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和田：白玉河畔，千年于阗
题图：玉龙喀什河畔，采玉人涉水寻玉，昆仑雪峰横在远处（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和田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西南部，南倚昆仑山，北临塔克拉玛干沙漠。玉龙喀什河与喀拉喀什河自昆仑山北麓流出，在绿洲北缘汇成和田河，一路向北注入塔里木河。两条河冲积出的绿洲，就是古国于阗的立国之地。
和田古称于阗。于阗建国不晚于公元前二世纪，是塔里木盆地南缘丝绸之路南道上的绿洲王国，都城约特干在今和田市西边。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西汉设西域都护府，于阗与皮山、扜弥、渠勒、精绝等国同在都护府统辖之下，此后历代中原王朝都在这里封王设官。东汉中元二年（57年）以后，于阗国势转盛，邻近诸国皆服从；魏晋之际，皮山、渠勒、戎卢、扜弥、精绝等城邦国先后被于阗兼并，于阗的疆域大抵相当于今天的和田地区。
唐上元二年（675年），唐朝在于阗设毗沙都督府，置十州。于阗王室尉迟氏仿唐制设官，唐人又称于阗为安西四镇之一。十世纪中叶，信奉伊斯兰教的喀喇汗王朝向于阗发动长达数十年的战争，公元1006年于阗被攻灭，佛教在于阗千余年的历史就此结束。
元代，这里称斡端或忽炭，设宣慰使元帅府。清初改“于阗”为“和阗”，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设和阗办事大臣。光绪九年（1883年）置和阗直隶州，民国二年（1913年）改为和阗县。1949年12月22日，和阗解放。1959年9月，“和阗”改作“和田”，1971年6月改和田专区为和田地区。2024年12月，经批准设立和安县。如今的和田地区，下辖和田市与和田、墨玉、皮山、洛浦、策勒、于田、民丰等县，是丝绸之路南道上玉石、丝绸与地毯的故乡。
二、人物群像
张骞（约前164年—前114年） 汉中人，西汉外交家，奉汉武帝之命两次出使西域。张骞本人未必到过于阗，但他带回的见闻第一次把于阗写进了中原史书。司马迁在《史记·大宛列传》里记下他转述的情形：于阗以东水东流注盐泽，“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自此，于阗的玉石沿着河道与商路进入中原，昆仑玉之名也随之传开。张骞凿空西域之后，丝绸之路南道经于阗西通中亚、南亚，于阗成了东西商旅必经的绿洲。
尉迟乙僧（生卒年不详，活动于7世纪） 唐初画家，于阗人。其父尉迟跋质那在隋朝以善画外国人物与佛像闻名，人称“大尉迟”；乙僧人称“小尉迟”。贞观初年，尉迟乙僧来到长安，任宿卫官，袭封郡公，在大慈恩寺、光宅寺、兴唐寺、安国寺都留有画迹。他师从其父，工画佛教人物、花鸟，用笔紧劲如“屈铁盘丝”，设色沉着，并采用凹凸法使人物有立体感，当时人赞为“身若出壁”。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把他与阎立本、吴道玄并列为唐代最优秀的画家。他的真迹今已不存，传世的只有后世摹本。
李圣天（？—966年） 于阗国王，本名尉迟僧乌波，912年至966年在位，年号同庆、天兴、天寿。尉迟氏是于阗的王族；李圣天慕唐文化，取唐国姓李为汉名，仿唐制设职官，分疆域为十州，发展经济。在位期间，他多次遣使向中原王朝朝贡，940年后晋使者抵达于阗，册封他为“大宝于阗国王”。敦煌莫高窟至今保存着他的供养人画像，题作“大朝大宝于阗国大圣大明天子”。在位后期，喀喇汗王朝屡次进攻于阗，李圣天在位时于阗尚能抵挡；他去世四十年后，于阗终被攻灭。李圣天是于阗王国最后一位有作为的君主。
库尔班·吐鲁木（1883年—1975年5月26日） 维吾尔族农民，生于于田县托格日尕孜乡。旧社会他给地主当长工；土改中分到十四亩地、一间房子和一头毛驴，从此一心想去北京看望毛主席。1953年秋收后，他骑毛驴到乡政府请求批准进京，未能成行；1956年丰收后，他又备好一百多斤馕，骑毛驴出发，走到公路边搭车也未能如愿。1958年5月，他作为新疆农业参观团成员赴京，6月28日在中南海受到毛主席接见，实现了多年的心愿。1959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当选自治区第二届人大代表；1975年当选第四届全国人大代表，同年5月26日在和田病逝，享年九十二岁。于田县建有库尔班·吐鲁木纪念馆，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和田市团结广场上立有他与毛主席握手的雕像。
三、诗词与名句
传世唐诗直接咏及于阗的并不多，写于阗最早、最可信的文字来自史书与行记。司马迁据张骞的见闻写道：
盐泽潜行地下，其南则河源出焉。多玉石，河注中国。
——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
同一篇列传又记汉使探求河源的结果：
而汉使穷河源，河源出于窴，其山多玉石，采来，天子案古图书，名河所出山曰昆仑云。
——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
“昆仑之玉”由此得名，两千多年来，昆仑山与和田玉在中国人的想象里始终连在一起。
玄奘西行归来，口述《大唐西域记》，成书于贞观二十年（646年），卷十二记于阗，先辨国名：
瞿萨旦那国，唐言地乳，即其俗之雅言也。俗语谓之涣那国，匈奴谓之于遁，诸胡谓之豁旦，印度谓之屈丹，旧曰于阗，讹也。
——玄奘、辩机《大唐西域记》卷十二
玄奘也记下了于阗“周四千余里，沙碛大半”的风土。
四、传说与掌故
地乳育婴。 相传于阗国王暮年无嗣，祈祷天神，神像前额剖裂，生出一名婴儿。婴儿不食人乳，国王又去神前求助养育之法，神前地面忽然隆起一包，形状如乳，婴儿吮饮，长大成人，继承王位。因为是地乳所育，国便以“瞿萨旦那”为名，汉译“地乳”。此说见于玄奘《大唐西域记》。
公主携蚕种。 相传于阗王向东国求婚，迎娶公主时，公主把蚕种藏在帽中带入于阗，丝绸织造之术由此传入于阗。此后于阗遍植桑树，养蚕织绸，成为丝绸之路南道上重要的丝绸产地。此说也见于《大唐西域记》。
玉龙喀什河的玉。 玉龙喀什河，维吾尔语意为“白玉河”，全长三百二十五公里，流域面积一点四五万平方公里。古人采玉，在河滩上寻叫“捞玉”，进山开矿叫“攻山采玉”。玉龙喀什河以出产白玉籽料出名，喀拉喀什河则以出产墨玉和青玉籽料出名。两条河一白一黑，当地人称之为“白玉河”与“墨玉河”。
五、风物与非遗
和田的风物，绕不开玉、绸、纸、地毯四样。
和田玉。 和田玉主要分布于昆仑山—阿尔金山一带，矿物成分以透闪石为主。按产状分籽料与山料：河里捞的叫籽料，品质较好，产量低；山上采的叫山料，产量高，质量参差。玉龙喀什河出产的白玉籽料最负盛名。2003年，和田玉被定为“中国国玉”。今天和田的玉石巴扎上，玉雕仍是最有代表性的手艺。
尼雅遗址。 民丰县城以北约九十公里、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的尼雅遗址，是汉代西域精绝国的故地。1901年斯坦因到访后，遗址进入现代考古视野。1995年10月，中日尼雅遗址学术考察队在遗址一号墓地发现“五星出东方利中国”汉代织锦护膊，现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1996年，尼雅遗址列入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东方庞贝”之称。
艾德莱斯绸。 艾德莱斯是维吾尔语，意为扎染的丝织品，做法是先染后织：经线先行扎染，再上机织造，颜色顺着经线晕开，纹样边缘柔和。和田、洛浦一带的艾德莱斯以黑白为主，简洁而讲究虚实；主产地在洛浦县吉亚乡。2008年，新疆维吾尔族艾德莱斯绸织染技艺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如今它也是游客常买的纪念品。
桑皮纸。 以桑树皮为原料的制纸技艺，在和田与吐鲁番一带流传已久。西辽时期，和田已是桑皮纸的著名产地；上好的桑皮纸薄而半透明，清代与民国时期新疆出版的书籍多用它作书页。2006年，维吾尔族桑皮纸制作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墨玉县布达村建有桑皮纸文化园。
和田地毯与木卡姆。 和田地毯历史在两千年以上，图案多取石榴花等地方花果，民间艺人手工织就，做工考究，有“东方地毯”之称。维吾尔木卡姆艺术于2005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是维吾尔族音乐、歌舞与文学的集大成。
六、影视与当代
以库尔班·吐鲁木的事迹改编的电影《库尔班大叔上北京》于2002年上映，列为中国共产党第十六次全国代表大会的重点献礼片。影片讲的就是那个骑毛驴想去北京的于田农民。除此之外，暂无广为人知的以和田为主要取景地的影视作品。
今天的和田，玉石巴扎、艾德莱斯工坊与桑皮纸文化园连成一条看得见的文脉。玉龙喀什河还在流，河滩上仍有人弯腰寻玉；吉亚乡的织机声、布达村的造纸声，也还在一代代传下去。于阗古国早已消失在史书里，但它留下的玉、绸、纸与地毯，至今仍是和田人手里的生计，也是外人认识和田的第一张名片。
参考来源
- 司马迁《史记·大宛列传》（“多玉石，河注中国”等句原文）
- 玄奘口述、辩机执笔《大唐西域记》卷十二（瞿萨旦那国、地乳传说）
- 百度百科“和田地区”词条（历史沿革、建置年代）
- 维基百科“艾德莱斯绸”“维吾尔族桑皮纸制作技艺”“李圣天”“库尔班·吐鲁木”词条
- 《中国新闻周刊》：《探秘精绝国：沙漠中的东方庞贝》（2025年10月6日刊，总第1207期）
- 于田县人民政府：《库尔班·吐鲁木纪念馆总体概况》（库尔班生平、纪念馆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