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通化:参香酒冽,一城王气与忠骨

通化玉皇山与葡萄园插画

题图:玉皇山顶古亭立于林海之间,山坡上是层层叠叠的山葡萄园,紫红的葡萄挂满枝头,浑江在谷底蜿蜒(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通化在吉林省东南部,长白山腹地,浑江上游。市境东接白山,北界吉林市,西北达辽源,西南邻辽宁抚顺、本溪、丹东,东南抵朝鲜。浑江自东往西贯穿中部,南部鸭绿江是中朝界河,北部有辉发河及其支流。全市辖东昌、二道江两个区,通化、柳河、辉南三个县,集安、梅河口两个县级市,是吉林省第五大城市,东北东部最大的区域性中心城市。

这座城的历史,可以从六千年前说起。通化一带人类活动的痕迹可追溯到约六千年前。西汉时,这里属辽东四郡。真正让通化进入史册的,是高句丽。公元3年,高句丽迁都国内城(今集安市),此后四百多年,集安一直是高句丽的王都,丸都山城、国内城、将军坟、好太王碑,都是那个王朝留下的遗迹。427年,高句丽迁都平壤,王都东移,集安的王气渐渐散去,但墓葬与碑刻留在了鸭绿江畔。

清光绪三年(1877年),清政府在此设通化县。县名取"通归王化"之意;另有一说,县名源于满语"通豁"。县城初设在浑江西岸的头道江,也就是今天通化市区的东昌区一带。设县之后,通化成了长白山区的人参、木材、山货集散地,江上木排顺流而下,山货沿驿道运出,集市渐渐成形。

20世纪的通化,命运几经翻覆。1932年日本侵占东北后,通化与朝鲜之间的铁路修通,成了连接满洲与朝鲜半岛的要道。1942年,通化设市。1945年8月9日至18日,日本战败前夕,满洲国一度把临时首都迁到通化,末代皇帝溥仪在此停留,随后南逃临江。1946年2月,通化发生"通化事件",城中秩序一度大乱。1985年,通化地区撤销,通化市升格为地级市,管辖通化县、集安县与辉南、柳河等县,集安后来改市,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通化有"五乡"的美誉:“人参之乡"“中国中药之乡"“优质大米之乡"“葡萄酒之乡"和"滑雪之乡”。人参、医药、葡萄酒,是这座城最拿得出手的三样东西。通化还是中国对朝鲜的三大口岸之一,边境线长203.5公里,集安口岸隔着鸭绿江与朝鲜满浦相望,是吉林省距出海口最近的城市。

二、人物群像

好太王(374—412),名谈德,高句丽第十九代王,在位391年至412年(《三国史记》记为392年即位、413年去世,与碑文所记有一年之差)。他18岁即位,年号永乐,在位二十二年,把一度衰落的高句丽重新带回强盛:南征百济,396年越过汉江攻陷五十八城;北伐契丹,夺回被掳走的一万多高句丽百姓;西抗后燕,巩固了辽东的疆土。内政上,他在平壤创立九座寺院,整修历代王陵,立下守墓人制度。412年,好太王去世,葬于国内城外的太王陵。两年后,他的儿子长寿王为他立起好太王碑,碑文约1800字,记述了高句丽的建国传说与好太王一生的功业。1880年,这块碑在集安被重新发现,成为研究4世纪末至5世纪初东北亚历史最重要的石刻。好太王的王都与王陵都在今天的集安,他是通化历史上年代最久远、也最有分量的一位君王。

杨靖宇(1905—1940),本名马尚德,字骥生,河南确山人,东北抗日联军第一路军总司令兼政治委员。1932年秋,他受中共满洲省委派遣到南满,在磐石、海龙、柳河、通化一带组织抗日游击队,1936年6月任东北抗联第一路军总司令,率部在辉南、抚松、濛江、金川一带与日伪军周旋。1939年冬,日伪军发动大"讨伐”,杨靖宇的部队被打散,他独自在濛江的雪原里坚持战斗。1940年2月23日,他在濛江县三道崴子壮烈牺牲,年仅35岁。日军解剖他的遗体,发现胃里只有枯草、树皮和棉絮。1954年,杨靖宇烈士陵园在通化市东昌区靖宇路建立,如今是国家4A级旅游景区。

王凤阁(1895—1937),字阿亭,通化人,辽东民众自卫军第十九路军司令。九一八事变后,他散尽家财、变卖家产,在临江红土崖、通化大罗圈沟一带组织起数百人的抗日武装,1932年5月加入唐聚五领导的辽宁民众自卫军,率部转战柳河、金川、辉南、海龙、濛江、临江等地,与日伪军作战上百次。1937年春,日伪军重兵合围,王凤阁在通化、临江、辑安三县交界的老虎顶子激战三昼夜,弹尽粮绝被俘。同年4月,他与妻子张氏、年仅四岁的幼子小金子一起,被押到玉皇山下柳条沟的刑场就义。临刑前他高呼:“一个王凤阁倒下去,还会有千万个王凤阁站起来!人心不死,国必不亡!“2015年8月,王凤阁入选著名抗日英烈、英雄群体名录。

魏拯民(1909—1941),原名关有维,山西屯留人,东北抗联第一路军副总司令。1936年7月后,他任中共南满省委书记、东北抗联第一路军总政治部主任、副总司令,与杨靖宇一起指挥所部在辉南、抚松、濛江、金川、桦甸等地打击敌军。1940年2月杨靖宇牺牲后,第一路军和南满省委的重担全部落在魏拯民肩上。他拖着病体坚持斗争,1941年3月8日病逝于桦甸县牡丹岭二道河子的抗联密营中,年仅32岁。杨靖宇与魏拯民,一位战死雪原,一位病逝密营,通化与白山交界的这片山林,埋着抗联第一路军最沉重的一段历史。

三、诗词与名句

通化是人参之乡,清代皇帝东巡吉林时写过不少咏物产的诗,乾隆咏人参的一首,最见通化山野的底色:

性温生处喜偏寒,一穗垂如天竺丹。 五叶三桠云吉拥,玉茎朱实甘露溥。

——清·乾隆《咏人参》,载《康熙乾隆咏吉林》

人参性温却喜生寒地,五叶三桠,红实垂垂,乾隆这四句把人参的形态与性情都写尽了。通化的人参,长在长白山的林下,靠的就是这份"喜偏寒"的性子。

比诗更古老的,是集安出土的碑文。2012年7月,集安市麻线乡出土了一块高句丽守墓碑,碑文追述高句丽建国之初:

始祖邹牟王之创基也,日月之子,河伯之孙,神灵祐护蔽荫,开国辟土,继胤相承。

——集安高句丽碑(2012年出土),碑文大意:始祖邹牟王开创基业,他是日月之子、河伯之孙,在神灵庇佑下开国拓土,子孙相继。

这块碑是好太王为先王故国壤王的陵墓所立,距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碑文里的"日月之子,河伯之孙”,是高句丽人对自己王统来历的说法,史实与传说在同一块石头上交织,这正是集安遗址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四、传说与掌故

高句丽始祖朱蒙的传说,是通化最古老的故事。相传朱蒙是河伯之女柳花所生,出生时形如一枚卵,卵中化出一个男孩,取名朱蒙,意为"善射”。朱蒙长大后箭法超群,遭人嫉恨,一路逃亡到卒本川,建立高句丽。这个传说见于《三国史记》,是高句丽王室自己的建国神话。好太王碑上"始祖邹牟王之创基"的说法,说的也是朱蒙。传说归传说,考古上,高句丽早期的都城与墓葬确实分布在集安与桓仁一带,神话与遗址在这里彼此印证。

人参娃娃的传说,在通化的山村里流传了几百年。相传深山老林里的人参长到百年以上,就会变成扎着红肚兜的娃娃,夜里在林间跑动,笑声清脆。采参人进山前要焚香祭拜,喊一声"棒槌”,人参娃娃答应了才能挖,挖时要用红绳系住参须,免得它跑掉。这个传说背后,是采参人对山林的敬畏:人参难得,采一株要进深山走数日,传说给这份辛苦添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将军坟的归属,至今仍有两说。集安市郊的将军坟是一座阶梯式石筑方坛墓,形制宏大,气势逼人。一种说法认为它是长寿王的陵墓,另一种说法则认为它属于好太王。两说并存,至今没有定论。将军坟与好太王碑、国内城、丸都山城一起,在2004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名称是"中国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

五、风物与非遗

通化的风物,山、水、酒、参各占一席。

集安的高句丽遗址是通化最重的文化遗产:国内城、丸都山城、将军坟、好太王碑、洞沟古墓群,2004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好太王碑高6.39米,碑文约1800字,立于414年,是研究高句丽史的第一手史料。玉皇山森林公园在市区之中,山上有玉皇阁,登高可望全城,也是王凤阁一家就义的地方。杨靖宇烈士陵园在东昌区靖宇路,陵园依山而建,庄严肃穆。通化葡萄酒厂地下贮酒窖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窖内有772个大橡木桶,是世界最大的山葡萄大橡木桶地下集群式储酒窖。通化县的宝泉涌酒坊始建于清代,同样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人参是通化的第一物产。集安是"中国人参之乡",长白山林下参、园参远近闻名;通化本地的修正药业、东宝实业都从人参起家,通化也因此有了"中国中药之乡"的称号。葡萄酒是第二物产:通化葡萄酒创立于1937年,是中国最早的葡萄酒生产企业之一,1949年成为开国大典专用酒,被称为"红色国酒";1959年,周恩来总理将其命名为"国庆酒"。2011年,通化葡萄酒被商务部评为"中华老字号"。通化的冷凉气候正适合山葡萄生长,2002年通化酿出了中国第一支冰酒。

非遗方面,满族剪纸最具代表性:2007年列入吉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8年列入国家级名录,2009年中国剪纸整体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满族剪纸源于萨满仪式,讲究对称、不用起稿,通化一带的满族剪纸传承至今。此外,通化二人转、朝鲜族刺绣、通化泥塑等民间艺术,也在市、县两级非遗名录中各有位置。

六、影视与当代

通化的影视缘分,大多系在杨靖宇身上。电影《杨靖宇》(2019年)以杨靖宇为主角,故事发生地正是通化、濛江一带;以杨靖宇为原型的电视剧《东北抗日联军》(2010年)同样取材于这片山林。除此之外,通化没有更多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这座城的故事,更多写在碑刻与陵园里,而不是银幕上。

当代的通化,是一座医药城。修正药业、东宝实业、万通药业等企业扎根于此,人参、中药、生物制药是全市的支柱产业。葡萄酒产业也在转型:通化葡萄酒股份有限公司在集安小产区发展冰葡萄,在长白山发展山葡萄,试图把"红色国酒"的老牌子做出新味道。旅游上,集安口岸与鸭绿江风光、长白山南坡的十五道沟、五女峰国家森林公园,是通化最常被提起的三张牌。通化仍在"人参之乡"与"葡萄酒之乡"之间寻找新的平衡——一座有王都、有忠骨的城,正在把历史酿成今天的产业。

参考来源

  1. 维基百科"通化市"条目(行政区划、历史、五乡、口岸)
  2. 维基百科"通化葡萄酒"条目(1937年创立、开国大典专用酒、1959年"国庆酒"、中华老字号)
  3. 维基百科"杨靖宇"条目(1905—1940年生平、濛江三道崴子牺牲)
  4. 维基百科"王凤阁"条目(1895—1937年生平、玉皇山下就义)
  5. 同济大学关心下一代网《魏拯民——艰苦卓绝 坚持斗争》(1909—1941年生平、1941年3月8日病逝)
  6. 维基百科"好太王"条目(374—412年、在位391—412年、好太王碑414年立)
  7. 《康熙乾隆咏吉林》(关连珠等注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15年)(乾隆咏人参诗句)
  8. 维基百科"集安高句丽碑"条目(2012年出土、碑文"始祖邹牟王之创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