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松原:查干湖畔,一网千年
题图:查干湖冰面冬捕,马拉绞盘牵引着长网,鲤鱼跃出冰窟(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松原在吉林省中西部,地处松花江与嫩江之间的松嫩平原。松花江自东向北斜贯市境北部,在北部边界与嫩江汇合后改向东流;拉林河是东北部的界河。市境东邻长春,南接四平,西南与内蒙古通辽接壤,西北临白城,北隔松花江与黑龙江相望。境内湖沼众多,西北部的查干湖是吉林省最大的湖泊,西边的大布苏湖是一座天然碱湖。
这片土地的人烟很早。西汉至北魏,这里属扶余国。扶余国是松花江流域的古国,松原一带正是它的故地。金、元两代,这里是肇州地。明初设三岔河卫,后来为蒙古人所占。清初,朝廷抚定蒙古各部,在此设伯都纳站。伯都讷堡最初筑于康熙三十二年(1693年),康熙年间又在其南另建砖城,称新城。雍正年间,就新城置长宁县。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由伯都讷厅升为新城府。民国二年(1913年)改新城县,次年改称扶余县。1987年10月撤县建市,1992年6月6日撤销扶余市,设立地级松原市,市政府驻宁江区。
松原这个名字,是1992年才有的,但这座城的来历要往前推一千年。辽金时期,这里是东北的经济中心之一,扶余一带出土了不少辽金遗址。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就是在宁江州一带起兵,攻破辽军,建起了金朝。扶余市得胜镇石碑崴子村东的"大金得胜陀颂碑",就是金世宗为纪念这段往事立下的。
还有一段公案,迟到了七十年才被人发现。2001年,中央电视台为孙中山制作纪念节目时发现,早在建市七十年前,孙中山就在《建国方略·实业计划》中提出,要在松花江与嫩江交汇处西南建一座名叫"东镇"的东北铁路中枢,以带动东北的发展。这个设想在当时没有实现,但松原建市之后,人们才发现孙中山当年在地图上圈出的位置,正是今天的松原。
松原的另一张名片是石油。1959年9月29日,地质部东北地质局松辽石油普查大队在扶余三号构造的扶27井试油,获得了工业油流,只比标志着大庆油田发现的"松基三井"晚了三天。1961年1月17日,吉林省扶余油化厂成立,吉林油田从此开发。1970年,扶余油田改称"七〇油田",上万名知青与转业官兵参加"七〇会战",目标是年产百万吨原油。石油让这座年轻的城市有了工业的底子,查干湖则让它有了千年的渔猎记忆。
今天的松原市辖1个市辖区、2个县、1个自治县,代管1个县级市:宁江区,长岭县、乾安县,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扶余市。其中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是吉林省唯一的蒙古族自治县。
二、人物群像
耶律隆绪(971—1031),辽圣宗,辽代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之一。他在位四十九年(982—1031),辽朝的捺钵制度在他手里已成祖制:皇帝一年四季按时巡行,春捺钵渔猎,夏捺钵避暑,秋捺钵射鹿,冬捺钵围猎。春捺钵多在混同江一带,皇帝亲临冰面,凿冰取鱼,钓得第一条鱼要设宴庆贺。查干湖冬捕的源头,就被认为与辽代这套春捺钵的渔猎制度有关。辽代皇帝的渔猎,不只是打猎取乐,它是辽朝处理政务、接见臣属、维系各部的方式,一张渔网连着一个王朝的运转。
完颜阿骨打(1068—1123),金太祖,女真完颜部首领。1114年秋,他在宁江州一带起兵反辽,攻破辽军,次年正月称帝,建国号"金"。金朝建立后,他命完颜希尹仿照汉字、契丹字创制女真文字,天辅三年(1119年)颁行女真大字。1185年,金世宗完颜雍为纪念祖父阿骨打在宁江州誓师破辽的功绩,下诏在扶余得胜陀立碑,这就是今天的大金得胜陀颂碑。碑阳刻汉文,碑阴刻女真文,是现存女真文字数最多的碑刻。阿骨打一生只做了九年皇帝,1123年病逝,但他起兵的地方——松花江畔的宁江州——从此写进了金朝的开国史。
孙中山(1866—1925),近代民主革命的先行者。他没有到过松原,但松原与他有一段隔着七十年的缘分。1920年,他在《建国方略·实业计划》中规划东北铁路系统,提出以松花江、嫩江交汇处西南的一座新城为中心,修筑二十条铁路线,向四面辐射。这座城他起名叫"东镇"。这份规划当时只停留在纸上。七十年后松原建市,人们对照地图才发现,孙中山当年设想的"东镇",正是松原所在的位置。一座城还没出生,就已经先被写进了一本规划书里,这是松原建市史上最特别的一笔。
张文(当代),查干湖第二十代鱼把头,全国劳动模范。他在查干湖上打了四十多年鱼,如今六十岁出头,是冬捕时站在冰面上发号施令的人。冬捕那天,他要凭着对湖水、冰层和鱼群的判断,定下"鱼窝子"的位置,指挥几十名渔工凿冰、下网、走网、起网。他的前任、第十九代鱼把头石宝柱,曾在《舌尖上的中国》里出镜,讲查干湖冬捕的故事,被称作查干湖的"镇湖之宝"。从石宝柱到张文,鱼把头的手艺是一代一代在冰面上交接的:看冰花的走向,听冰下的动静,凭经验知道鱼群藏在哪里。这门手艺没有文字教材,只有师傅带徒弟,一冬天一冬天地练。
三、诗词与名句
松原本地流传下来的古诗不多,这座城留下的文字,更多在碑刻与规划书里。最值得引的一段,是孙中山《实业计划》里关于"东镇"的原文。1922年英文版《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of China》这样写:
I shall name this central city “Tungchin,” the Eastern Mart, which should be situated at a point southwest of the junction of the Sungari and Nonni rivers, about 110 miles west by south from Harbin, and will be in a more advantageous position than the latter. ——孙中山《实业计划》(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of China,1922年英文版)
这段话的意思是:我将把这座中心城市命名为"东镇",它应当位于松花江与嫩江交汇处的西南,距哈尔滨西南偏西约一百一十英里,位置比哈尔滨更为优越。孙中山还为这座城规划了二十条向外辐射的铁路线,从东镇到葫芦岛、到大北港、到多伦诺尔、到克鲁伦,一张铁路网以它为中心铺开。
“东镇"这个名字,后来没有出现在地图上。但孙中山写下这段话的一百年后,松原已经是松嫩平原上的铁路与公路枢纽,查干湖的鱼、吉林油田的油,都从这里运往四方。规划书里的城,到底还是长出来了,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四、传说与掌故
祭湖与"醒网”。 查干湖冬捕开始之前,要举行"祭湖醒网"的仪式。相传,渔网在网库里沉睡了一年,冬捕之前要把它"唤醒",祭过湖神,网才能下水,鱼才会上网。仪式由鱼把头主持,渔工们向湖面敬酒、敬鱼,祈求丰收平安。这套仪式据说可以上溯到辽代的捺钵,蒙古族牧民后来又把祭天、祭湖的习俗带了进来,几层习俗叠在一起,成了今天的样子。仪式本身是民俗,源头的说法是"相传",但冬捕的人至今仍然认真地做着每一步。
“头鱼"的说法。 每年冬捕的第一网,捞起的第一条大鱼被称作"头鱼”。民间说法是,得了头鱼的人家,这一年会有好运气,所以头鱼常常被高价拍走。2016年,查干湖一网打出了260吨鱼,创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头鱼拍卖的价钱年年见报,但渔民们更在意的是另一条规矩:网眼要留得够大,只捞成鱼,放过小鱼,湖里的鱼才能年年有余。
“查干淖尔"的圣湖之说。 查干湖的蒙语全名是"查干淖尔”,意思是"白色圣洁的湖泊"。前郭尔罗斯的蒙古族牧民视它为圣湖,相传湖水清净,养出的鱼也格外肥美。查干湖是全国十大淡水湖之一,也是吉林省最大的湖泊,2007年列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圣湖的说法是民间口耳相传的敬意,湖的保护级别倒是实打实的。
五、风物与非遗
松原最出名的风物,就是查干湖。湖在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境内,湖面辽阔,芦苇丛生,是候鸟栖息的湿地。冬捕是查干湖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每年十二月中旬到次年一月中旬,冰层冻到六七十厘米厚,渔工们在冰面上凿出一串冰窟窿,用两千米长的巨网在冰下走网,再由马拉绞盘把网拖出水面。鱼一出水就冻成了硬邦邦的"冰鱼",在雪地上堆成小山。冬捕的整套技艺与仪式,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8年,查干湖的生态保护还得到了肯定,湖水一年比一年清。
扶余市得胜镇的大金得胜陀颂碑,是松原最重要的一处古迹。碑通高3.2米,碑首刻着金代书法家党怀英手书的篆书"大金得胜陀颂"六个字,碑阳汉文三十行,碑阴女真文三十二行,记述金世宗追记先祖完颜阿骨打建国功绩的事。它是现存女真文字最多的碑刻,也是研究女真文字与金朝历史的第一手材料,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松原的物产,离不开一湖一油:查干湖的胖头鱼肉质细嫩,是年节餐桌上的硬菜;吉林油田的抽油机遍布松嫩平原,乾安、长岭一带的井架成了当地的地标。前郭尔罗斯蒙古族自治县的蒙古族民俗也值得一看,那达慕、马头琴、蒙古族服饰,都还活在牧民的日常里。
六、影视与当代
查干湖冬捕上过不少镜头。最出名的一次,是《舌尖上的中国》里的冬捕段落,第十九代鱼把头石宝柱在镜头前讲查干湖的故事,节目播出后,他成了查干湖冬捕的"代言人"。2024年,德国导演约亨·米夏埃尔·舒马赫拍了一部纪录片《中国——查干湖的冰渔夫》(China – Die Eisfischer vom Chagan-See),跟拍张文和他的渔队,记录马拉绞盘、冰下走网的完整过程。查干湖的冬捕节如今每年举办,游客可以站在冰面上看起网,也可以把刚出水的胖头鱼装箱发往全国。
当代的松原,仍在湖与油之间找自己的路。查干湖的捕捞量每年设限,只许四个渔队作业,网眼的大小也有规矩,为的是不把湖捞空。吉林油田的井架还在转,但城市的另一头,查干湖旅游度假区、松花江畔的江湾公园,已经成了本地人周末常去的地方。一座1992年才建市的城,背着一千年的渔猎史和六十多年的石油史,正在学着把老底子过成新日子。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松原市(吉林省)“条目(建置沿革、地理格局、孙中山"东镇"设想)
- 维基百科"大金得胜陀颂碑"条目(立碑年代、碑刻形制、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孙中山《The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of China》(Project Gutenberg #45188),“东镇"段落原文
- 新华网《新华走笔丨"网"事越千年》(2025年2月7日,查干湖冬捕、张文与石宝柱)
- 吉林省政府网《Chagan Lake Winter Fishing》(查干湖冬捕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 维基百科"吉林油田"条目(1959年扶27井获工业油流、1961年扶余油化厂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