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齐齐哈尔:扎龙鹤鸣,嫩江卜奎

齐齐哈尔扎龙湿地丹顶鹤插画 题图:清晨的扎龙湿地,丹顶鹤在芦苇与浅水间栖息、飞翔(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齐齐哈尔在黑龙江省西部,嫩江自北向南穿城而过。它的名字来自达斡尔语,一说意为"边疆",一说意为"天然牧场",都贴合这座城的位置:松嫩平原西缘,农耕与草原、汉族与北方诸民族交会的地方。别称鹤城、卜奎、龙沙,三个名字各有来历,鹤是扎龙的丹顶鹤,卜奎是建城前的旧称,龙沙是城边的古地名。

这座城的年纪可以往很远里算。金天会三年(1125年),金太宗把庞葛城分给乌古、敌烈二部,《东北历代疆域史》和《黑龙江古代简史》都认为庞葛城就是今天的齐齐哈尔,古城址在今梅里斯区的哈拉古城。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清廷在此设卜奎驿站,驿站慢慢聚成了居民区。康熙三十年(1691年),清廷在卜奎站筑齐齐哈尔城,索伦总管玛布岱以副都统衔负责建城,这一年被当作齐齐哈尔的建城之年。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黑龙江将军衙门由墨尔根迁到这里,齐齐哈尔成了黑龙江的政治、军事中心,此后二百五十多年一直是省会,直到1954年省会迁往哈尔滨。

清末民初,齐齐哈尔的地位几经起落。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黑龙江行省建立,省会仍设于此。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马占山在嫩江桥头打响江桥抗战;1936年,伪满设立齐齐哈尔市公署。抗战胜利后,这里先后做过嫩江省、黑龙江省的省会。1954年两省合并,省会迁往哈尔滨,齐齐哈尔改为省辖市,省会的历史就此画上句号。

新中国成立后,齐齐哈尔成为国家重要的重工业基地。城里最老的建筑之一卜奎清真寺始建于1684年,比齐齐哈尔建城还早七年,与将军衙门旧址、关帝庙一带,共同构成老城的底色。

二、人物群像

寿山(1860—1900),袁佳氏,字眉峰,汉军正白旗人,生于黑龙江瑷珲,是明末名将袁崇焕的后裔,父亲是吉林将军富明阿。甲午战争中他率部在草河岭、凤凰城一带与日军作战,弟弟永山阵亡,他自己也负伤。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他升任黑龙江将军,驻节齐齐哈尔。同年庚子事变,俄军攻陷瑷珲,直逼齐齐哈尔。8月28日,俄军炮击齐齐哈尔城,寿山立下"军覆则死"的誓言,整衣冠,自卧棺中,命卫士开枪,壮烈殉国,年仅四十岁。1928年,黑龙江省公署在齐齐哈尔关帝庙右侧为他建寿公祠,如今祠址在龙沙公园内。

马占山(1885—1950),字秀芳,生于奉天怀德(今吉林公主岭),祖籍河北丰润,出身贫苦,年轻时做过马贩、投入绿林,后被吴俊升收编,从此在奉军中一路做到旅长。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张学良任命他代理黑龙江省政府主席。10月,日军与伪军张海鹏部企图经嫩江铁桥进攻齐齐哈尔,马占山下令炸毁嫩江桥,率部在江桥、大兴一带血战半月,打响了全国抗战的第一枪,时称江桥抗战。战后他一度诈降,参与伪满建国,1932年4月又率部脱出,组织抗日义勇军继续抵抗。抗战全面爆发后,他任东北挺进军总司令,在山西一带坚持抗战。1950年11月29日,马占山病逝于北京,享年六十四岁。

梁思永(1904—1954),梁启超次子,中国近代田野考古学的奠基人之一。1930年,他从美国哈佛大学学成回国,加入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听说中东铁路的俄籍雇员路卡什金在齐齐哈尔昂昂溪附近发现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他立刻改道北上,在昂昂溪发掘出约二百块陶片、一座墓葬和十余件骨器,并写成《昂昂溪史前遗址》一文。发掘只进行了三天就因天气骤冷停工,但这次短暂的发掘把中国东北的新石器时代考古推到了世人面前。

金启孮(1918—2004),本姓爱新觉罗,字麓漴,满族,著名女真文、满学、清史专家,著有《女真文辞典》《女真文大辞典》。他1918年生于北京,1939年考入北京大学国文学系,后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学习东洋史。1958年,他响应支援内蒙古建设的号召,调入内蒙古大学任教二十五年;1982年又到沈阳主持筹建辽宁省民族研究所,创办《满族研究》。他一生往来于东北各地做田野调查,晚年写下不少纪游诗词,其中一首《菩萨蛮·齐齐哈尔客舍》就作于齐齐哈尔的秋夜客舍,见第三节。

沈腾(1979—),1979年10月23日生于齐齐哈尔,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戏剧表演系。2003年,他加入刚刚成立的开心麻花剧团,出演剧团首部舞台剧《想吃麻花现给你拧》。2012年,他首次登上央视春晚,凭借小品中的"郝建"一举成名。2015年,主演的电影《夏洛特烦恼》上映,此后《西虹市首富》《独行月球》等片接连卖座,他也成为中国影史票房最高的演员之一。沈腾常在节目里提起家乡,2025年播出的综艺《现在就出发》第三季,还专门到扎龙录制了一期。

三、诗词与名句

写齐齐哈尔的旧体诗词不多见,金启孮这首《菩萨蛮·齐齐哈尔客舍》是其中题名最确切的一首。金启孮晚年往来东北调查满语、女真文,某年秋天住在齐齐哈尔的客舍里,夜里听雨,写下这阕小令:

诺尼江畔惊秋早。 卜奎城里秋将老。 孤馆一灯明。 夜寒听雨声。 更深还淅沥。 枕侧檐流急。 明日进榆关。 客心愁未阑。

——金启孮《菩萨蛮·齐齐哈尔客舍》

“诺尼江"就是嫩江,满语称嫩江为诺尼江。“卜奎城"是齐齐哈尔的旧称,“榆关"即山海关。词写得极素:秋来得早,城里的秋天已经老了,客舍里一灯如豆,雨声从夜里一直落到更深,檐水流到枕边,明天就要出关南行,客愁却还没有到尽头。

与鹤有关的诗句,古人写过不少,但多是泛咏,不必硬贴到扎龙头上。齐齐哈尔人自己更常引的,是本地人写本地事的句子,比如上面这首词。鹤城的诗意不在书斋里,在每年四五月丹顶鹤飞回来的时候。

四、传说与掌故

地名的几种说法。 齐齐哈尔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今没有定论。流传较广的说法有两种:一说是达斡尔语,意为"边疆"或"天然牧场”;一说是满语"齐齐噶尔"的音转,也是"边疆"的意思。两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意思:这里自古就是边地。旧称"卜奎"也有说法,一说在达斡尔语中意为"吉祥”。这些说法都没有确切的文字记载,只能作为地名掌故并存。

扎龙之名。 相传"扎龙"在满语中是"圈牛羊的地方”。乌裕尔河到了下游失去河道,漫溢成大片浅水沼泽,水草丰美,自古就是放牧的好地方。传说之外,扎龙的得名与它的地貌确能对上:湖泡星罗棋布,芦苇一望无际,牛羊与水鸟同在一片水草地上,各得其所。

达斡尔族的莫日根。 达斡尔族民间传说中有一位英雄名叫莫日根,相传他力大无穷、箭法超群,是族人世代传颂的开拓者与保护者。梅里斯达斡尔族区至今有莫日根广场,哈拉新村的非遗体验馆里也讲他的故事。传说终归是传说,没有史料可以坐实年代与事迹,但它说明了一件事:达斡尔族在这片土地上的记忆,比文字记载要长得多。

龙沙之名。 齐齐哈尔又称龙沙,这个别称来得早,清代文献里已常见"龙沙"指代此地。一种说法是,城西一带旧有连绵沙丘,形如卧龙,故称龙沙。说法只是推测,写在这里供读者自辨。

五、风物与非遗

扎龙湿地。 齐齐哈尔的风物,第一是扎龙。保护区在市区东南二十六公里处,总面积二十一万公顷,是中国第一个以丹顶鹤为主要保护对象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1979年成为省级自然保护区,1987年经国务院批准晋升为国家级,1992年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全世界十五种鹤,中国有九种,扎龙就有六种。每年四五月,约三百只丹顶鹤飞来这里繁殖,白鹤近千只在此停歇后继续北迁。2001年起,齐齐哈尔通过引嫩工程向扎龙补水,保住了这片湿地,也保住了丹顶鹤的家园。

嫩江与明月岛。 嫩江是松花江最大的支流,自北向南穿过齐齐哈尔全境,江面开阔,夏秋两岸草木葱茏。明月岛是嫩江中的一座江心岛,岛上林木茂密,是市民夏日纳凉、冬日观雪的地方。

龙沙公园与卜奎清真寺。 龙沙公园在市中心,是齐齐哈尔人最常去的园子,寿公祠就建在园内的关帝庙右侧。卜奎清真寺在市区的清真寺街,始建于1684年,是东北地区现存较早的清真寺之一,兼有中国传统建筑与伊斯兰风格,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的年纪比齐齐哈尔建城还早七年,是这座城多民族共居最直接的物证。

昂昂溪遗址。 昂昂溪在齐齐哈尔西南,嫩江东岸。1930年梁思永的发掘虽然只有三天,却确认了这里是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出土的陶片、石器、骨器后来成为研究东北新石器时代文化的重要材料。遗址如今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非遗。 齐齐哈尔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达斡尔族占了大头。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6年)中,就有三项与达斡尔族有关:达斡尔族乌钦、达斡尔族鲁日格勒舞、达斡尔族传统曲棍球竞技。乌钦是达斡尔族的说唱艺术,鲁日格勒舞是模仿狩猎与生产动作的民间舞蹈,传统曲棍球则是达斡尔族男子世代相传的竞技活动,梅里斯达斡尔族区至今逢节便有比赛。

吃食。 齐齐哈尔烤肉是这座城最响亮的吃食名片,做法融合了朝鲜族、满族、蒙古族的烤制技法,肉片薄、火候急、蘸料讲究。另一张名片是北大仓酒,产自本地的老牌白酒,被称为"北国茅台",是中华老字号与中国地理标志保护产品。

六、影视与当代

以齐齐哈尔为背景的影视作品,最出名的是江桥抗战题材。电影《铁血江桥》(2010年)讲的就是马占山血战江桥的故事;电视剧《决战江桥》(2016年)在北京卫视播出,由李幼斌饰演马占山,拍的是1931年11月江桥一带的半个月血战。两部作品都没有在齐齐哈尔实地取景,但故事的发生地就是嫩江桥头。

真正在齐齐哈尔取景的,是综艺节目。腾讯视频的《现在就出发》第三季有一期专门来到齐齐哈尔,在扎龙湿地录制,沈腾作为齐齐哈尔人带着嘉宾穿行在芦苇荡里,节目播出后扎龙一度登上旅游平台本地景点榜首。这档节目让"鹤城"第一次以综艺的方式进入大众视野。

今天的齐齐哈尔,一面是老工业基地的底子,一面是"鹤城"的生态名片。重工业的厂房还在运转,扎龙的鹤每年照旧飞来。这座城做过二百五十五年的省会,也做过抗战第一枪的战场,如今它最安静的身份,是丹顶鹤的故乡。

参考来源

  1. 维基百科中文版"齐齐哈尔市"条目(建置沿革、地名、将军衙门迁驻年份)。
  2. 维基百科中文版"黑龙江扎龙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条目(保护区级别、面积、鹤种、列入国际重要湿地名录年份)。
  3. 维基百科中文版"寿山(清朝)““马占山"“沈腾"“金启孮"条目(人物生卒年与生平)。
  4. 梁思永《昂昂溪史前遗址》及相关考古史资料(1930年昂昂溪发掘经过)。
  5. JSON中文网金启孮《菩萨蛮·齐齐哈尔客舍》原文页(诗词原文核对)。
  6. 中国日报网《Storytelling through travel》及中国文化网相关报道(《现在就出发》第三季扎龙录制、沈腾与齐齐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