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伊犁：草原尽头，一座将军府
题图：喀拉峻草原层叠的绿丘与远处雪山（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伊犁在新疆的西北角，天山撑开一道东西走向的河谷，伊犁河从谷中穿过，往西流出国境，注入哈萨克斯坦的巴尔喀什湖。这条河由特克斯河、巩乃斯河、喀什河三条支流汇合而成，全长 1439 公里，中国境内主流长 442 公里，年径流量 118 亿立方米，是新疆水量最大的内陆河。河谷两岸水草丰美，自古就是游牧民族往来之地，也是一条兵家与商旅共用的通道。
汉代，乌孙国的都城赤谷城就筑在伊犁河谷一带。张骞通西域之后，汉使与乌孙往来频繁，伊犁河谷成为汉朝经营西域的前沿。此后西突厥的牙帐一度设在特克斯河流域，成吉思汗西征之后，这片土地归入察合台汗国。明清之际，准噶尔部崛起于此，伊犁河谷是准噶尔汗国的中心。乾隆二十二年（1757 年），清军平定准噶尔，伊犁归入清朝版图。
乾隆二十七年（1762 年），清廷在伊犁设伊犁将军，统辖天山南北军政，并在伊犁河北岸筑惠远城，将军府驻于此，周围又陆续建起八座卫城，合称"伊犁九城"，惠远为九城之首。此后一个多世纪，惠远城一直是清朝治理新疆的政治、军事与文化中心。乾隆二十九年（1764 年），一千多名锡伯族官兵携家眷从盛京出发，西迁戍边，落脚在伊犁河南岸的察布查尔，至今那里仍是锡伯族聚居的地方。
同治年间新疆大乱，沙俄趁机于 1871 年出兵占领伊犁。光绪七年（1881 年），中俄签订《伊犁条约》，清廷收回伊犁，次年在惠远老城北面重建新城。光绪十年（1884 年），新疆建省，伊犁将军的权柄渐渐让位于省制，但惠远城作为首府的记忆留了下来。
1954 年 11 月 22 日，伊犁哈萨克自治区宣告成立，次年改称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州府设在伊宁市。它是中国唯一一个既管辖地区、又直辖县级政区的自治州，辖塔城、阿勒泰两个地区和伊犁直属的市县。草原、雪山、河谷与古城，至今仍是伊犁的底色。
二、人物群像
林则徐（1785—1850）。福建侯官人，因虎门销烟名满天下，也因鸦片战争失利被革职。道光二十一年（1841 年），他被发往伊犁效力赎罪，次年底抵达惠远，在伊犁住了三年。谪臣没有闲着：他勘田地、修水利，带着百姓开渠引水；1845 年获赦复出后，又不顾病弱，到南疆跋涉近万里，勘查荒地六十余万亩，倡修坎儿井，后人称之为"林公渠"。他在伊犁写下的日记与诗钞，后来辑为《林则徐在伊犁》一书。惠远古城里至今留有他的戍所旧址。
邓廷桢（1776—1846）。江苏江宁人，两广总督任上与林则徐并肩禁烟，也一同在鸦片战争后被革职流放。1841 年，他比林则徐更早动身赴伊犁，两人在惠远重逢，常有诗词唱和。邓廷桢在伊犁住了约两年，道光二十三年（1843 年）夏获赦，次年任甘肃布政使，1845 年升陕西巡抚，1846 年病逝于西安任上。他是伊犁谪臣中复出最快的一位，也是林则徐在边塞最亲近的故人。
洪亮吉（1746—1809）。江苏阳湖人，乾隆朝名士，以人口论著称于世。嘉庆四年（1799 年），乾隆驾崩不久，他上了一道六千字的极谏书，直指朝政积弊，嘉庆帝大怒，先判死罪，后赦为流放伊犁。他在伊犁只住了不到一百天，嘉庆五年（1800 年）便遇赦东归，归途中得知赦令，自号"更生居士"。短短一程，他写下《遣戍伊犁日记》，记一路风土与心境，成为后人了解清代流放制度与西域风物的第一手文字。
祁韵士（1751—1815）。山西寿阳人，翰林出身，因宝泉局亏铜案受牵连，嘉庆十年（1805 年）二月被流放伊犁，嘉庆十三年（1813 年）戍满归乡。他在伊犁的八年没有虚度：在伊犁将军松筠的支持下，他参与编纂《西陲总统事略》，这是清代第一部系统记述新疆山川、建置与民族的方志；赴戍途中写的一百多首诗辑为《濛池行稿》，一路一万七百余里的行程都落在诗里。他与徐松、洪亮吉等人一道，让伊犁在清代文人笔下不再只是流放地，也是一处可以书写山川与制度的地方。
三、诗词与名句
林则徐去伊犁之前，在西安与家人作别，写下《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第二首是他一生最有名的诗句出处：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林则徐《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其二，作于道光二十一年（1841 年）赴伊犁途中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写于他去国万里的前夜，此后三年伊犁的开渠垦荒，正是这两句的注脚。
1842 年秋，林则徐出嘉峪关，写下《出嘉峪关感赋》四首，其一流传最广：
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 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 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 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林则徐《出嘉峪关感赋》其一，作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 年）赴戍途中
关山在诗里不再只是险阻，而是一道可以回望的门槛。写诗的时候，他离伊犁还有几千里路，离惠远还有两个多月。
四、传说与掌故
那拉提草原的名字，相传来自成吉思汗西征。传说大军翻过天山，来到巩乃斯河谷，见阳光穿破云层洒在草原上，成吉思汗赞了一句"有太阳的地方”，蒙古语"纳拉提"正有此意。这个说法流传很广，但并无确切史料佐证，姑且当作草原上的一则口头记忆。
喀拉峻的名字，在哈萨克语里据说意为"黑色的莽原"，指草原上深色的土地与起伏的山丘。2013 年，喀拉峻—库尔德宁作为"新疆天山"的组成部分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官方的评语是立体草原与生物多样性，民间的说法则更简单：站在这里，草原一层叠着一层，直到雪山脚下。
昭苏草原的"天马"也是一则老传说。相传汉武帝时西域进献汗血宝马，昭苏一带水草丰美，是良马的产地，伊犁马至今仍以耐力与体格见长。传说归传说，昭苏的养马业确有悠久历史，夏天的草原上，马群与毡房仍是最常见的景象。
惠远城里还有一则掌故：林则徐戍守伊犁时，见惠远一带土地肥沃却缺水，便与百姓一起开渠引水，渠道所过之处荒地变良田。百姓感念他，把渠叫作"林公渠"。这则掌故与史料大致相符，只是渠道的具体走向与规模，在不同记载里并不一致。
五、风物与非遗
伊犁最动人的风物在草原。喀拉峻草原在特克斯县境内，草甸顺着山势一层层铺开，夏日里野花遍野，远处是雪山，近处是毡房与牛羊。2013 年，喀拉峻—库尔德宁与托木尔、巴音布鲁克、博格达一道，作为"新疆天山"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那拉提草原在新源县，是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巩乃斯河从草原边流过，河谷里至今住着不少哈萨克族牧民，保留着转场放牧的习俗。
惠远古城在霍城县，是伊犁九城之首的旧址，2013 年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城内的伊犁将军府始建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 年），钟鼓楼与将军府旧址保存至今。霍城还是国内主要的薰衣草产地，六月花开时，紫色的花田一直铺到天山脚下。往西是霍尔果斯口岸，中哈边境上的陆路口岸，驼铃声早已远去，如今是货车与旅客往来的通道。
非遗是伊犁另一张名片。哈萨克族冬不拉艺术、哈萨克族铁尔麦、哈萨克族阿肯阿依特斯、哈萨克族达斯坦，都在 2008 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报地多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冬不拉是两根弦的弹拨乐器，轻便易携，适合草原上迁徙的生活；阿肯弹唱是哈萨克族诗人即兴对歌的传统，两个人抱着冬不拉，你问我答，从家国大事唱到家长里短。察布查尔的锡伯族每年农历四月十八过西迁节，纪念 1764 年先辈西迁戍边的日子，节庆里有射箭、摔跤与锡伯族歌舞。
六、影视与当代
伊犁暂无广为人知的以本地为主要取景地的影视剧记录。那拉提、喀拉峻的草原与雪山，倒是常出现在航拍与旅游纪录片的镜头里，算是伊犁在屏幕上最常见的样子。林则徐戍守伊犁的故事，偶尔出现在以虎门销烟为题材的影视作品中作为尾声，但多为简笔带过，并非以伊犁为主场景。
当代的伊犁，更多是旅行者口中的样子：独库公路北段穿过那拉提，环伊犁的自驾线路把喀拉峻、昭苏、霍城的薰衣草与惠远古城串成一线，夏天草原上的毡房与马队，冬天天山脚下的雪。伊宁市的六星街保留着老城的街巷格局，夜市里有维吾尔族、哈萨克族、回族与汉族的吃食混在一起。草原还是那片草原，将军府还是那座将军府，只是来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伊犁哈萨克自治州"“伊犁河"“惠远城"“惠远镇"条目（建置沿革、伊犁河数据、惠远城历史）。
- 维基百科"天山山脉"条目（“新疆天山"2013 年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含喀拉峻—库尔德宁区域）。
- 《林则徐在伊犁》评介（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文物保护管理所编；林则徐在伊犁三年、1845 年勘查南疆荒地与坎儿井）。
- 维基百科"冬不拉"“铁尔麦"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列表”（哈萨克族冬不拉艺术、铁尔麦、阿肯阿依特斯、达斯坦 2008 年入选国家级名录）。
- 甘报《1842 林则徐的陇上行吟》（甘肃日报，2025 年 4 月 10 日）与诗典古文网《出嘉峪关感赋》、中华古诗文网《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林则徐赴戍行程与诗作原文）。
- 维基百科"洪亮吉"“祁韵士"“邓廷桢"条目及《清代八旗蒙古文人松筠及其汉文著述》（人物生卒年与谪戍伊犁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