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黑河:一江两岸,双子城守望
题图:黑河江畔秋色,白桦与凉亭在近岸,对岸是布拉戈维申斯克的洋葱顶教堂(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站在黑河的江边往对岸看,是一件很特别的事。江面不宽,最近处只有几百米,对岸的楼房、教堂的洋葱顶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另一个国家,俄罗斯的布拉戈维申斯克,中国人旧称海兰泡。两座城隔着一条江,互相望了三百多年。这条江叫黑龙江,黑河这座城的名字,就从江得来。
一、简史
黑河在黑龙江省西北部,地处小兴安岭北段,西南是松嫩平原,东北以黑龙江为界,西北以嫩江为界,全市面积约6.8万平方公里。它的旧称是瑷珲,含义至今众说纷纭:一说是蒙古语"可畏的武士"的意译,二说是满语"母貂"的音译,三说是文言中的"美玉"。
瑷珲一带早在十五世纪就已成聚落。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十二月十三日,清廷在黑龙江左岸的瑷珲旧城设立黑龙江将军衙门,首任将军萨布素。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将军衙门迁到江右岸新建的瑷珲新城,也就是后来的"黑龙江城"。这座木头筑起的边城,此后二百多年一直是黑龙江流域的军政中心。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又在墨尔根(今嫩江)筑城,管辖范围大体就是今天黑河市的疆域。
瑷珲的名字传遍天下,是因为一场条约。咸丰八年(1858年)五月二十八日,黑龙江将军奕山与沙俄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在瑷珲新城签订《瑷珲条约》,黑龙江以北约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划归俄国,乌苏里江以东划为中俄共管,只有江东六十四屯保留了中国居民的永久居住权和管辖权。条约当时未经清廷批准,奕山还受了处分,但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又将它确认下来。瑷珲由此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痛点。
1900年,庚子事变中俄军大举入侵,瑷珲新城陷落,被付之一炬,原城址只剩下一株孤零零的松树,后人称它"见证松"。城毁之后,三十多公里外的黑河镇取代瑷珲,成为当地的中心。宣统元年(1909年),清廷设瑷珲兵备道,同年设瑷珲直隶厅和黑河府,黑河作为地名正式登上行政建置。
此后的黑河几经易名易制:1913年瑷珲直隶厅改为瑷珲县;1933年日军占领黑河,1934年12月1日伪满洲国设黑河省;1945年8月苏军出兵解放黑河,同年黑河地区改由黑龙江省管辖;1956年瑷珲县因生僻字改称爱辉县;1980年析爱辉县设县级黑河市,1983年爱辉县并入黑河市;1993年2月8日,黑河地区改为地级黑河市,原县级黑河市改设爱辉区。
二、人物群像
萨布素(?—1701),富察氏,满洲镶黄旗人,清初名将,首任黑龙江将军。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他奉命侦察雅克萨一带的俄军情形;次年率一千五百人在黑龙江边筑起瑷珲、呼玛两座木城,康熙新设黑龙江将军一职,萨布素成为首任。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二十五年(1686年),他两度率军进攻俄军盘踞的雅克萨城,迫使俄军弃城。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中俄在尼布楚谈判划界,萨布素率兵护卫清朝使团,条约最终以外兴安岭、格尔毕齐河为界,雅克萨一带重归清朝。他任黑龙江将军十八年,先后驻守瑷珲、墨尔根、齐齐哈尔,是任职最久的一位黑龙江将军。他的生年没有确切记载,卒年一般记为康熙四十年(1701年)。
奕山(1790—1878),爱新觉罗氏,清朝宗室大臣。道光年间他长期在新疆任职,历任伊犁将军。道光三十一年(1851年),他代表清廷与俄国签订《伊犁通商条约》,这是中俄之间的第一个通商条约。咸丰五年(1855年),奕山调任黑龙江将军。咸丰八年(1858年),第二次鸦片战争正酣,英法联军攻陷大沽,俄国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率炮舰来到瑷珲,以"助华防英"为名相逼,奕山几经争执,最终还是在《瑷珲条约》上签了字。清廷没有批准这份条约,还处分了奕山等人,但俄国已经实际控制了条约所涉土地,两年后的《中俄北京条约》又将它确认下来。他早年还做过钦差大臣、两广总督,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督师广州失利。
马占山(1885—1950),字秀芳,生于奉天怀德(今吉林公主岭),东北抗日名将。1930年,他被派往黑河,担任警备司令,统辖沿江十余县防务。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他代理黑龙江省政府主席,在嫩江桥头率军血战日军,打响了武装抗日的第一枪。1932年四月七日,他脱身抵达黑河,通电全国号召抗战,并在黑河成立东北救国抗日联军。抗战胜利后他任黑龙江省政府主席。1950年11月29日,马占山因肺癌在北京病逝,终年六十五岁。
郭宝林(生于1946年前后),鄂伦春族人,桦树皮船制作技艺的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他自幼生长在鄂伦春族的传统村落,十几岁就当了猎人,打猎五十多年,是呼玛河流域最后一代猎人之一。桦树皮船是鄂伦春人传统的水上交通工具,用松木做骨架,外包桦树皮,接头处以柳条缝合、涂上松油,全船不用一颗铆钉,轻得一个人就能扛着走。2012年,他被授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桦树皮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称号。退休后,他和妻子戈晓华在家里办起一个小小的鄂伦春民族文化博物馆,还通过网络直播教年轻人说濒危的鄂伦春语。2024年,年近八旬的他再次通过了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传承活动评估。
三、诗词与名句
要说明一句实话:黑河、瑷珲在古代诗文里出现得很少,可核对原文的咏黑河本城的古诗,至今没有找到流传可靠的文本。边城僻远,文人足迹罕至,诗篇自然也少。这里只引一首与"黑龙江"之名相关的、可核原文的明诗,并把它的来历交代清楚。
明代杨慎《渡黑龙江时连雨水涨竟日乃济》,全文如下:
飞昚朝暾霁,停骖午漏分。 客心随水急,人语隔江闻。 雨过添清气,风生爱縠纹。 中流归棹稳,跂望有来群。
——明·杨慎《渡黑龙江时连雨水涨竟日乃济》
杨慎(1488—1559),明代文学家,因议大礼被谪戍云南,一生未到过东北,他诗中的"黑龙江"并非今日中俄界江。引这首诗,只取"客心随水急,人语隔江闻"一句渡江的况味。黑河本城的诗篇,留待后人去写、去找,不必强引古人凑数。
四、传说与掌故
黑龙与白龙(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这条江不叫黑龙江,叫白龙江。江里住着一条白龙,常常兴风作浪,淹没田庄。后来天上降下一条黑龙,与白龙在江中大战三天三夜,终于把白龙赶走。从此江水变黑,江就改叫黑龙江。这个传说在黑龙江沿岸流传很广,江名的由来至今没有确切的文字记载,传说便成了最通俗的解释。
见证松(掌故)。 1900年瑷珲新城被焚之后,原城址上只剩下一株古松,后人称它为"见证松"。如今遗址上仍有松树与纪念设施,提醒来访者这座城曾经遭遇过什么。
达公射日(鄂伦春族神话传说)。 鄂伦春族流传着英雄达公的故事:相传天上有多个太阳轮流作祟,烤干了江河,达公弯弓连射,射落了多余的太阳,大地才恢复生机。这个神话与摩苏昆说唱一起,是鄂伦春族口头文学里最珍贵的部分。
五大连池的来历(传说)。 当地传说,老黑山、火烧山一带火山喷出烈焰,滚烫的岩浆顺山而下,堵住了白河的河道,河水被拦成五个大大小小的湖,就是今天的五大连池。这个说法与地质上的火山堰塞成因暗合,只是把漫长的地质过程,讲成了一个一夜之间的故事。
五、风物与非遗
黑河最出名的风物在五大连池。五大连池风景名胜区是国家5A级景区,因火山喷发形成的五个火山堰塞湖得名,区内有十四座火山,被称为"打开的火山教科书",同时拥有世界地质公园、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生物圈保护区等称号。这里的天然冷矿泉与法国维希、格鲁吉亚北高加索的矿泉并称为"世界三大冷矿泉"。
人文景点以瑷珲为重。瑷珲新城遗址是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墙遗址与魁星楼旧址仍在。遗址旁的瑷珲历史陈列馆,是全国唯一一座以中俄东部关系史为基础陈列的专题性遗址博物馆,陈列着《瑷珲条约》签订前后的史料。附近的瑷珲卫国英雄园,纪念为守卫疆土牺牲的人。爱辉区还有全国唯一一座反映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历史的知青博物馆,孙吴县的胜山要塞遗址则是日军侵华的重要罪证。
黑河的非遗,根在鄂伦春、达斡尔等世居民族身上。鄂伦春族桦树皮制作技艺、鄂伦春族摩苏昆说唱,均于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鄂伦春民歌"赞达仁"也是国家级非遗项目,曲调高亢自由,常带"那依耶"“希那耶"的衬词。满族说部(孙吴县满语故事)于2021年列入第五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扩展项目。每年古伦木沓节,鄂伦春族乡里歌舞、篝火、桦皮船齐聚,是体验这份民族风情最好的时候。
物产上,黑河是寒地大豆的主产区;逊克玛瑙色泽温润,是当地有名的特产;五大连池矿泉水远近闻名;山里的木耳、蘑菇、榛子、松子与野浆果,都是黑河人待客的山珍。边贸带来的俄罗斯商品与俄式西餐,也早已是这座边境城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六、影视与当代
黑河在影视里的露面,多与"闯关东"有关。电视剧《闯关东》(2008年)、《知青》(2012年)、《毛岸英》(2010年),都在黑河境内的锦河闯关东影视文化旅游区取过景。剧组搭起的关东老屋、林场木屋留了下来,成了一个影视旅游区。2025年5月,以黑河为故事发生地的电影《黑河假日》在国家电影局备案立项(影剧备字〔2025〕第929号),目前只见备案,未见上映消息。
当代的黑河,最大的变化写在江面上。2022年6月10日,黑河—布拉戈维申斯克界河公路大桥正式通车,这是中俄之间的首座跨界江公路大桥,主桥长1283米。过去两岸往来只能靠轮渡与冬季冰道,大桥通车后全年都可以过江,两座城终于从"隔江相望"变成了"一桥相连”。
今天的黑河,常被叫做"中俄风情之都"。江边的俄罗斯风情街、中俄文化大集与中俄国际风情节,每年都吸引不少游客。黑河的过去写在瑷珲的城墙与条约里,它的现在写在每天过江的货车与游人身上。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黑河市"条目:建置沿革、地名旧称、地理格局
- 维基百科"瑷珲条约"“瑷珲"“瑷珲新城遗址"条目:条约内容与签订经过、瑷珲城沿革、遗址保护级别
- 维基百科"萨布素"“奕山"“马占山"条目:人物生卒年与生平事迹
- 《黑龙江日报》2024年7月17日《让鄂伦春族非物质文化传久远——记国家级非遗项目桦树皮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郭宝林》;扬子晚报2021年3月1日《最后代猎人老夫妻开网课教濒危鄂伦春语》:郭宝林生平与传承事迹
- 《黑河日报》2015年7月22日《魅力黑河等你来》旅游专版:五大连池、瑷珲历史陈列馆、知青博物馆、锦河影视基地、物产与节庆
- 国家广电总局《黑河假日》电影剧本备案信息(2025年5月15日);维基百科"黑河—布拉戈维申斯克界河公路大桥"条目:影片备案与大桥通车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