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北海：珠还合浦，海丝首港
题图：涠洲岛火山崖壁与白色灯塔，渔船点缀在碧海之上（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北海在广西南部、北部湾东海岸，因地处北部湾之北而得名。这座城的历史，要从它身后的合浦说起。
先秦时，这里是百越之地。秦统一岭南后属象郡。西汉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平定南越，置合浦郡，北海一带属合浦县。此后一千多年，合浦郡名几度更改，北海始终是合浦县境内的海边聚落。合浦港背靠南流江，面向北部湾，是中原商船南下东南亚最近的出海口。汉代的商人与使团从合浦扬帆，经南海前往爪哇、印度一带，合浦由此成为中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最早的始发港之一。《汉书·地理志》记载合浦郡"户一万五千三百九十八"，在岭南诸郡中已是人烟稠密之地。
唐宋时期，北海属廉州。合浦的珍珠、陶瓷与海盐沿着海路与江路运往各地，珠池的采珠业兴盛一时。清康熙元年（1662年），朝廷设北海镇标，“北海"之名第一次出现在官方建置里。嘉庆年间，市街渐渐形成。1876年，中英《烟台条约》把北海辟为通商口岸，英、美、德、法等八国先后在这里设领事馆、海关、教堂与学校，珠海路一带的骑楼街区就是在那个年代建起来的，至今仍有十五处西式建筑保存下来。
民国以后，北海几度升降，1951年成立市人民政府，1965年划归广西。1983年10月8日，北海恢复地级市建制；次年，它成为全国首批十四个进一步对外开放的沿海城市之一。1987年，合浦县划归北海管辖，今日三区一县的格局自此奠定。北海也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一座城的年轮里，叠着汉代的珠池、清代的骑楼与当代的海港。
二、人物群像
孟尝（东汉，生卒年不详）——合浦太守，“珠还合浦"的主人公。据《后汉书·孟尝传》记载，孟尝到任合浦之前，当地官吏贪求无度，滥采珍珠，珠蚌逃往交趾，珠民流离。孟尝到任后革除弊政，与民休息，采珠有所节制，珍珠又渐渐回到合浦的珠池。百姓感念他，留下了"珠还合浦"的典故。这个故事后来成了汉语里的成语，也成了北海最家喻户晓的一段往事。孟尝在合浦的任期不长，留下的却是一座城对清官的长久记忆。
陶璜（？—290年）——三国孙吴交州刺史。陶璜是丹阳郡秣陵人，孙吴末年长期镇守交州，合浦正在他的辖区之内。西晋初年，交州一度归附晋朝又复归于吴，陶璜以合浦为据点，经营岭南沿海，稳定了珠池与海路的秩序。《三国志》裴松之注引《晋阳秋》称他"有谋略”，在交州前后镇守二十余年。他不是合浦本地人，却是合浦历史上第一位留下清晰记载的边海守臣。
陈铭枢（1889—1965）——合浦人，民国时期的军事家与政治家。陈铭枢早年加入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与北伐战争，历任国民革命军第十一军军长、广东省政府主席。1933年，他与李济深等人在福建发动"闽变”，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任主席，主张联共抗日。事变失败后流亡海外，抗战爆发后回国。1949年后，他担任全国政协常委等职。他的一生起落很大，从北伐名将到"闽变"主角，再到新中国的政协委员，合浦的海风似乎一直吹在他身后。
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苏轼没有在北海久留过，但他的诗与这片海有关。元符三年（1100年），他遇赦北归，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从海南返回大陆，写下《六月二十日夜渡海》。诗里的海，就是北海所在的北部湾海域。贬谪七年、九死一生的人，在海上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这份旷达后来成了岭南海边最常被提起的诗句。
三、诗词与名句
苏轼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作于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绍圣元年（1094年）起，苏轼一贬再贬，由英州到惠州，最后远放儋州，前后七年。直到哲宗病死，他才遇赦北还，这首诗就是北归渡海时所作：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写的是雨后初晴的海天。北海的银滩与涠洲岛上，至今常有人在黄昏时想起这两句。
合浦采珠的苦与乐，也留在诗里。清代合浦诗人顾梦珪写过一首《采珠诗》，地方文献转引了其中一句：
今人反怨珠来还。
珍珠回来了，珠民却要重新下海采珠，赋税与劳役随之而来。短短一句，道尽了"珠还合浦"典故背后另一面的民生之苦。
四、传说与掌故
“珠还合浦"的故事，《后汉书·孟尝传》有明确记载，但民间又添了许多演绎。相传珍珠徙往交趾之后，合浦的珠池空空如也，渔民夜里常听见海底有低鸣，像是珠蚌在哭。孟尝到任那年，有人在白龙珠池边看见一颗大珠浮出水面，光华满湾，百姓说那是珠蚌听见了好官的名声，自己游回来了。这个说法当然是传说，但"白龙"之名却留了下来，合浦七大珠池中最大的一处就叫白龙池。
涠洲岛也有自己的传说。相传很久以前，这里是一片汪洋，海底火龙翻身，喷出烈焰与黑石，火冷之后便成了岛。岛上的渔民至今说，鳄鱼山火山口的岩石是火龙的鳞甲，五彩滩的青苔是龙王撒下的海草。地质学上的解释是另一回事：涠洲岛由火山喷发形成，是中国最大、最年轻的火山岛。但传说与地质在这里并不冲突，一个讲的是岛的来历，一个讲的是人对海的想象。
北海老街还有一则掌故。开埠之后，珠海路一带商贾云集，骑楼一栋挨着一栋。老辈人说，当年街上的洋行与商号，招牌一夜之间能换三回，潮水涨上来是生意，潮水退下去也是生意。这话未必全真，却道出了开埠北海的本色：一座靠海吃饭、靠商立身的城。
五、风物与非遗
北海最出名的风物，一是滩，二是岛。银滩在市区东南，沙滩绵延约二十四公里，沙质细白，号称"天下第一滩”。涠洲岛在市区以南的海中，是中国最大、最年轻的火山岛，岛上有鳄鱼山火山公园、五彩滩、滴水丹屏与一座建于十九世纪的天主教堂。金海湾红树林在市区东面，退潮时可以走进林间栈道，看白鹭与招潮蟹。冠头岭在市区西南，傍晚时分是看日落的地方。
物产上，合浦南珠是头一块招牌。南珠又称廉珠、白龙珍珠，珠母为马氏珠贝，汉代以来就是贡品，合浦也因此有"珠城"之称。北海贝雕以天然贝壳拼贴成画，是当地流传已久的手工艺。合浦鸡嘴荔枝与北海海鸭蛋，也是常被提起的地方风味。
合浦汉墓群是北海最重要的地下宝藏。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合浦一带陆续发掘出土了波斯陶壶、罗马玻璃碗、玛瑙与水晶器等大批舶来品，实证了汉代合浦作为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的地位，汉墓群已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合浦县城里的文昌塔建于明代万历年间，是合浦的地标之一，塔身七层，登临可望南流江。
侨港风情街是另一处有烟火气的地方。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大批归侨从越南回到北海，安置在侨港镇，带来了越南的饮食与风俗。如今街上的越南卷粉、鸡肉粉与海鲜烧烤，是北海夜里最热闹的去处。老街讲的是开埠的旧时光，侨港讲的是归侨的新生活，一座城的两面，都在饭桌上。
六、影视与当代
北海的银滩、涠洲岛与老街骑楼，常出现在旅游纪录片与综艺节目里，但以北海为主要取景地、广为人知的影视作品，目前还没有可靠的记录。这座城的当代形象，更多是游客镜头里的样子：银滩的日落、涠洲岛的火山崖壁、老街骑楼下的骑楼灯影。
今天的北海，是广西的沿海开放城市，也是北部湾经济区的重要节点。合浦港的古码头早已不在，铁山港的深水泊位取而代之。珠池里不再有人冒死采珠，南珠养殖场里，珍珠在贝壳中慢慢长成。变的是生计，不变的是这座城与海的关系。
参考来源
- 《汉书·地理志》合浦郡条目；《后汉书·孟尝传》
- 陈家宽《古代合浦港的形成、发展及其影响》（北海市图书馆藏）
- 谭伟强《汉郡合浦的当地产业探析》（北海市图书馆藏）
- 维基百科"北海市"词条（建置沿革、1983年恢复地级市、1876年开埠）
- 国学梦《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原文翻译赏析》；《荔枝叹》相关背景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