌人展开更猛烈的攻势,先后袭击伪警防队与伪森林警察部队。1940年4月8日,他在带队外出筹粮时被叛徒杀害,年仅29岁。2014年,曹亚范同样入选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英雄群体名录。

溥仪(1906—1967),爱新觉罗·溥仪,清朝末代皇帝,满洲国皇帝。1945年8月,苏联红军进攻东北,日本战败在即,溥仪一行从通化南逃至临江大栗子沟,躲进矿山株式会社的技工培养所。8月17日午夜至18日凌晨,溥仪在这里宣读《退位诏书》,满洲国正式灭亡。这座技工培养所如今是伪满皇帝溥仪行宫博物馆,也是白山境内最特殊的一处历史遗迹:一个王朝的终点,落在一座长白山脚下的小镇上。

三、诗词与名句

长白山是清代皇帝诗里出现最多的山。乾隆咏长白山,有四句最见气势:

长白遥看数点青,鸡翘五色韵旗铃。 滕骧八骏来天厩,环拱群峰据地灵。

——清·乾隆咏长白山诗,载《康熙乾隆咏吉林》

康熙也写过长白山,只两句,却把山的来历说尽了:

名山钟灵秀,二水发真源。

——清·康熙咏长白山诗,载《康熙乾隆咏吉林》

“二水"指的是松花江与鸭绿江,两条大江都发源于长白山。白山正处在两江源头的分水岭上,城东是松花江水系,城南是鸭绿江水系,一座城分着两条江的水。

与长白山有关的另一篇文字,不是诗,是康熙亲撰的《松花石砚制砚说》。康熙写道:

盛京之东,砥石山麓,有石礧礧,质坚而温,色绿而莹,文理灿然,握之则润液欲滴。有取作砺具者,朕见之,以为此良砚材也。

——清·康熙《松花石砚制砚说》

这篇短文是松花石从磨刀石变成宫廷御砚的起点。康熙之后,雍正、乾隆三代皇帝都对松花砚情有独钟,乾隆更把自家钟爱的六方松花砚载入《西清砚谱》之首。一方砚台,半部清史,这句话在白山不是夸张,是史实。

四、传说与掌故

天池怪兽的传说,是长白山最出名的民间说法。相传天池水中有怪兽出没,形似牛首,身长数丈,时隐时现。清代的地方志与游记里就有天池见异兽的记载,近现代也有登山者声称目击水面异物。需要说明的是,这些都是民间传说与未经证实的目击说法,科学考察至今没有发现天池中有大型未知生物的证据。传说归传说,天池的神秘,恰恰成了长白山旅游经久不衰的一层外衣。

松花石得名的说法,也带着传说的色彩。民间有一种说法:东北奇石松花石,就是因为颜色与松花相近而得名。松花石有绿、黄、紫、黑等多种颜色,最经典的是绿色,石面常有黄绿相间的花纹,形如松花。另一种说法则与它的产地有关:松花石产于松花江畔的砥石山一带,“松花"二字取自江名。两种说法并存,前者是民间口耳相传的解释,后者见于史料记载,都不妨一并记下。

人参娃娃的传说,在白山的林区同样流传。相传百年以上的人参会化作扎红肚兜的娃娃,在林间跑动嬉笑,采参人进山前要焚香祭拜,喊"棒槌"请它现身。抚松是"中国人参之乡”,林下参、园参遍布山野,采参、种参的规矩与传说,至今仍是参农口中的活话。

五、风物与非遗

白山的风物,绕不开一座山、一块石、一株参。

长白山是首位。天池位于白山市境东缘,是中国最大的火山口湖;锦江大峡谷、长白山火山群、地下森林,都是长白山地质公园的看点。抚松县的露水河、靖宇县的杨靖宇殉国地、临江市的灵光塔(唐代古塔)、江源区的石人血泪山死难矿工纪念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白山境内几处最值得走访的历史遗迹。鸭绿江边的云峰水库与临江鸭绿江大桥,是观江景的好地方。

松花石是白山的第二张名片。松花石产于江源区,质地坚细,颜色多变,尤以绿色为贵。康熙发现它能制砚之后,松花砚成了清代宫廷御砚:1724年,年羹尧平定青海凯旋,雍正亲率文武迎接,赐一方新制的松花石鼓砚;雍正九年(1731年),朝廷征召三名琢砚名匠入宫,松花砚的制作达到鼎盛;乾隆下令封禁采场,宫中所存松花石未经"御批"不得动用。清末以后,松花砚渐渐失传,直到20世纪70年代,人们在通化一带重新发现可以制作砚台的石材,松花砚才重见天日。如今江源区建有长白山松花石博物馆,区内松花石经营业户近200家,从业人员近2000人,松花砚雕刻技艺已列入吉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人参是第三张名片。抚松县是"中国人参之乡”,人参产量与人参产业规模在全国名列前茅;靖宇、江源一带也盛产人参、五味子、林蛙等山货。长白朝鲜族自治县是吉林省唯一的朝鲜族自治县,县里保留着朝鲜族农乐舞、伽倻琴、冷面、打糕等民俗,江边望过去,对岸就是朝鲜惠山市。白山还被授予"中国国际矿泉水城"的称号,长白山区的天然矿泉水,是这座城正在开发的新资源。

六、影视与当代

白山的影视缘分,同样系在杨靖宇身上。电影《杨靖宇》(2019年)以杨靖宇为主角,故事发生地正是靖宇县三道崴子一带。除此之外,白山没有更多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长白山的风光更多出现在纪录片与旅游宣传片里,而不是故事片中。

当代的白山,是一座围着长白山做文章的城市。旅游是第一产业:长白山景区、十五道沟、望天鹅、龙湾群国家森林公园,每年吸引大量游客;2024年长白山列入世界地质公园之后,“地质研学"成了新的旅游卖点。人参产业在抚松,松花石产业在江源,矿泉水产业分布在靖宇与抚松的山泉边。白山不大,人口不多,但它守着的这座山,是整个东北的龙脉与水塔。一座城的命运系在一座山上,这在白山不是比喻,是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的事实。

参考来源

  1. 维基百科"白山市(吉林省)“条目(建置沿革、行政区划、1959年设浑江市、1994年更名)
  2. 维基百科"杨靖宇"条目(1905—1940年生平、濛江三道崴子牺牲、1946年濛江改名靖宇县)
  3. 维基百科"陈翰章"条目(1913—1940年生平、1940年12月8日牺牲)
  4. 同济大学关心下一代网《曹亚范——鏖战在白山黑水间的抗联指挥员》(1911—1940年生平、1940年4月8日牺牲于濛江龙泉)
  5. 维基百科"满洲国"条目(1945年8月17日至18日溥仪于临江大栗子沟宣读退位诏书)
  6. 《康熙乾隆咏吉林》(关连珠等注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15年)(乾隆、康熙咏长白山诗句)
  7. 吉林日报《一方松花砚,半部大清史》(2024年11月28日,康熙《松花石砚制砚说》、雍正九年征召琢砚名匠、松花石产业现状)
  8. TravelChinaGuide"Baishan"条目(长白山自然保护区约60%面积在白山、1959年设浑江市、1994年更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