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大同：平城九十六年，云冈一公里
题图：武周山南麓崖壁上的云冈石窟群，中央大窟中结跏趺坐的大佛与崖壁上密布的小龛，崖前是武州川（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大同在山西最北端，地处大同盆地，桑干河自西向东穿过。北面是阴山余脉与长城，南面是恒山，这座城自古就是农耕与游牧两种生活相接的地方，也是兵家反复争夺的关口。
秦汉时这里设平城县，属雁门郡。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亲征匈奴，在平城东面的白登山被冒顿单于围困七日，就是史书上著名的白登之围。此后近六百年，平城一直在边郡的位置上沉浮。
改变这座城命运的是鲜卑拓跋部。公元386年，拓跋珪在盛乐（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一带）重建代国，随即改国号为魏，史称北魏。398年，他迁都平城，平城由此成为北中国的都城。439年，太武帝拓跋焘攻克凉州，统一北方。平城做北魏都城共九十六年，直到494年孝文帝迁都洛阳为止。都城时代留给大同的最大遗产在城西：460年起开凿的云冈石窟，和一整套都城的格局记忆。
唐代这里是云州。辽代大同升为西京，是辽的陪都；金代沿袭，仍为西京。城里的华严寺、善化寺，就是这一时期留下的建筑。元代设大同路。明代大同为九边重镇之一，驻重兵守长城，代王朱桂就藩于此，城防与王府建筑一时齐备，九龙壁即是代王府的遗物。清代设大同府。
近代以后，大同以煤闻名，一度以「煤都」之名被人记住；同煤集团的前身大同矿务局成立于1949年。如今人们再谈大同，先想到的多半是云冈与古城——这座边城在历史里换过许多身份，最后留住人心的，还是北魏那九十六年。
二、人物群像
拓跋珪（371—409），北魏道武帝，鲜卑拓跋部首领。386年即位，398年迁都平城，营建宫室、确立典制，平城的都城时代由他开启。他在位时平城从边镇小城变成政权中枢，后世云冈的辉煌，都以这一步为前提。
昙曜（生卒年不详，活跃于5世纪中叶），北魏高僧，任沙门统。太武帝灭佛之后，文成帝即位复兴佛法。和平元年（460年），昙曜奏请在京城西郊武州山开窟造像，得到准许，主持开凿了最早的五所石窟，即今云冈第16至20窟，学界称「昙曜五窟」。五窟主像高大，据《魏书·释老志》记载，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把佛像按皇帝形象雕凿、以像显国威的做法，也由此成为云冈早期的鲜明特征。
孝文帝拓跋宏（467—499），北魏第七位皇帝，后改姓元。他在平城长大，由祖母冯太后抚育，亲政后推行改革：行均田制、立三长制、整顿吏治。太和十七年（493年），他以南伐为名率众南下，次年正式迁都洛阳，随后禁胡服、改汉姓、鼓励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通婚。改革的大幕在平城拉开，落幕却在洛阳——平城九十六年的都城史，到他手里结束，大同也由此退回北边重镇的位置。
郦道元（生年有466年、472年等说法，卒于527年），字善长，范阳涿县人，北魏地理学家。他为《水经》作注，成《水经注》四十卷。书中记述㶟水（今武州川一带水系）时，专段描写了武州山石窟寺，是现存最早系统记录云冈面貌的文字之一。后文诗词一节引的就是这一段。他本人于孝昌三年（527年）出使关右途中遇害，书却替平城留住了六世纪初的样子。
梁思成（1901—1972）、林徽因（1904—1955），建筑史学家。1933年，两人与中国营造学社同人刘敦桢等赴大同考察，调查云冈石窟及华严寺、善化寺等辽金建筑，次年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发表《云冈石窟中所表现的北魏建筑》《大同古建筑调查报告》等文，把云冈造像里保存的北魏建筑信息、把下华严寺薄伽教藏殿「海内孤品」的壁藏，第一次系统地介绍给学界。此后云冈与大同古建的研究，多从他们的工作算起。
三、诗词与名句
写云冈最早、最准的，不是诗，是郦道元的散文。《水经注》记武州川石窟寺：
凿石开山，因岩结构，真容巨壮，世法所希。山堂水殿，烟寺相望，林渊锦镜，缀目新眺。
十六个字写尽石窟的体量与位置：佛像是凿山而成的，寺宇沿河相望。这段文字写于石窟开凿完成不久，是同时代人留下的现场记录。
唐代题咏云冈的诗保存不多。唐人宋昱有一首《题石窟寺，即魏孝文之所置》，收入《文苑英华》，写他站在窟前所见：
梵宇开金地，香龛凿铁围。 影中群像动，空里众灵飞。 帘牖笼朱旭，房廊挹翠微。
到北魏都城迁走三百年后，诗人面对的已是旧都遗迹；诗的后几句感叹「邀福功虽在，兴王代久非」，说的是功德还在，开窟的王朝却早已不在。至于悬空寺，传世的名句不在诗里，在石头上——寺下巨石刻有「壮观」二字，相传为李白所书（此事属掌故，见下节）；徐霞客崇祯六年（1633年）游恒山，在《徐霞客游记》中称悬空寺为「天下巨观」，这四个字是有书为据的。
四、传说与掌故
以下几则均为传说或民间说法，与史实分开记。
马识善人。 相传文成帝出巡途中与昙曜相遇而不相识，皇帝的御马却衔住昙曜的衣角不放。文成帝由此认定昙曜是高僧，委以复兴佛法、主持开窟之事。此说见于后世记载与地方讲述，「马识善人」也成了云冈讲解里流传最广的一则典故，其细节无从考实，只能作传说看。
李白醉书「壮观」。 相传开元年间李白游悬空寺，惊叹之下在寺下石壁上写「壮观」二字，还特意在「壮」字上多加一点，以示此处风光比壮观还要多一点。字迹今仍刻石可见，但是否确为李白手笔，并无确证；「多一点」的说法更是民间附会，听个意趣即可。
悬空寺的民谣。 大同、浑源一带流传一句老话：「悬空寺，半天高，三根马尾空中吊。」这是百姓对悬空寺险峻位置的夸张说法。寺的实际支撑靠的是插入岩体的横梁与立柱，并非三根马尾，民谣取的是那份悬空的惊险感。
五、风物与非遗
云冈石窟在大同城西约16公里的武周山南麓，依山开凿，东西绵延约1公里，现存主要洞窟45个（一说主要洞窟53个，统计口径不同），造像5万余尊。2001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第20窟露天大佛是云冈的标志，第5、6窟的富丽、第12窟的伎乐造像，都值得单独停留。
城内华严寺始建于辽重熙七年（1038年），以《华严经》得名，曾具辽皇室祖庙性质；下寺薄伽教藏殿内的辽代壁藏与31尊辽塑保存完好。善化寺始于唐，金代重修，山门、三圣殿、大雄宝殿一线排开，是国内现存辽金寺庙中布局较完整的一处。大同九龙壁建于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为代王朱桂府前照壁，长45.5米、高8米，是现存三座古代九龙壁中年代最早、体量最大的一座。
出城向南，浑源县境内的北岳恒山与悬空寺是另一组名胜。悬空寺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五年（491年），贴在金龙峡翠屏峰的崖壁上，佛、道、儒三教殿宇同处一寺，1982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现存建筑多经明清修缮。
物产与吃食上，大同刀削面、浑源凉粉、羊杂、铜火锅都是日常名声在外的；大同黄花菜（黄花）是本地的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近年有「黄花之乡」的推广。手艺方面，大同铜器制作历史久，火锅、酒具至今有作坊在做。
非遗方面，大同现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多项。与本文关系最紧的两项：一是剪纸（广灵染色剪纸），以刀刻加染色为特色，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作为中国剪纸的组成部分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二是恒山道乐（申报地阳高县一带），2008年同批列入国家级名录，是恒山道教科仪中保存下来的吹打乐传统。此外北路梆子、雁北耍孩儿、灵丘罗罗腔、大同铜器制作技艺等也在国家级名录之中。
六、影视与当代
以大同古迹为明确题材的影视作品里，最可核实的是电视纪录片《云冈》：由中央电视台与山西广播电视台联合摄制，共6集，以云冈石窟为线索，讲大同的歌舞、农耕、饮食与建筑。除此之外，大同暂无广为人知的故事片取景记录——云冈、华严寺作为文物单位，窟内与殿内本就严格限制拍摄，商业剧组在此实景拍摄的情形很少，网上流传的若干「取景地」说法多无出处，这里不采。
当代大同更出名的「出镜」来自一款游戏：2024年发行的国产游戏《黑神话：悟空》在山西多处古建筑做实景扫描取材，云冈石窟、华严寺、悬空寺等大同古迹都出现在游戏场景原型之中，游戏发售后大同游客量一度明显上升，悬空寺与云冈的预约在节假日屡屡约满。从平城石窟到游戏画面，这座边城的形象在新媒介里又续了一轮。
参考来源
- 故宫博物院官网「云冈石窟」条目（开凿年代、洞窟与造像数据）
- 《魏书·释老志》（昙曜开窟、五窟规模记载）；郦道元《水经注》㶟水篇（石窟寺描写原文）
- 国家民委网站「道中华」栏目《云冈石窟：中华文明包容性与吸纳力的历史见证》（平城建都与开窟背景）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剪纸（广灵染色剪纸）」项目页（2008年第二批国家级名录）；大同市人民政府网站非遗名录介绍（恒山道乐等项目）
- 恒山风景名胜区管理中心「悬空寺」介绍（始建年代、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信息）
- 蒯乐昊《云冈：人和石窟的1500年》（宋昱《题石窟寺》转引、梁思成等1933年考察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