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哈尔滨:圣索菲亚穹顶下的冰雪

哈尔滨圣索菲亚教堂插画 题图:冬日暮色中的圣索菲亚教堂,红砖穹顶覆雪,广场上行人寥寥(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哈尔滨这座城市很年轻,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二十多年,却把近代中国东北的风云都装进了自己的街道里。

“哈尔滨”一名,最早见于清同治三年(1864年)黑龙江将军衙门的文书。它的语源至今诸说并存,最通行的说法是满语“晒渔网的场子”——松花江畔的渔猎之地,这大概就是这座城市最初的模样。黑龙江的版图像一只天鹅,哈尔滨正落在天鹅颈上,于是又得了“天鹅颈上的明珠”这个别号。

现代哈尔滨的起点是铁路。1896年《中俄密约》签订后,沙俄取得修筑中东铁路的特权;1898年,铁路工程局设在哈尔滨,筑路工人、商人、移民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个江畔小村在几年间长成了城市。1903年中东铁路全线通车,哈尔滨成为横贯东北的交通枢纽。1907年清政府设滨江厅,1921年设东省特别区,1926年设哈尔滨特别市,管辖权收归中国。日俄战争之后,三十多个国家的侨民先后移居哈尔滨,领事馆、银行、洋行、教堂沿街而立,哈尔滨有了“东方莫斯科”“东方小巴黎”的名声。

这座城市的命运并不平坦。1932年2月5日,日军占领哈尔滨。此后十余年,哈尔滨是日本在东北统治的重镇,抗联的枪声则在城外的山林里没有停过。1946年4月28日,中国共产党接管哈尔滨,它成为全国较早获得解放的大城市。1954年松江省与黑龙江省合并,哈尔滨成为黑龙江省省会,至今。

与许多古城不同,哈尔滨没有城墙,它的历史就写在建筑与街道上:圣索菲亚教堂的红砖、中央大街的面包石,都是这座城市一层层积下来的年轮。

二、人物群像

萧红(1911—1942),本名张廼莹,出生于呼兰县(今哈尔滨市呼兰区)一个地主家庭。她的一生短暂而坎坷,却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绕不开的名字。1927年,她到哈尔滨就读东省特别区立第一女子中学校;1932年日军占领哈尔滨后,她在东兴顺旅馆的困境中写信向《国际协报》求助,由此结识萧军,开始文学创作。1935年,长篇小说《生死场》在鲁迅的帮助下出版,萧红一举成名。此后她辗转上海、武汉、香港,1940年在香港写成《呼兰河传》,以童年的呼兰小城为底色,写尽了北方小城的风土与人情。1942年1月22日,她病逝于香港,年仅三十一岁。

萧军(1907—1988),原名刘鸿霖,辽宁锦州人,东北作家群的领军人物。1932年他逃往哈尔滨,在这里继续从事抗日活动,并结识萧红。1933年,两人合著的小说散文集《跋涉》在哈尔滨自费出版,这是“二萧”第一次共同署名。1934年他们离开东北到青岛,萧军在那里完成了成名作《八月的乡村》,写东北农民在日军铁蹄下的反抗。1946年,萧军重返哈尔滨,担任东北大学鲁迅艺术文学院院长、鲁迅文化出版社社长、《文化报》主编。哈尔滨是他文学生涯真正开始的地方。

李兆麟(1910—1946),原名李超兰,辽宁辽阳人,东北抗日联军创始人和领导人之一。1932年底他来到哈尔滨,领导当地党组织的军事工作;此后赴珠河等地创建抗日武装,1939年5月任东北抗日联军第三路军总指挥,率部在松嫩平原坚持游击战争,攻克讷河、克山、肇源等县城。抗战胜利后,他回到哈尔滨,任滨江省政府副主席、中苏友好协会会长。1946年3月9日,李兆麟在哈尔滨道里区水道街9号被国民党军统特务暗杀身亡,年仅三十五岁。为纪念他,哈尔滨将道里公园改名为兆麟公园,他的遗体就安葬在园内。

金剑啸(1910—1936),满族,辽宁沈阳人,三岁随家迁居哈尔滨道外,在这座城市长大、求学、走上文坛。他早年就读于道外三育中学和哈尔滨医学专门学校,1929年开始文学创作,任《晨光报》副刊编辑。1934年,他在中共地下党组织支持下,于哈尔滨《国际协报》副刊创办“文艺”周刊,以曲折隐讳的笔法写中国人的苦难,号召反抗侵略;同年还写下叙事长诗《兴安岭的风雪》,歌颂东北抗日联军。1936年6月,他在家中创作讽刺连环画时被日本便衣特务逮捕,同年8月15日被处决,年仅二十六岁。

三、诗词与名句

哈尔滨成市太晚,古典诗词的版图上几乎没有它的位置。这座城市的“诗”,是现代作家用白话写下的。

萧红的《呼兰河传》写于1940年,萧红去世后出版。小说开篇写呼兰的严冬,是中国现代文学里写北方冬天最有名的段落之一:

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几尺长的,一丈长的,还有好几丈长的,它们毫无方向的,便随时随地,只要严冬一到,大地就裂开口了。 ——萧红《呼兰河传》开篇

天再冷下去:水缸被冻裂了;井被冻住了;大风雪的夜里,竟会把人家的房子封住,睡了一夜,早晨起来,一推门,竟推不开了。 ——萧红《呼兰河传》开篇

这两段没有一句写哈尔滨市区,却写尽了哈尔滨人熟悉的冬天:地冻裂口,水缸冻裂,推不开门的大雪清晨。萧红写的是呼兰,也是整个松花江流域的冬天。她的文字朴素得像雪地上的脚印,比任何华丽的咏叹都更贴近这座城市。

四、传说与掌故

关于“哈尔滨”这个名字的来历,民间与学界诸说并存。除了最通行的满语“晒渔网的场子”一说,还有人说它源于满语“羊膊骨”,有人说源于蒙古语“平地”,有人说源于女真语“天鹅”,还有人说它来自一个古老的人名。这些说法都没有定论,倒正好映出这座城市的身世:它本就是多民族、多语言交汇的地方,一个地名装着好几种记忆。

冰灯的来历也有民间说法。相传从前松花江边的渔民冬夜出江打鱼,怕灯火被风吹灭,便用水桶冻出空心的冰罩,把油灯放在里面,既挡风又透光。春节和元宵前后,人们也做冰灯摆在门前,或烫孔穿绳让孩子提着玩。这盏渔民的灯,后来一步步走进了兆麟公园的冰灯游园会,走进了冰雪大世界。传说归传说,冰灯从实用器物变成城市节庆,确是哈尔滨人把寒冷过成风俗的写照。

五、风物与非遗

哈尔滨最具辨识度的建筑,是圣索菲亚教堂。它始建于1907年,最初是一座木结构随军教堂;1923年9月23日奠基重建为砖石结构,历时九年,于1932年11月25日落成。教堂为拜占庭式建筑,清水红砖墙面,绿色洋葱头穹顶,是中国境内规模较大的东正教堂之一。1996年,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7年改为哈尔滨建筑艺术馆。如今教堂前的建筑艺术广场,是游人必到的地方。

中央大街与圣索菲亚教堂隔街相望,始建于1898年,初称中国大街。街上汇集文艺复兴、巴洛克、新艺术运动等风格建筑七十余栋,秋林公司、马迭尔宾馆、松浦洋行都集中在这里。马迭尔宾馆建于1906年,楼下的马迭尔冷饮厅卖的冰棍,是哈尔滨人从小吃到大的味道。秋林里道斯红肠源于1909年秋林洋行的灌肠庄,至今仍是哈尔滨的手信。哈尔滨啤酒创办于1900年,是中国最早的啤酒厂之一。

哈尔滨的冬天属于冰雪。1963年第一届冰灯游园会在兆麟公园举办;1985年1月5日,哈尔滨国际冰雪节正式创办;1999年,为迎接新千年,第一届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开园,此后每年冬天在松花江北岸重建一座冰雪之城,太阳岛的雪博会与之呼应。哈尔滨冰灯冰雕制作技艺,于2009年5月经黑龙江省政府批准,列入黑龙江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渔民的冰罩灯到世界闻名的冰雪节,这门手艺走了六十多年。

城里的古迹也不止于欧式建筑。极乐寺建于1921年至1924年,是东北四大佛教名刹之一;哈尔滨文庙始建于1926年,是东北较大的孔庙。松花江从城边流过,夏天江畔凉风习习,冬天江面封冻,成了天然的冰场。松花江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没有这条江,就没有哈尔滨的冰,也没有哈尔滨的城。

六、影视与当代

哈尔滨的建筑与街道自带年代感,近年成了影视剧组眼中的宝地。2025年国庆档电影《神探之痕迹》(陈思诚编剧、执导,张译、马丽主演)在哈尔滨取景,双城火车站后的平房区、道里区榆树镇的桥洞、原木材厂子弟中学都入了镜。悬疑剧《醉梦》2025年1月在哈尔滨开机,拍摄三个月,剧中场景多取自哈尔滨的老厂房与高校。电视剧《我是刑警》也曾在香坊区木材厂老家属区取景。

当代的哈尔滨也不只有怀旧的一面。哈尔滨工业大学创建于1920年,是中国较早的工科名校。1996年第三届亚冬会、2025年2月第九届亚冬会都在哈尔滨举办,冰雪大世界成了后者开幕式的分会场。冰雪运动从市民冬日娱乐,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名片。

哈尔滨只有一百多年的建城史,却装得下铁路、战争、流亡、文学与冰雪。圣索菲亚的穹顶还在,松花江的冰每年冬天还会封上。这座城市的故事,写在砖石与冰雪之间,也写在萧红、萧军们的文字里。

参考来源

  1. 维基百科“圣索菲亚教堂(哈尔滨)”条目:教堂始建1907年、1923—1932年重建、1997年改为建筑艺术馆。
  2. 维基百科“萧红”“萧军”“李兆麟”“金剑啸”条目:四人生卒年、生平与哈尔滨的关联。
  3. 维基百科“哈尔滨国际冰雪节”条目:冰灯游园会1963年、冰雪节1985年1月5日、冰雪大世界1999年首届。
  4. 《人文与社会科学学刊》2026年第4期《冰灯冰雕制作技艺雕刻冰雪经济的金山银山》:冰灯冰雕制作技艺2009年列入黑龙江省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
  5. 《哈尔滨日报》2025年10月《“半个世纪前的冰城”原来藏在这些地方——独家揭秘〈神探之痕迹〉哈尔滨拍摄地》及凤凰网大风号《哈尔滨与〈醉梦〉的双向奔赴》:两部影视作品的哈尔滨取景记录。
  6. 金石堂《呼兰河传》试阅本:萧红《呼兰河传》开篇原文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