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喀什地区：黄土古城，驼铃响过千年
题图：喀什古城土黄色的民居与清真寺的宣礼塔（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喀什在新疆西南部，塔里木盆地西缘，喀什噶尔河冲积平原上。东边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西边是帕米尔高原，南北两条丝路在这里汇合，再往西翻越葱岭，便通向中亚。这样的位置，注定它两千年来是商队、使节与僧侣必经的驿站。
“喀什”一名，维吾尔语意为“玉石集中之地”。它在汉代史书里的名字叫疏勒。秦汉之际，疏勒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西汉神爵二年（前60年），汉朝设置西域都护府，疏勒属其管辖。东汉永平十六年（73年），班超奉命出使西域，次年平定疏勒，以盘橐城为据点经营西域十七年。唐代，疏勒是安西四镇之一，玄奘西行途经此地，在《大唐西域记》中把它记作“佉沙国”。
十世纪后半叶，喀喇汗王朝兴起，喀什成为汗国东部的中心，伊斯兰文化自此在这里扎根。十六世纪初，叶尔羌汗国建立，汗廷先在喀什，后迁莎车，喀什仍是汗国重镇。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清军平定大小和卓，喀什归入清朝版图，设喀什噶尔参赞大臣。光绪十年（1884年），新疆建省，设喀什噶尔道。
民国二年（1913年），喀什噶尔道改为喀什行政区。1952年5月25日，喀什市成立。1956年，莎车专区并入，喀什专区管辖一市十一县。1971年1月11日，喀什专区改称喀什地区。现今喀什地区下辖喀什市及疏勒、疏附、英吉沙、岳普湖、伽师、莎车、泽普、叶城、麦盖提、巴楚、岑岭等县和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
两千多年里，喀什的城换过几任主人，城墙拆了又建，但集市没有散过。丝路南道与北道在此交汇，商队从这里出发，往东去中原，往西去撒马尔罕。古城土黄色的民居一层层叠着，艾提尕尔清真寺的宣礼塔立在城中央，牛羊大巴扎的叫卖声从清晨响到黄昏——这座城的底色，始终是商路上的烟火气。
二、人物群像
班超（32年—102年），字仲升，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东汉将领、外交家，史学家班彪之子、《汉书》作者班固之弟。永平十六年（73年），班超以假司马身份随窦固出击北匈奴，随后奉命出使西域。他先以三十六人平定于阗，次年西进疏勒，擒获龟兹所立的傀儡王兜题，另立疏勒故王之侄忠为王。永平十八年（75年），汉明帝驾崩，焉耆、龟兹等国乘机攻打疏勒，班超与疏勒王忠据守盘橐城，孤军支撑一年多，终使疏勒复安。此后他经营西域三十一年，永元三年（91年）任西域都护，封定远侯。永元十四年（102年），七十一岁的班超回到洛阳，一个月后病逝。班超在疏勒驻守十七年，盘橐城因此又叫班超城，如今喀什市东南郊的盘橐城遗址公园里仍有他的纪念馆与雕塑。
玄奘（602年—664年），唐代高僧，洛州缑氏（今河南偃师）人。贞观三年（629年），他从长安出发西行求法，途经疏勒，在《大唐西域记》中记下此地为“佉沙国”，写当地“崇尚佛法，寺宇众多”。玄奘在疏勒停留讲经，与当地僧人论辩佛法，之后继续西行，经葱岭前往印度。贞观十九年（645年），他携六百多部佛经回到长安。疏附县的莫尔佛塔遗址，是汉唐时期佛教沿丝路东传的见证；他笔下的佉沙国，也成了后人认识这座古城佛教时代的依据。
阿曼尼莎汗（约1526年—1560年），维吾尔族音乐家、诗人，叶尔羌汗国第二代汗王阿不都热西提的王妃。关于她的出生地有两说，一说在今莎车县喀拉苏乡夏甫吐鲁克村，一说在今塔什库尔干县境内，都是提孜那甫河畔。十四岁时，她因一首即兴吟唱的加扎勒被汗王看中，入宫为妃。在汗王的支持下，她召集各地木卡姆乐师，搜集、整理民间曲调，编定十二木卡姆，并以“乃裴斯”为笔名写诗。三十四岁时，她因难产去世，葬于莎车叶尔羌汗国王陵。关于她生平的唯一史料来源，是和田人毛拉·艾斯木吐拉穆吉孜于1854年写成的《乐师史》。如今莎车县仍有她的纪念陵，十二木卡姆的旋律也仍在喀什的街巷里流传。
阿帕克霍加（1626年—1694年），本名伊达雅图勒拉，出生于哈密，是中亚迁来的纳格什班迪派苏菲传教士玛木特·玉素甫的长子。1638年，他随父来到喀什噶尔传教，得到叶尔羌汗国阿不都拉哈汗的支持，势力日盛，成为白山派和卓家族的首领。此后数十年，他与黑山派和卓家族反复争斗，一度流亡甘青、西藏，结交达赖喇嘛与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1680年，他在准噶尔的支持下攻取喀什与叶尔羌，自称“阿巴和加”，一度成为天山南路实际上的统治者。1694年，叶尔羌发生暴动，他被杀，葬于喀什城东北的家族墓地，即今天的阿帕克霍加墓。他的墓葬建筑群始建于约1640年，安葬着霍加家族五代七十二人，是新疆最重要的伊斯兰建筑群之一。
三、诗词与名句
岑参是唐代边塞诗人，两次入安西幕府。天宝八载（749年），他应安西节度使高仙芝之聘赴边，写下这首《碛西头送李判官入京》：
一身从远使，万里向安西。 汉月垂乡泪，胡沙费马蹄。 寻河愁地尽，过碛觉天低。 送子军中饮，家书醉里题。
此诗作于岑参初到安西、送李判官回京之时。“碛”指银山碛，在今新疆库米什附近。诗人从自己万里赴边的经历写起，汉月、胡沙、寻河、过碛，写尽了丝路上的遥远与苍凉，末两句回到军中送别的场景，家书还要托人带回长安。岑参与喀什没有直接的诗题关联，但他笔下的安西，正是包括疏勒在内的这片边地；他的另一首名作《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写的是轮台一带的雪，同样属于这条边塞之路：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这两句写胡天八月的飞雪，如春风吹开的梨花，是唐诗里写边塞之雪最出名的一联。岑参之后，历代写新疆的边塞诗，多半都绕不开他开创的这条路。
除了唐诗，喀什本地的木卡姆歌词里也保存着大量维吾尔古典诗歌，多为加扎勒体，咏爱情、离别与故乡，阿曼尼莎汗当年搜集的正是这些口耳相传的诗句。它们没有汉文定本，靠歌者一代代唱下来，至今仍是喀什人婚礼与节庆上的歌声。
四、传说与掌故
香妃的传说。 阿帕克霍加墓又叫“香妃墓”，得名于一个流传很广的民间传说：相传清代乾隆年间，霍加家族的一位后人伊帕尔罕因体有异香，被选入宫为妃，号“香妃”。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香妃病逝，传说她的遗体被护送回喀什，葬入家族墓地。但史实并非如此：清代确有一位维吾尔族出身的容妃，乾隆五十三年病逝于京城，葬于河北清东陵。所谓香妃葬于喀什，只是民间传说，墓中并无香妃遗体。传说归传说，墓园里的那座蓝绿色琉璃砖贴面的大墓，仍是游客到喀什必看的一景。
阿凡提的故事。 阿凡提是流传于新疆的民间智者形象，机智幽默，专与巴依老爷、伯克大人斗智。他的故事在喀什地区流传最广，2013年列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相传阿凡提骑着小毛驴走村串巷，留下的笑话至今还在巴扎上被人讲起。故事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阿凡提的形象已经成了喀什民间文化的一张名片。
五、风物与非遗
喀什古城是这座城最直观的面貌。土黄色的生土民居依地势层层叠叠，巷道狭窄曲折，木雕的门窗与阳台带着中亚风格。古城中央是艾提尕尔清真寺，始建于明正统七年（1442年），占地约一万六千八百平方米，是新疆最大的清真寺，2001年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寺前是艾提尕尔广场，古尔邦节与肉孜节时，广场上聚满前来礼拜与欢庆的人群。
城东北五公里处是阿帕克霍加墓，始建于约1640年，蓝绿色琉璃砖贴面，是新疆保存最完整的伊斯兰建筑群之一。城东南郊的盘橐城遗址，是汉代疏勒国都城与班超驻守过的故地，如今辟为班超纪念公园。
喀什大巴扎每周日开市，是南疆最大的牲畜交易集市。巴扎里卖着英吉沙小刀、和田玉、维吾尔花帽、手工地毯与干果，其中英吉沙小刀以锋利与精美花纹闻名，是喀什地区有代表性的手工艺品。
非遗方面，十二木卡姆是最重的一笔：维吾尔族大型古典套曲音乐，十二套曲，三百多支旋律，四千多行歌词，完整演出一遍要二十四小时。2005年，“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三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编号Ⅱ-70。喀什地区是十二木卡姆的重要流传地，莎车县更有“木卡姆之乡”的说法，县里的非遗博览园每天都有演出。
此外，流传于喀什地区的麦西热甫，是维吾尔族集歌舞、游戏与民俗仪式于一体的聚会活动，2010年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喀什土陶、维吾尔族医药、维吾尔族传统婚俗等，也都是当地世代相传的手艺与习俗。
吃食上，喀什的抓饭、烤包子、烤全羊与石榴汁最常见。塔什库尔干一带的牦牛肉干、杏干与巴旦木，是帕米尔高原带下来的味道。
六、影视与当代
与喀什直接相关的影视，最有名的一部是1963年长春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冰山上的来客》。影片由赵心水执导，乌·白辛编剧，梁音、阿不都力密提主演，讲的是新疆边防部队与塔吉克族牧民联手对付武装特务的故事，主题曲《怀念战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传唱至今。故事的发生地在帕米尔高原一带，也就是今天喀什地区塔什库尔干县的边境地带；不过按史料记载，影片外景并未选在帕米尔，而是取自天山天池，清真寺与特务大本营的内景在长春的摄影棚里拍摄。影片写的是塔什库尔干的塔吉克族边民，唱的是他们的歌，背景仍是喀什这片土地。
另一部与喀什渊源很深的作品，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木偶动画《阿凡提的故事》。1977年，导演靳夕、刘蕙仪与美术设计曲建方到新疆喀什地区采风，搜集阿凡提的民间故事与当地服饰、音乐素材。1979年，单本剧《阿凡提》推出；1981年至1988年，又摄制了十三集系列片，曲建方任导演，配音先后由毕克、程之担任。片中的阿凡提骑着小毛驴，戴着花帽，讲着喀什巴扎上流传的笑话，成为几代中国观众对新疆最亲切的记忆之一。
如今的喀什，是新疆向西开放的门户。古城巷子里，木卡姆的歌声与巴扎的叫卖声仍在继续；城外的盘橐城遗址上，班超的雕塑望着东方。两千多年过去，喀什还是那个驼铃响过的地方。
参考来源
- 《后汉书·班超列传》《西域传》（疏勒、盘橐城、班超驻守疏勒事迹）
- 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二（佉沙国条目）
- 维基百科“疏勒”“班超”“阿曼尼莎汗”“阿帕克霍加（伊达雅图勒拉）”条目
- 维基百科“艾提尕尔清真寺”“十二木卡姆”“喀什地区”条目
- 百度百科“喀什地区”条目（历史沿革、行政区划）
- 维基百科“冰山上的来客（电影）”“阿凡提的故事”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