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本溪:洞中泛舟,山间藏王城

本溪本溪水洞插画

题图:本溪水洞洞内泛舟,钟乳石高悬,河面映着暖光(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本溪在辽宁省东南部,辽东山区腹地。市境八成以上是山地,太子河从中部穿过,向西流经主城区,浑江流经东部。森林覆盖率超过七成,居辽宁前列。山多、水多、洞多,这三样东西,决定了本溪的样子。

这里的人出现得很早。本溪满族自治县小市镇的庙后山,是一处旧石器时代遗址。1978年,当地村民开山采石时发现了它,1979年至1983年,考古人员先后四次发掘,出土了古人类牙齿与儿童股骨化石,还有打制石器、用火遗迹和大量动物化石。经测定,遗址距今约五十万年,是当时东北地区已发现年代最早的人类化石,填补了东北旧石器时代人类化石的空白。1988年,庙后山遗址列入辽宁省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战国时,本溪一带属燕国辽东郡。秦汉时属襄平县。此后几百年,这里先后属高句丽、唐安东都护府辽城州,辽金元明历代的归属也几经更迭,但一直是辽东的山间要地。桓仁一带的历史又自成一脉:公元前37年,高句丽在那里建国,首都在五女山城,这是本溪境内最古老的一座王城。

“本溪"这个名字,来自一处很小的湖。本溪湖在溪湖区大堡山脚下,原名杯犀湖,因为湖边的石灰岩洞上阔下窄,形状像犀角杯。湖的面积只有约十五平方米,号称"世界上最小的湖”。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的一块石碑上,已经出现了"本溪湖"字样,可见"本溪"之名最迟在雍正年间就已通行。“杯犀"二字难认难写,后来取谐音改称"本溪”。湖畔溶洞口上,还刻着清同治八年(1869年)辽东处士高升尧书写的"辽东本溪湖"五个字。

近代本溪的建置,跟着煤铁走。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清政府从辽阳州、兴京厅、凤凰厅划出地方,设置本溪县,治所就在本溪湖。1939年,满洲国政府设置本溪湖市。1942年4月26日,本溪湖煤矿发生瓦斯与煤尘爆炸,据后世调查,遇难矿工1549人,是世界煤矿史上遇难人数最多的一次矿难,死者葬于今溪湖区的肉丘坟。1948年东北解放后设置本溪市,1952年本溪县并入本溪市,1956年复设本溪县。1989年9月,本溪县撤销,设立本溪满族自治县;同年,桓仁县改为桓仁满族自治县。如今本溪市辖平山、溪湖、明山、南芬四个区和本溪、桓仁两个满族自治县。

二、人物群像

朱蒙(前58年—前19年),传说中的高句丽开国君主,在位为前37年至前19年。据《三国史记》记载,朱蒙自东扶余南逃,约前37年在卒本川(今浑江)畔建国,称高句丽;前34年筑纥升骨城为都,这座城就是今天桓仁的五女山城;公元3年,高句丽迁都国内城。朱蒙的身世带有浓厚的传说色彩,最早见于北朝《魏书》,后世史书多有转述。他在五女山城立国,是本溪与高句丽七百年历史的起点。2004年,五女山城作为"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的组成部分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李成梁(1526年—1615年),铁岭人,明朝后期将领。他前后两次担任辽东总兵,第一次二十二年,第二次八年,镇守辽东前后共三十年。任内他组织辽东铁骑,先后十次奏大捷,声威大振。《明史》称他"英毅骁健,有大将才"。本溪在明代属辽东都指挥使司东宁卫一带,正处在李成梁的防区之内,辽东边防的得失,直接关系到这片山区的安危。李成梁晚年因奢侈、杀良冒功等事被劾罢,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卒于北京。

大仓喜八郎(1837年—1928年),日本实业家,大仓财阀的创立者。日俄战争后,他派人沿安奉铁路勘查资源,看中了本溪湖的煤矿。1905年,他在本溪湖非法建立"本溪湖大仓煤矿";经清政府交涉,1911年改为中日合办的本溪湖煤铁有限公司。1915年1月13日,公司一号高炉点火,日产生铁一百三十吨,是中国东北地区现代洋式高炉的开端。本溪近代煤铁工业,由此起步。但大仓喜八郎的另一面,是掠夺:九一八事变后公司完全落入日方之手,直至1945年。他的遗发冢至今留在本溪湖工业遗产群中,与本钢一铁厂旧址、肉丘坟等一起,于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贾兰坡(1908年—2001年),河北玉田人,中国古人类学家。他1935年接替裴文中主持周口店发掘,次年发现三具北京人头骨,1980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庙后山遗址发现后,贾兰坡亲临现场考察,并为《庙后山》一书写序,说"庙后山遗址的发现,等于辽宁省在旧石器时代考古学上打开了一个缺口"。他把一座辽东山洞里的发现,放进了中国古人类研究的大图景里。本溪的五十万年,因此有了学术上的分量。

三、诗词与名句

本溪本地少有传世名篇流传下来。写辽东边塞的诗里,最出名的一首是唐代高适的《燕歌行》。此诗作于开元二十六年(738年),写的是唐与契丹、奚在东北边境的战事,并非专咏本溪,但本溪正在诗中"东北"边地之内。诗的开头四句,千古传诵: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 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高适《燕歌行》,作于开元二十六年(738年)

“汉家"是借指唐朝,“烟尘"指边境的战火。开元十八年(730年)以后,契丹、奚多次叛唐,幽州一带战事不断,高适有感于征戍之事而作此诗。全诗二十八句,从出师写到战败、被围、死节,结尾"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把边塞的苦与烈都收进去了。辽东的山川,在唐诗里常常是这样的底色:萧条、遥远,又藏着不肯退的人。

四、传说与掌故

朱蒙卵生的传说。 据《三国史记》所载传说,朱蒙是河伯之女柳花夫人与天帝之子解慕漱的儿子。柳花受日光照射,产下一枚巨蛋,走兽不食,禽鸟以翼覆之,刀不能剖,最后一个男孩破壳而出,就是朱蒙。朱蒙在扶余语中意为"善射”,他七岁就能自作弓矢,百发百中。南逃途中,追兵将至,河中鱼鳖浮出水面,搭成一座桥,助他脱身。这些情节见于史书所载的传说,与信史要分开看。

五女山的传说。 相传唐代有五位女子在山上守御,抵挡外敌,五女山因此得名。这只是民间说法,山城本身的历史要早得多。五女山主峰四周崖壁如削,顶部却平坦开阔,是天然的要塞。高句丽人选中这里筑城,看中的正是这道天险。

杯犀湖牧羊女的传说。 民间说法,“杯犀"是满语"杯或尼属开"的简称,意为"绵羊角”。传说一位牧羊女帮助当地百姓对抗旱妖,绵羊用角撞开山崖,流出圣水,形成了本溪湖。这个传说解释了"杯犀"一名,也给那处只有十五平方米的小湖添了一层神话色彩。湖名后来取谐音改成"本溪",传说便留在了旧名里。

水洞景观的命名。 本溪水洞旧称"九曲银河",洞中分"三峡、七宫、九曲",有一百多处景点,名字多是后人依石形取的,如"宝莲灯"“芙蓉峡”。钟乳石本身是水与石灰岩几十万年的作品,名字是人后加上去的。游人乘船进洞,听导游一个个报出名字,也是在听一部现编的山水志。

五、风物与非遗

本溪最出名的风物,是水。本溪水洞在市东郊太子河畔,距市中心约二十六公里,是一处大型石灰岩充水溶洞,形成于约四十万年前。全洞长五千八百米,已开发二千八百米,是目前发现的世界最长的地下充水溶洞。洞内恒温约十二摄氏度,暗河平均水深一点五米,最深处七米。1983年5月1日,水洞正式对外开放;1994年1月,国务院批准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2015年7月,评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2018年6月,获认证为"世界最长可供连续乘船游览的地下暗河景区"。游人乘船进洞,洞顶钟乳高悬,两岸石笋林立,是本溪最常见的画面。

山里的风物也不少。关门山国家森林公园以秋日红叶闻名,枫叶铺满山谷,有"中国枫叶之都"的说法。桓仁的五女山城、望天洞,汤沟的温泉,铁刹山的道观,都在本溪水洞风景名胜区的范围里。太子河与浑江穿山而过,把这些景点串成一条线。

非遗方面,朝鲜族农乐舞在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地区包括辽宁省本溪市。农乐舞原是朝鲜族农耕祭祀中的歌舞,鼓点、舞步都带着田间劳作的节奏,至今仍在桓仁一带的节庆中表演。本溪满族剪纸于2015年3月列入辽宁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纹样多取材于满族生活与山野花鸟,是满族人家贴在窗上的手艺。本溪满族秧歌则是本地节庆里常演的民间舞蹈,扭起来热闹,是满族聚居区年节气氛的一部分。

物产上,桓仁冰酒最有名。以威代尔葡萄为原料,推迟采收,等气温降到零下八摄氏度以下,葡萄在枝上结冰,再采收、压榨、发酵,酿成金黄色的甜型葡萄酒。2006年12月31日,桓仁冰酒获批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同属桓仁的山参、大米,也分别在2008年、2006年获批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山里出的东西,名字里都带着桓仁两个字。

六、影视与当代

本溪与电影的一次实在交集,是《英雄儿女》。这部1964年由长春电影制片厂出品、武兆堤导演的抗美援朝题材影片,改编自巴金的小说《团圆》,选本溪山区为外景地,驻地部队协助拍摄。为了配合拍摄,一支高炮部队曾进驻本溪市第九中学。影片上映后,“向我开炮"的王成成了几代人记得的银幕形象,而本溪的山,留在了那部黑白片的背景里。

当代的本溪,仍是一座工业城市。本钢的前身就是1911年的本溪湖煤铁有限公司。1953年煤矿分出,本溪钢铁公司成为第一个五年计划一百五十六项重点工程之一,在苏联专家援助下改建。2021年,本钢并入鞍钢集团。本溪湖工业遗产群里的老厂房、冷却水塔、“小红楼”,是这段历史留下的实物。

从煤铁之城到生态之城,是本溪近年的转向。森林、枫叶、温泉、水洞,成了新的名片。山还是那座山,洞还是那个洞,只是来的人变了:过去是来挖煤炼铁的,现在多是来坐船、看红叶、泡温泉的。本溪的山水没有变,变的是人与山水的关系。

参考来源

  1. 维基百科"本溪市"“本溪湖"“本溪水洞"“五女山城"“庙后山遗址"“本溪湖工业遗产群"条目(建置沿革、地名由来、水洞数据、五女山城与庙后山遗址)。
  2. 维基百科"Benxihu Colliery"条目及大英百科全书"Honkeiko colliery mining disaster"条目(1942年4月26日本溪湖煤矿爆炸,遇难1549人)。
  3. 本溪水洞风景名胜区官网景区简介(lnbenxishuidong.com):1983年开放、1994年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2015年5A级、2018年世界纪录认证。
  4. 国务院《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国发〔2006〕18号):朝鲜族农乐舞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
  5. 维基百科"朱蒙"“高句丽"“李成梁"“大仓喜八郎"“贾兰坡"条目(人物生卒与事迹核对;朱蒙传说见《三国史记》《魏书》相关记载)。
  6. 百度百科"燕歌行"条目(高适《燕歌行》原文与开元二十六年作诗背景校核);本溪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地理标志产品 桓仁冰酒》(DB2105/T 002—2022)及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公告(桓仁冰酒2006年、桓仁山参2008年获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