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海东:黄河湟水间,花儿唱河湟

海东瞿昙寺插画

题图:瞿昙寺殿宇隐于绿山之间,湟水支流蜿蜒而过(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海东在青海省东部,青海湖以东,“海东”之名由此而来。它的位置正在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过渡带上:北面是达坂山,西北是日月山,中部是拉脊山,境内山峦起伏,沟壑纵横。黄河横贯南部,湟水穿越中部,大通河流经北部,三条河把这片土地切成河谷与台地。海东东邻甘肃兰州,北接海北州,西连西宁市,是青海通往甘肃与中原的东大门。全市面积一万二千九百八十二平方公里,下辖乐都、平安两个区和互助、化隆、循化、民和四个自治县,市政府驻乐都区。

海东的历史,是河湟历史的另一半。汉武帝元狩二年(前 121 年),霍去病击败河西匈奴,进入湟水流域。元鼎六年(前 111 年),汉朝设护羌校尉,在今西宁一带筑西平亭,开始经略湟中。宣帝神爵元年(前 61 年),赵充国平定西羌后,把金城郡治移到允吾县(今民和县下川口),并在今海东一带设置安夷、破羌、允吾三县:安夷治所在今平安区,破羌治所在今乐都区,允吾治所在今民和县。安夷县还曾长期作为汉护羌校尉的治所。献帝建安十八年(213 年),河湟各县改属新置的西平郡。

隋大业五年(609 年),隋炀帝亲征吐谷浑,四月渡黄河于临津关(今民和县官亭镇),经古鄯到达西平郡。唐贞观元年(627 年),全国划为十道,陇右道治鄯州,乐都先后作为西平郡、鄯州与陇右道的治所,一度成为陇右乃至西北的政治中心与军事重地。北宋绍圣四年(1097 年),宋军进占河湟,改邈川城为湟州;宣和元年(1119 年),改湟州为乐州。此后金与西夏轮流占有河湟约一个世纪,1227 年蒙古进军河湟。

明洪武六年(1373 年),朝廷改西宁州为西宁卫,下辖六个千户所,今海东一带有碾伯(乐都)、古鄯(民和)两个千户所。清雍正三年(1725 年),改西宁卫为西宁府,今海东一带分属西宁县与碾伯县。民国十八年(1929 年),青海正式建省,改碾伯县为乐都县,析置民和县,增设互助县。

1978 年 10 月 19 日,国务院批准设置海东地区,从湟中县析置平安县,辖民和、乐都、湟中、湟源、平安和互助、化隆、循化八个县(自治县)。1999 年 12 月,湟中、湟源两县划归西宁市。2013 年 2 月 8 日,国务院批准撤销海东地区,设立地级海东市,市政府由平安迁至新成立的乐都区。2015 年,平安县撤县设区。撤地设市不过十余年,但这片土地上的聚落与市集,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

二、人物群像

赵充国(前 137—前 52):字翁孙,西汉名将。汉宣帝神爵元年(前 61 年),他以七十多岁的高龄领兵平定河湟的先零羌,随后力主罢兵屯田,在湟水流域留下九校步兵开渠种地。他的屯田正是在今海东一带展开的:安夷、破羌、允吾三县,就是他平羌之后在河湟设立的郡县。赵充国的传记见于《汉书》,他去世后谥号“壮”,画像列入麒麟阁十一功臣。

唃厮啰(997—1065):吐蕃赞普后裔,唃厮啰国的创建者。早年他被宗哥城(今平安区)的僧人李立遵尊为赞普;1023 年至 1024 年间,他率众迁移到邈川(今乐都区),以当地首领温逋奇为论逋,拥兵六七万;1032 年,他诛杀图谋篡位的温逋奇,举族徙居青唐城(今西宁),立法建制,联宋抗夏。1036 年,他击败亲征河湟的西夏李元昊,保住了河湟。宗哥城与邈川,是他从一个被拥立的少年赞普变成一方之主的起点。

确吉坚赞(1938—1989):第十世班禅额尔德尼,俗名贡布慈丹,青海循化县藏族人。1938 年 2 月 3 日,他出生在循化县温都乡一户贫苦藏族农家。三岁时被扎什伦布寺寻访认定为九世班禅转世灵童,1949 年 6 月经国民政府批准免予金瓶掣签,同年 8 月 10 日在西宁塔尔寺举行坐床大典,正式继任为十世班禅额尔德尼。此后他长期担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中国佛教协会名誉会长。1989 年 1 月 28 日,他在日喀则圆寂,享年五十岁。

喜饶嘉措(1884—1968):藏族,青海循化人,藏传佛教格鲁派大格西,藏学家。1884 年,他出生在循化一个藏族贫民家庭,七岁左右在古雷寺出家,此后在古雷寺、支扎寺学习藏文语法、因明与律经,赴拉萨深造后获得格西学位。他精通藏汉两种文字,长期从事藏文典籍的整理与翻译,晚年参与编纂《藏汉大辞典》的审核定稿。他曾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中国佛学院院长、青海省人民政府副主席。1968 年 11 月 1 日,喜饶嘉措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三、诗词与名句

唐人写河湟边塞,最贴合海东的一首是王维的《出塞作》。诗里的“护羌校尉”,正是汉代在河湟设立的官职,治所安夷就在今天的海东平安区:

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 暮云空碛时驱马,秋日平原好射雕。 护羌校尉朝乘障,破虏将军夜渡辽。 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

“护羌校尉朝乘障”,写的是清晨登上边塞障城的守将;“破虏将军夜渡辽”,写的是夜间渡河出击的将军。全诗没有一个字写到具体的城池,但“护羌校尉”四个字,就把读者的目光引向了湟水流域。汉代的护羌校尉长期治所在安夷,王维写这首诗时,距离赵充国屯田已经过去八百年,官名还在,边塞还在。

王昌龄《从军行》其四里的名句,也写的是这一带的边塞: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青海长云暗雪山”一句,把青海湖一带的长云与雪山并置,成了后世写高原边塞最常用的意象。海东正在这片边塞的东缘,湟水从这里东流,商旅与军队从这里出入。

除了文人诗,海东还有自己的歌谣传统。花儿是河湟一带最有名的民歌,歌手在山野间用方言即兴对唱,歌词多是即景生情的情歌与生活歌谣。花儿会的歌声,是海东最古老的“诗词”。

四、传说与掌故

循化撒拉族的来历,有一则流传很广的族源传说。相传撒拉族的先民从中亚的撒马尔罕出发,带着一部手抄《古兰经》,骑着骆驼,历经艰辛一路东迁,最后来到黄河岸边的循化定居下来。这个说法没有确切的文献可以证实,是撒拉族人口耳相传的族源记忆。但循化确实是撒拉族最集中的聚居地,街子清真寺里珍藏的手抄《古兰经》,至今仍是循化最受珍视的文物。传说与族群认同缠绕在一起,成了循化人讲述自己来历的方式。

互助土族的源流,也有一则传说。相传土族是历史上吐谷浑人的后裔,吐谷浑国灭亡后,一部分人留在了河湟一带,逐渐形成了今天的土族。这个说法在土族民间流传很久,也被不少地方文献转述,但学界对此仍有不同看法,本文按“相传”处理。互助是全国唯一的土族自治县,土族的语言、服饰与婚俗,至今仍保留着与周边民族不同的特点。

还有一则掌故出自民和官亭。隋大业五年(609 年),隋炀帝西巡,渡黄河于临津关,也就是今天的民和官亭。皇帝亲征吐谷浑,大军从这里渡河西去。临津关因此成了河湟一带最有名的古渡口。如今的官亭镇,还保留着古渡口的地名。皇帝渡河是史实,渡口的地名沿用至今,这是海东一带少有的、名字与事件都能对上号的古迹。

五、风物与非遗

瞿昙寺在乐都区城南二十一公里的马圈沟口,面朝瞿昙河,背靠罗汉山,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 年),是中国西北地区保存最为完整、规模宏大的明代寺院建筑。寺院原属藏传佛教噶玛噶举派,明末改宗格鲁派。寺内有巨幅彩色壁画与珍贵文物,还有明末清初种植的白旃檀树。1982 年,瞿昙寺被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年农历六月十四至十六日,瞿昙寺开庙会,花儿会在这里唱响,是青海各地花儿会中规模较大、影响深远的一处。

喇家遗址在民和县官亭镇喇家村,黄河北岸,是一处距今约四千年的齐家文化聚落遗址。遗址发现于 1981 年,1999 年起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青海省文物考古所联合发掘。聚落毁于一场地震与洪水复合灾难,房址里留下了非正常死亡的人骨与灾难场景,因此被称为“东方庞贝”。2002 年,考古队员在一只倒扣的陶碗里发现了一把面条,经鉴定以粟为主,2005 年发表在英国《自然》杂志上,被认为是迄今所知人类最早的面条实物。2001 年,喇家遗址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互助土族故土园在互助土族自治县威远镇,是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也是了解土族文化的窗口。园里有土族建筑、土族博物馆与民俗表演,轮子秋、土族婚礼、安召歌舞都能在这里看到。互助是土族文化的发源地之一,也是天佑德青稞酒的产地,青稞酒的香气,是互助最有辨识度的味道。

互助北山国家森林公园与循化孟达天池,是海东夏天常去的山水。

非遗方面,海东有三项国家级代表性项目出自 2006 年的第一批国家级名录。花儿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其中瞿昙寺花儿会由乐都县申报,是花儿项目下的子项之一;土族盘绣同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互助是它的申报地,绣娘用彩线在布面上盘出花鸟图案,针法细密;土族民间故事“拉仁布与吉门索”也同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申报单位是互助土族自治县。2009 年,花儿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吃的方面,海东人常吃的是炕锅羊肉、酿皮、酸奶与青稞饼。炕锅羊肉是河湟一带的吃法,羊肉与土豆、粉条一起在炕锅里焖熟,香气足;酿皮酸辣爽口,是夏天最常见的凉食。这些吃食与西宁相近,都是河湟饮食的底色。

六、影视与当代

以海东为主要取景地或背景的影视作品,暂无广为人知的记录。海东的当代形象,更多出现在文旅与民俗的镜头里:互助土族故土园的歌舞表演、瞿昙寺花儿会的对歌场面、循化撒拉族绿色家园的民俗展示,都是短视频与地方宣传片里常见的画面。

当代的海东,是青海的东大门,也是多民族聚居的地方。汉、回、藏、土、撒拉、蒙古等民族在这里杂居,土族、撒拉族、回族的自治县都在海东。黄河与湟水穿过这里,青稞酒从这里运出,花儿从这里唱出。从安夷、破羌、允吾三县算起,它已经在河湟之间站了两千多年。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海东市”条目:建置沿革(安夷、破羌、允吾三县、1978 年设地区、2013 年撤地设市)、地理与区划
  • 维基百科“瞿昙寺”“喇家遗址”条目:瞿昙寺始建年代与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认定、喇家遗址年代与面条发现
  • 维基百科“唃厮啰”“第十世班禅额尔德尼”“喜饶嘉措”“赵充国”条目:人物生卒年与生平
  • 国务院《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国发〔2006〕18 号):花儿、土族盘绣、拉仁布与吉门索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
  •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花儿”项目说明(花儿·瞿昙寺花儿会):农历六月十四至十六日、清道光年间起源
  • 王维《出塞作》、王昌龄《从军行》其四:《唐诗三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