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阳泉：藏山藏孤，关锁太行

题图：娘子关关城踞于太行山脊，城墙蜿蜒，关下绵河与悬泉瀑布（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阳泉在太行山中段西麓，山西省东部，东隔太行与河北相望，是出晋入冀的门户。桃河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出娘子关汇入绵河。全市辖城区、矿区、郊区和平定、盂县两县。论城龄，它是山西最年轻的地级市之一；论脚下的地层，却很厚。

「阳泉」本是个泉名。清光绪《平定州志》记载，州西十五里有泉源五处，皆自平地涌出，本名「漾泉」，后讹为阳泉。市区西南的大阳泉村就是这个名字的源头，村中古泉、古街和明清院落至今还在。

这片土地春秋属晋，战国属赵，秦属太原郡，西汉在今平定境内置上艾县。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 年）置平定军，四年（979 年）宋灭北汉，改广阳县为平定县，「平定」二字正是纪念平定北汉而来。金代升为平定州，清雍正二年（1724 年）升直隶州，民国初年改州为县。此后一千多年里，这里一直是平定州（县）的地面，阳泉只是州西一个因泉得名的小村。

转折来自铁路和煤。1906 年阳泉站建成，1907 年山西第一条铁路正太铁路（今石太铁路）全线通车，平定一带的无烟煤得以大规模外运，同年保晋公司创办，小村迅速长成工矿重镇。1940 年 8 月，百团大战第一阶段以破袭正太铁路为重点，阳泉是主战场之一，狮脑山战斗最为激烈。1947 年 5 月 4 日，阳泉镇及附近三村从平定县划出，正式设立阳泉市，被称为「中共创建的第一座人民城市」。1949 年一度改称阳泉工矿区，1952 年恢复市建制；1983 年实行市管县体制，平定、盂县划入，阳泉成为地级市。从漾泉小村到全国闻名的无烟煤生产基地，这座城的近代史，几乎就是一部煤与铁路的历史。

二、人物群像

程婴与公孙杵臼（春秋时晋国人，生卒年不详）。《史记·赵世家》记：晋国权臣屠岸贾攻诛赵氏，赵朔的遗腹子赵武出生后藏匿宫中。赵家门客程婴与致仕老臣公孙杵臼定计：杵臼抱着别家的婴儿藏进山里，程婴假意告密，杵臼与假孤一同被杀；程婴则带着真的赵武匿于山中，十五年后赵氏昭雪，程婴自杀殉友。需要说明的是，《左传》所记「下宫之难」与《史记》出入很大，并无程婴、公孙杵臼其人，赵武是随母在宫中长大的。所以这两位义士的事迹，一半在史，一半在后人的敬重里，而盂县藏山，正是这份敬重落地的山。

平阳昭公主（？—623），唐高祖李渊之女，名字史无明载。隋大业十三年（617 年），李渊在太原起兵，她在鄠县散家财、聚部众，队伍号称「娘子军」，进军关中，与李世民会合攻克长安，军纪严明。武德六年（623 年）她去世，李渊破例以军礼安葬，谥号「昭」。她与阳泉的关联在娘子关：地方志书称她曾率娘子军驻守苇泽关，关名由此而来；正史并未明载这段驻防，只能算流传千年的地方记忆——但一座关以一位女子命名，本身已说明这份记忆的分量。

张穆（1805—1849），字诵风，号石舟，平定州大阳泉村人，即今阳泉市区。他是清代嘉道年间西北史地学派的中坚，功名只到贡生，一生用在治学上：为阎若璩、顾炎武作年谱，考订精密。道光二十六年（1846 年）前后写成《蒙古游牧记》十六卷，未及刊行便去世，由何秋涛续补成书，后来被译成俄文，受到国外汉学家重视。一个太行山村里的读书人，目光却越过了整个蒙古高原。大阳泉村的张穆故居，至今仍在。

石评梅（1902—1928），平定县人，原名石汝璧，因爱梅花自号评梅。1919 年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读书，与庐隐等同为当时有名的青年女作家，先后与陆晶清合编《妇女周刊》《蔷薇周刊》。1925 年，与她相知的高君宇病逝，她常去北京陶然亭墓畔凭吊，写下大量悼亡诗文，以《墓畔哀歌》最为人知。1928 年她病逝，年仅二十六岁，友人遵其心愿，把她葬在高君宇墓旁。从平定小城走出的这位女子，生命短促，文字却留了下来。

刘慈欣（1963— ），生于北京，祖籍河南罗山，幼年随父母迁居阳泉，在矿区长大。1985 年大学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平定县娘子关电厂任计算机工程师，一干近三十年。白天守着电厂，业余写科幻，《三体》三部曲等作品多写于这一时期。2015 年，《三体》获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为亚洲作家首次获奖。2014 年他调入阳泉市文联。一座太行山里的电厂，成了中国科幻走向世界的出发地。

三、诗词与名句

金代大诗人元好问东游承天，写下《游承天悬泉》，咏娘子关一带的悬泉瀑布：

诗人爱山爱彻骨，十月东来犯冰雪。悬流百里行不前，但觉飞湍醒毛发。

同篇中咏关的两句流传最广，「娘子关」之名最早见于文字，也正是这首诗：

只知晋阳城西天下稀，娘子关头更奇崛。

石评梅的《墓畔哀歌》写于 1927 年清明，是她在高君宇墓畔写下的散文诗，其中两句被读者反复传诵：

假如我的眼泪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缀织成绕你玉颈的围巾。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颗一颗的红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爱心。

张穆没有留下多少诗名，只留下一副自勉联，倒很能见出这位太行学者的脾性：

驽马定应勤十驾，良朋相与志春秋。

四、传说与掌故

藏山藏孤（传说）。 相传程婴带着赵武一路东逃，藏进盂县北面的盂山深处，住进藏孤洞，当地百姓冒着风险送水送饭，一藏十五年，直到赵家平反。后人把盂山改名为藏山，山上立祠祭祀，赵武还被当地百姓奉为「藏山大王」。必须分清的是：《史记》只说程婴与赵武「俱匿山中」，没有写明是哪座山；藏孤于藏山，是盂县一带流传有序的地方传说，不是定论。也正因为如此，它后来是以「传说」的名义列入非遗名录的，详见下节。

娘子关得名（传说）。 关名由平阳公主驻守而来，是流传最广的说法，见于《平定县志》等地方文献。另有一说与关旁的妒女祠有关：金代赵秉文游悬泉时写下《游悬泉赋》，文中已提到妒女祠。两种说法并存，孰是孰非，至今没有定论。

五泉成名（相传）。 地方上相传，古时人们在今大阳泉一带凿石取煤，挖出五眼旺泉，涌流不息，遂名漾泉。州志里「泉源有五」的记载与这个说法正相印合，至于是先有泉名还是先有传说，已经分不清了。

五、风物与非遗

阳泉的风物，一关一山最有名。娘子关在平定县东北的绵山脚下，扼井陉西口，是晋冀之间的咽喉，素有「万里长城第九关」之称。现存关城是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 年）重修的模样，城墙沿山脊绵延，关下绵河穿流，悬泉瀑布自石壁垂下。藏山在盂县城北约十八公里，藏孤洞、报恩祠等景点的名字，都从赵氏孤儿的故事里来。市区西面的狮脑山上立着百团大战纪念碑，山下是纪念馆；大阳泉古村则保存着古泉、古街与张穆故居，是老阳泉的根。

非遗方面，阳泉有三项国家级项目。赵氏孤儿传说 2011 年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民间文学类，盂县申报）；鼓舞（平定武迓鼓）2008 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名录，这种源于宋代的民间舞蹈以演军阵为特色，锣鼓铿锵，队形多变；陶器烧制技艺中的平定砂器制作技艺与平定黑釉刻花陶瓷制作技艺，2014 年列入第四批国家级名录扩展项目——平定人用本地陶土烧砂器、刻花瓷，黑釉上刻出白花，是太行山里少有的精细手艺。物产上最出名的仍是煤：阳泉无烟煤发热量高、燃烧无烟，曾是许多北方家庭过冬的指望。

六、影视与当代

赵氏孤儿的故事，先在舞台上活了几百年。元代纪君祥的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是中国古典悲剧的名作；18 世纪，伏尔泰据法译本改编的话剧《中国孤儿》在欧洲上演，这个晋国故事很早就走出了国门。2010 年，陈凯歌导演的电影《赵氏孤儿》上映，又一次把程婴救孤搬上银幕。不过这部电影与阳泉的联系，在故事与藏山传说这一层，并非取景于此；至于以阳泉为取景地的影视作品，目前暂无广为人知的记录。

当代的阳泉，一面在续写老故事：百度创始人李彦宏 1968 年生于阳泉，2000 年回国创办百度；一面在找出路：无烟煤的黄金时代过去之后，这座小城把娘子关、藏山、大汖古村等山水人文一点点擦亮，学着从卖资源转向迎客人。城很新，故事很老，这是阳泉眼下最真实的样子。

参考来源

• 阳泉市人民政府网：《平定历史沿革》《阳泉市历史沿革》条目
• 行政区划网：《阳泉市历史沿革》《平定县历史沿革》条目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赵氏孤儿传说、鼓舞（平定武迓鼓）、陶器烧制技艺（平定砂器、平定黑釉刻花陶瓷）条目
• 维基文库：元好问《游承天悬泉》、石评梅《墓畔哀歌》原文
• 中国作家网：石评梅、刘慈欣小传；《〈蒙古游牧记〉成书考》（北京大学《中国史研究》相关论文）
• 维基百科：阳泉市、娘子关、张穆、平阳公主词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