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西宁:塔尔寺金顶,湟水穿城

题图:塔尔寺金顶与经幡,远处雪山隐于蓝天之下(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西宁在青海省东部,湟水中游的河谷盆地里。北面是达坂山,南面是拉脊山,西面是日月山,四周丘陵环抱,湟水自西向东穿城而过,南川河、北川河在市区汇入湟水。城在高原河谷之中,海拔两千二百六十一米,是青藏高原上最大的城市。
这里很早就有人居住。城北朱家寨、沈那、西杏园等遗址出土的遗物表明,四五千年前,先民已经在湟水两岸繁衍生息,留下马家窑、齐家、卡约文化的痕迹。秦汉以前,这里是羌人活动的“羌戎之地”。
西宁进入中原王朝的版图,是在西汉。西汉元鼎六年(前 116 年)前后,汉朝在今西宁一带设西平亭,置护羌校尉,经营河湟。汉宣帝神爵元年(前 61 年),赵充国平定西羌后在湟水流域屯田,河湟正式纳入郡县体系。建安十年(205 年),朝廷分金城郡置西平郡,治所在西都县,今西宁一带就是郡治所在。曹魏黄初三年(222 年),西平郡城在西平亭的基础上修筑起来。
此后数百年,湟水流域几度易主。南凉秃发利鹿孤在公元 399 年至 402 年间迁都西平。隋大业三年(607 年),改鄯州为西平郡。唐朝在这里设鄯州,安史之乱后吐蕃占领,改称青唐城。宋初,吐蕃王系后裔唃厮啰在河湟建立政权,1032 年把都城迁到青唐,青唐一时成为安多地区的政治中心。北宋元符二年(1099 年),宋军收复青唐;崇宁三年(1104 年),改鄯州为西宁州,“西宁”这个名字从此沿用至今。
元朝时成吉思汗于 1227 年攻占西宁州。明洪武十八年(1385 年),朝廷动工修建西宁卫城,今天七一路南侧保留的一段古城墙,就是那座卫城的遗迹。清雍正三年(1725 年),改西宁卫为西宁府。民国十八年(1929 年),青海正式建省,以西宁县为省治。1946 年 6 月 11 日,西宁改县设市。1949 年 9 月 5 日,西宁解放。1960 年 1 月,国务院批准西宁市升格为地级市。
西宁的位置决定了它的命运。它是古丝绸之路青海道上的通衢,也是唐蕃古道上的必经之地,往西过日月山就是青海湖与青藏高原腹地,往东顺湟水可达兰州。古人称它“西海锁钥、海藏咽喉”。今天,它仍是兰青铁路的终点、青藏铁路与青藏公路的起点,是进藏的门户。
二、人物群像
赵充国(前 137—前 52):字翁孙,西汉名将,陇西上邽人。汉宣帝神爵元年(前 61 年),他以七十多岁的高龄主动请缨,出征河湟的先零羌。平定叛乱后,他力主罢兵屯田,留下一万余步兵沿湟水开渠种地,以屯田困住残羌,不再穷兵黩武。屯田之议见于《汉书·赵充国传》,后世称为“屯田十二便”。赵充国去世后谥号“壮”,画像列入未央宫麒麟阁,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湟水两岸的农耕与聚落,自他屯田之后才真正安定下来。
唃厮啰(997—1065):吐蕃赞普后裔,唃厮啰国的创建者。他十二岁时被人从高昌接到河州,后来被宗哥城的僧人李立遵尊为赞普。1023 年至 1024 年间,他率众迁到邈川;1032 年诛杀图谋篡位的温逋奇,举族徙居青唐城,立法建制,联宋抗夏。1036 年,西夏李元昊亲征河湟,唃厮啰坚壁不战,诱夏军渡河时溺死十之八九,威震河西。此后近百年,青唐一直是甘青地区吐蕃诸部的政治、军事与宗教中心。
宗喀巴(1357—1419):法名罗桑札巴,生于今西宁市湟中区塔尔寺一带,藏传佛教格鲁派创始人。“宗喀”是藏语对湟中的称呼,“巴”是“人”的意思,宗喀巴就是“湟中人”。他十六岁赴藏求法,遍访各派高僧,提倡严守戒律、整顿僧制。1409 年,他在拉萨创建甘丹寺,格鲁派自此立宗。他的主要著作《菩提道次第广论》《密宗道次第广论》,至今仍是格鲁派僧人必读的典籍。宗喀巴的出生地后来建起塔尔寺,成为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
王洛宾(1913—1996):原名王荣庭,北京人,作曲家、民族音乐学家,有“西部歌王”之称。1938 年,他随西北抗战剧团到兰州,剧团解散后到西宁,在回中、女中任教。这期间,他搜集改编西部民歌,写下《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一举成名。此后他在青海生活十余年,搜集整理了七百多首西北民歌。
马步芳(1903—1975):字子香,甘肃河州人,回族,民国时期西北马家军的重要人物。早年他曾在西宁东关大清真寺当“满拉”,后随父马麒投身宁海军。1938 年 3 月 5 日,他出任青海省政府主席,掌握青海军政大权,直到 1949 年 9 月 5 日西宁解放前夕乘飞机离开。他的公馆在西宁市为民街上,如今作为马步芳公馆对外开放,是了解民国时期青海历史的一处实物。马步芳统治青海十余年,其功过自有史家评说,但他与这座城的绑定,是西宁近现代史绕不开的一页。
三、诗词与名句
写青海边塞,最有名的是李白的《关山月》。李白没有到过西宁,但唐朝与吐蕃在青海湾一带连年征战,青海成了边塞诗里最常见的地名之一。《关山月》是乐府旧题,李白借题写边地征人的思归之苦: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戍客望边色,思归多苦颜。 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诗中的“青海湾”就是青海湖。汉军从白登道出发,吐蕃窥伺青海湾,写的是汉唐以来这片土地上没有断过的征战。末两句从戍边的士卒转到高楼上的思妇,一句“叹息未应闲”,把边愁写得极沉。
王昌龄的《从军行》其四,也是写青海边塞的名篇: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青海”在这里仍指青海湖一带。“黄沙百战穿金甲”一句,后来成了边塞诗的代表句。这两首诗都没有具体写到西宁城,但它们写的正是西宁所在的河湟边地:长云、雪山、孤城、征人,西宁就是这片边塞的门户。
四、传说与掌故
关于日月山,流传最广的说法与文成公主有关。相传唐贞观年间,文成公主进藏和亲,队伍走到湟源西面的山岭上,公主回望长安,思乡心切,便取出宝镜照看家乡,又将宝镜掷向山间,宝镜化作日月两座山峰,于是这座山得名日月山。这个说法没有史料可以确证,是民间传说。但日月山确实是唐蕃的分界与会盟之地,唐与吐蕃曾在这里会盟、互市,文成公主进藏也确实要经过这一带。传说附着在真实的地理与历史之上,才传得久远。
塔尔寺的来历,也有一则传说。相传宗喀巴出生之后,他的母亲按儿子的嘱托,在出生地以一棵白旃檀树为中心修建佛塔,塔内供奉十万尊狮子吼佛像,称为莲聚塔。后来僧人在塔旁建寺,塔尔寺由此而来。史实是:明洪武十二年(1379 年),宗喀巴之母在出生地修建莲聚塔;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 年),僧人仁钦宗哲嘉措在塔南建起小寺,塔尔寺的寺院形态自此形成。先有塔,后有寺,这是塔尔寺营建的特点。
还有一则关于青海湖的古老传说。相传周穆王驾着八骏巡游西方,与西王母在瑶池相会唱和,而瑶池就是青海湖。这个说法见于后世的诗文与地方传说,源头是《穆天子传》里周穆王西巡的故事。青海湖是不是瑶池,无法考证,但它说明,在很早的时候,青海湖就已经被想象成神仙居所。传说与史实要分开说:青海湖是实实在在的高原大湖,瑶池是人们附会上去的想象。
五、风物与非遗
塔尔寺在湟中区鲁沙尔镇,是藏传佛教格鲁派六大寺院之一,也是青海最著名的宗教文化景点。寺里的大金瓦殿、小金瓦殿、大经堂、九间殿、如意宝塔,沿山势层层铺开。酥油花、壁画、堆绣并称“塔尔寺艺术三绝”:酥油花用酥油塑成花卉人物,色彩鲜艳,冬天也不化;壁画满布殿堂;堆绣以丝绸剪贴成佛像故事。1961 年,塔尔寺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年农历正月十四的酥油花展与跳欠(金刚舞),仍是湟中一带最热闹的法会。
东关清真大寺在城东区东关大街,是西宁回族穆斯林的重要礼拜场所,也是青海伊斯兰教的中心之一。大寺的建筑把汉式重檐与伊斯兰穹顶结合起来,是青海伊斯兰教的中心之一。西宁的回族、撒拉族、东乡族等穆斯林群众,大多聚居在城东一带,东关一带也因此成了西宁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之一。
北山寺在城北区北山上,又名北禅寺,依山凿窟,土楼观与露天大佛是它的标志。从北山上望下去,湟水河谷与西宁城尽收眼底。
青海湖不在西宁市内,但离西宁只有一百五十多公里,是从西宁出发最常去的地方。它是中国最大的内陆咸水湖,湖面海拔三千多米。夏天湖畔油菜花开,冬天湖面封冻,候鸟在湖边栖息。西宁人说起青海湖,像说起自家后院的湖。
非遗方面,最值得说的是“花儿”。花儿是流传在甘、青、宁一带的山歌,汉、回、藏、土、撒拉等多个民族都唱,用当地方言即兴对唱。2006 年,花儿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09 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西宁周边的花儿会,夏天在山野间开唱,歌手对歌,听众围坐,是河湟地区最有生命力的民间歌会。
吃的方面,西宁人常吃的是酿皮、酸奶、手抓羊肉、牦牛肉干。酿皮用面粉或青稞面做成,浇上蒜汁、辣椒油,酸辣爽口;青海老酸奶浓稠醇厚,是高原上最常见的吃食。
六、影视与当代
以西宁为主要取景地的院线电影,暂无广为人知的记录。西宁与电影的缘分,更多在电影节上:FIRST 青年电影展自 2011 年落户西宁,每年夏天在西宁举办,成了中国青年电影最重要的展映平台之一。影展期间,西宁的夜晚满是看电影的人,唐道锅庄广场上的露天放映,成了这座城每年一度的光影节日。2026 年 10 月,西宁市城北区还在横店的青海文旅资源影视拍摄推介会上签约了“景影青海·AIGC 数字文旅影视战略合作项目”,想把高原风光与河湟文化推向更大的市场。
当代的西宁,是青海的省会,也是青藏高原第一大城市。它是全省的政治、经济、文化与交通中心,是青藏铁路的起点,也是游客进藏之前最常停留的一站。湟水穿城而过,塔尔寺的金顶还在阳光下闪光,东关大街的夜市依旧热闹。这座城的历史很长,变化也很快,但它始终是高原东缘的那扇门:从这里往西,是青海湖,是日月山,是整个青藏高原。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西宁市”条目:建置沿革(西平亭、西平郡、青唐城、西宁州得名)、地理与交通
- 《西宁市志·大事记》(西宁市志编纂委员会,1998 年):西汉设西平亭、建安十年置西平郡、1104 年改西宁州、1946 年设市等年代
- 维基百科“宗喀巴”“塔尔寺”条目:宗喀巴生卒年与格鲁派创立、塔尔寺建塔建寺年代
- 维基百科“唃厮啰”“马步芳”“王洛宾”条目:人物生卒年与生平
- 维基百科“赵充国”条目:生卒年、屯田河湟、《汉书》本传
- 李白《关山月》、王昌龄《从军行》其四:诗典古文分享网《关山月》条目、《唐诗三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