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鹤岗:乌金之城,鹤立湖畔
题图:鹤立湖畔,丹顶鹤栖息于芦苇浅滩,远山如黛(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鹤岗在黑龙江省东北部,地处小兴安岭与三江平原的结合部。北、东、南三面被黑龙江、松花江环绕,西邻伊春,东南隔松花江与佳木斯相望,北隔黑龙江与俄罗斯相望。
这片土地上的人烟很早。商周时期,肃慎先民在此渔猎生息,史书中"楛矢石砮"的记载,留下这片土地与中原文明早期联结的线索。此后挹娄、勿吉、靺鞨世代繁衍,辽金时代,奥里米古城的烟火曾在江河山林间升腾。直到晚清弛禁放荒,关内移民闯关东而来,荒原上才渐渐有了村落。
清代,这里是汤原县下辖的鹤立镇。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清廷拟于鹤立岗设鹤立县,后因种种原因未成。“鹤岗"之名的来历,说法不一:一种说法是源于"鹤立之岗”;另一种说法认为源于满语"鹤立冈",意为"马鹿圈",后演变为"鹤岗"。有意思的是,这个带"鹤"字的地名,与丹顶鹤并无直接关系。
真正唤醒这片土地的,是埋藏地下的煤炭。1914年,垦荒猎户曹凤阳在石头河西岸开荒时,意外挖到地表裸露的煤炭。1918年煤矿开办,1929年煤矿公司划定街基地号,兴山镇拔地而起,这片后世被称作"老街基"的土地,成为鹤岗城市真正的原点。
此后数十年,鹤岗的命运随国运起伏。1938年,日军将兴山镇改为兴山街;1939年6月,满洲国由汤原、萝北两县析置鹤立县;1944年2月,兴山街改称鹤岗街。伪满时期,日伪推行掠夺式开采,“以人换煤"的苦难在此上演,东山的"万人坑"至今诉说着那段历史。1945年12月20日,中共政权建立兴山市;1949年11月24日,兴山市改称鹤岗市;1954年,鹤岗成为黑龙江省辖市。1987年,萝北县、绥滨县划归鹤岗,今日版图自此定型。
作为黑龙江省四大煤城之一,鹤岗曾是新中国重要的能源基地,煤炭给了这座城一百多年的荣光,也留下了资源型城市共同的课题。
二、人物群像
赵尚志(1908—1942),辽宁朝阳人,东北抗日联军名将,与杨靖宇并称"南杨北赵”。他十七岁入党,投考黄埔军校四期,九一八事变后回到东北组织抗日武装,从七个人起家,发展出数千人的抗联第三军,打得日军慨叹"小小的满洲国,大大的赵尚志"。1942年2月12日凌晨,赵尚志率小分队奔袭梧桐河伪警察分驻所,行至萝北县吕家菜园子时遭汉奸暗算,重伤被俘,八小时后壮烈牺牲,年仅三十四岁。如今,鹤北林业局的尚志林场竖立着"赵尚志将军遇难地纪念碑",他的牺牲地在今天鹤岗市萝北县境内。
曹凤阳(生卒年不详),垦荒猎户,鹤岗煤田的发现者。1914年,他在石头河西岸开荒,锄头下翻出了地表裸露的煤炭。这一锄头,叩开了鹤岗走向城市的大门。1918年煤矿正式开办,荒原上才有了矿山、街市和人烟。曹凤阳没有留下生卒年份,也没有留下画像,但鹤岗这座城的起点,就系在他一个人的发现上。
袁牧之(1909—1978),浙江宁波人,电影艺术家,新中国电影事业的奠基人之一。1946年6月,东北电影公司北撤至兴山(今鹤岗),袁牧之任厂长;同年10月1日,公司正式命名为东北电影制片厂。他带领一百八十余名职工,在兴山的简陋条件下建起了新中国第一座人民电影制片厂。1948年10月,制片厂迁回长春,1955年改名为长春电影制片厂。袁牧之在兴山的时间只有两年多,却为中国电影留下了一个摇篮。
杨华(生卒年不详),北京郊区青年,全国第一支青年志愿垦荒队的发起人。1955年8月9日,杨华与李秉衡、庞淑英、李连成、张生五名青年联名向中共北京市委提出申请,要求组织青年志愿垦荒队到边疆去。8月底,第一支六十人的垦荒队从北京出发,来到黑龙江省萝北县——今天鹤岗市的萝北县,扎进荒草遍野的沼泽,把荒原改造成良田。他们的到来,让萝北成为北大荒精神的重要发源地之一。
马可(1918—1976),作曲家,代表作有《南泥湾》《咱们工人有力量》。据《新华每日电讯》报道,《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创作灵感之一,便源自解放战争时期鹤岗煤矿开展劳动竞赛的火热场面。1948年,这首歌唱遍了解放区,“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歌里唱的铁路煤矿,正是鹤岗矿工每天的劳作。
三、诗词与名句
鹤岗建城不过百年,古典诗词中直接咏此地的篇什罕见,留下的诗句多与抗战的烽火有关。赵尚志在被开除党籍、赴哈东打游击之前,给友人写信,信中附了一首小诗。据《北京日报》引述:
风打麦波千层浪,雁送征人一段愁。 披靡无术,被屏逐于千里之外。 ——赵尚志,致友人信中所附小诗
写这首诗时,赵尚志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党籍也被开除,却仍坚持回到战场上去。临行前他说:“我走了,我还是要革命的。“1942年,他牺牲在鹤岗的梧桐河畔,诗句里的"征人"最终没有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四、传说与掌故
关于"鹤岗"地名的由来,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鹤立岗上常有丹顶鹤栖息,岗因鹤得名,城也因此叫作鹤岗。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与史料记载并不相符。按文献考证,“鹤岗"更可能源于满语"鹤立冈”,意为"马鹿圈”,与丹顶鹤无关。两种说法并存,倒也成了一桩掌故:一座以煤为名的城,偏偏顶着一个与鹤有关的名字。
太平沟一带,民间还流传着清末淘金的说法。相传晚清年间,太平沟发现金矿,淘金者从四面八方涌来,沿江搭起金铺、镖局,曾经热闹一时。如今萝北县的黄金古镇,便是以晚清太平沟淘金时代为背景复建的。传说与实景之间,隔着一百多年的光阴,淘金者的身影早已散去,只留下地名与建筑供人凭吊。
老街基的早市也是鹤岗的一重掌故:清晨四五点,摊贩支起摊位,山野菜、江鱼、豆腐脑、蛋堡的香气在街巷间飘荡,近百年烟火气没有断过。
五、风物与非遗
鹤岗的风物,一半在江上,一半在山里。龙江三峡在萝北县境内,黑龙江江段切开小兴安岭余脉,形成峡谷江湾,乘船行于江上,两岸峭壁与五花山色相映,江对岸就是俄罗斯。名山风景区在萝北县的名山岛上,黑龙江江心岛,四面环水,是国家4A级景区。鹤岗国家森林公园同样是4A级,建于2002年,占地八万亩,由红松原始林、十里河生态景区、细鳞河民俗园三部分组成。鹤岗国家矿山公园则留着煤城的记忆,老矿区的井架、巷道与展陈,讲的是另一部城市史。
鹤立湖在历史上鹤立岗一带,今属汤原县鹤立镇,湖面宽阔、芦苇丛生,是丹顶鹤栖息的地方,也是本题图的画面。
非遗方面,鹤岗地处三江平原,与赫哲族聚居的同江、饶河、抚远同属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流域,江畔渔猎文化相通。赫哲族伊玛堪是赫哲语口头说唱艺术,被誉为赫哲族历史文化的"教科书”,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1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12月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赫哲族鱼皮制作技艺同样是国家级非遗,鱼皮衣、鱼皮画是三江流域渔猎文明的活态记忆。
物产上,绥滨大米是本地有名的稻米,松花江与黑龙江的江鱼常年上桌,鹤岗的小串烧烤是市井间最日常的味道。
六、影视与当代
鹤岗在中国电影史上有过一个短暂而重要的位置。1946年6月,东北电影公司迁到兴山,同年10月1日正式命名为东北电影制片厂。在兴山的两年多里,制片厂拍出木偶片《皇帝梦》(1947年)、动画片《瓮中捉鳖》(1948年),以及《民主东北》《预防鼠疫》等新中国电影史上多个"第一"。1948年10月,制片厂迁回长春,1955年改名为长春电影制片厂。1949年,新中国第一部长故事片《桥》完成拍摄,不过该片是在哈尔滨拍摄的,并非取景于鹤岗;鹤岗之于中国电影的意义,是作为东影的摇篮地。据可查资料,暂无以鹤岗为主要取景地的广为人知影视作品。
抗战胜利后,中国医科大学也曾在鹤岗办学,为新中国培养了一批医务人才。这段历史与东影一样,都是鹤岗短暂的"高光时刻":一座因煤而兴的边城,在解放战争前后的几年里,同时接纳了电影与医学的火种。
进入新世纪,资源枯竭的挑战摆在了煤城面前。矿井陆续关停,采煤沉陷区、废弃矿坑一度成为"城市伤疤"。2019年,鹤岗因个别楼房售价仅数万元一套被贴上"白菜价"标签。此后几年,鹤岗以生态修复为起点推进转型:新岭露天矿修复为景区,采煤沉陷区改造成东山体育公园,嘟噜河湿地成为东北亚候鸟迁徙的驿站。据《新华每日电讯》报道,2019年至2025年,鹤岗商品房销售面积从3.58万平方米攀升至16.8万平方米,为黑龙江省唯一连续七年正增长的地市。黑色的煤城,正在向绿色的新城转变。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鹤岗市"条目(建置沿革、地名、区划)
- 《新华每日电讯》:《刮目相看鹤岗:一座东北煤城的重生》(腾讯新闻转载,2026年10月30日)
- 《北京日报》:《雪原孤忠——两次被"开除"党籍,赵尚志仍坚持抗战到底》(赵尚志生平与信中诗句)
- 维基百科"满洲映画协会"“长影集团"条目(东北电影制片厂迁往兴山始末)
- 台湾国家教育研究院《教育百科》:“青年志愿垦荒活动(大陆地区)“条目(杨华与1955年垦荒队)
- 维基百科"赫哲族伊玛堪"条目;《中国税务报》:《伊玛堪:流淌在三江之畔的绮丽长歌》(2026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