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黄南藏族自治州:金色谷地里的唐卡

黄南隆务寺插画 题图:隆务寺金顶与隆务河谷、坎布拉丹霞插画(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黄南在青海东部,名字是方位:黄河之南。藏语称这里为"热贡",意为"金色的谷地"。全州面积1.8万多平方公里,辖同仁市、尖扎县、泽库县和河南蒙古族自治县,州府驻同仁市隆务镇。州境是藏、汉、回、蒙古、土等民族聚居之地,常住人口约28万人。

黄河是黄南的骨架。它先绕州境南缘自东往西流过,纳泽曲,进入海南州后再经州境北缘自西往东流过,纳隆务河,在州境内绕出"九曲黄河第一湾"。《黄南州志》开篇就说,黄南"位于九曲黄河第一湾"。隆务河是黄河的支流,同仁就建在隆务河谷里。

这里的人类活动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2025年,尖扎县如什其遗址发掘出齐家文化遗存,出土文物1000多件,说明四千年前就有人在黄河岸边定居。唐咸亨元年(670年),吐蕃灭吐谷浑,黄南地区成为唐与吐蕃争夺的战场,此后长期是中原王朝与青藏高原之间的缓冲地带。明清时期,这里分属西宁府与循化厅管辖,隆务寺一带是循化厅南番的重要聚落。

1952年3月17日,同仁藏族自治区成立;同年7月,由贵德析置尖扎藏族自治区,由同仁析置泽库县。1953年9月30日,黄南藏族自治区设立,自治区政府驻同仁县隆务寺,辖尖扎、同仁、泽库三县。1955年改称黄南藏族自治州。2020年,同仁撤县设市,成为黄南州唯一的县级市。

二、人物群像

夏日仓·噶丹嘉措(1607—1677),一世夏日仓活佛,隆务寺的中兴者。明崇祯三年(1630年),他主持隆务寺,首建显宗学院,奠定了这座寺院的规模。此后他被清朝封为"隆务呼图克图宏修妙悟国师",成为隆务寺寺主和所属十二族的政教首领,历辈夏日仓活佛转世相承,隆务寺由此成为安多藏区仅次于拉卜楞寺、塔尔寺的第三大寺。

格登嘉措(1679—1765),清代藏传佛教僧人,生于多麦热贡,出家于隆务寺,后因主持达香寺而得名"格登嘉措"。他在隆务寺学经多年,精通显密教法,晚年主持达香寺,著述颇丰,是清代安多地区有影响的佛教学者之一。他的生平见于《藏传佛教高僧传略》等著作。

夏嘎·措周让卓(1781—1851),藏族诗人、宁玛派瑜伽士,生于热贡(今同仁)。他自幼出家,遍访名师,晚年隐居山林修行,以道歌闻名于世,著有《夏嘎大师自传》和大量藏文诗歌。他的道歌用浅白的语言讲修行与人生,在藏区广为传诵,十四世达赖喇嘛也曾推崇他的诗作。夏嘎一生没有担任过寺院要职,却以诗人的身份在安多藏区留下了名字。

娘本(1971— ),土族唐卡画家,1971年出生于同仁县隆务镇吾屯上庄。12岁起,他跟随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夏吾才让学艺,此后数十年专事热贡唐卡绘制。他的作品以造像法度严谨、设色古雅著称,多次在国内外展出,现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热贡艺术代表性传承人、黄南州热贡画院院长。从吾屯村的学徒到国家级大师,娘本的路就是热贡艺术从寺院走向民间、从民间走向世界的一条缩影。

三、诗词与名句

黄南没有留下多少本地诗人咏叹同仁的诗篇,但黄河给了它现成的名句。黄河在黄南州境绕出第一湾,李白写黄河的两句,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李白《将进酒》,作于天宝年间。黄河发源于巴颜喀拉山,流经黄南时水势已壮,九曲回环,所谓"天上来",正合高原大河的气势。

王之涣的《凉州词》同样写黄河,写的是黄河上游的边塞风光: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王之涣《凉州词》,盛唐边塞诗名篇。黄河在黄南与甘肃交界一带穿行于群山之间,“远上白云间"五字,把高原上黄河的走向写得一清二楚。

这两首诗都不以黄南为题,但黄河是它们的共同主角。站在尖扎坎布拉的丹霞山上看黄河,读这两句,会觉得诗里写的就是脚下的河。

四、传说与掌故

“热贡"得名。 相传隆务河谷在夕阳下通体金黄,河谷两岸的土山、田野与寺院金顶都被染成金色,藏语便称这里为"热贡”,即"金色的谷地”。另一种说法是,谷地盛产金色的小麦与油菜,秋天一到,满谷金黄,故名热贡。两种说法都没有文献可考,都是当地人口耳相传的解释,但"金色谷地"四个字,确实点出了隆务河谷在安多藏区的位置:一块物产丰饶、寺院林立的河谷绿洲。

六月会的起源。 热贡六月会是隆务河两岸藏族、土族村寨共有的民俗盛会,每年农历六月十五至二十五,二十多个村寨轮流在村庙广场上举行。相传六月会源于古代祭祀山神、驱疫祈福的仪式,流传已有1400余年。节会期间,各村跳起拉什则(神舞)、勒什则(龙舞)、莫合则(军舞),锣鼓声里既有娱神的意思,也有村寨之间比拼技艺、联络感情的意思。2006年,热贡六月会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格萨尔王的传说。 格萨尔史诗是藏族最伟大的口头史诗,在黄南一带世代流传。当地老人说唱,格萨尔王当年率兵征战,曾经过黄南的山川河谷,在泽库、同仁一带留下了马蹄印与营盘遗址。这些说法没有史料可以印证,属于民间传说,但格萨尔说唱本身是真实的:黄南至今仍有格萨尔说唱艺人,格萨尔史诗于2006年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青海是主要申报地区之一。

五、风物与非遗

黄南的风物,一半是寺院,一半是河山。

隆务寺在同仁市隆务镇,始建于元大德五年(1301年),原名智卡贡康,最初是萨迦派寺院。明宣德元年(1462年),三木旦仁钦重建隆务寺;万历三十三年(1605年),隆务寺改宗格鲁派;1622年,明天启帝赐"西域胜境"匾额,至今挂在经堂门首。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建密宗学院,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建时轮学院,寺院发展成显密双修的格鲁派大寺,僧人最多时达2300人。1996年,隆务寺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它的规模与地位,在安多藏区仅次于拉卜楞寺与塔尔寺,与二者并称安多三大寺。

吾屯上下寺是隆务寺的属寺,也是热贡艺术的摇篮。下寺建于1385年(明洪武十八年),上寺建于1645年,两寺相距不过一公里。寺僧大多擅长绘画、泥塑、雕刻,老艺人热心授徒,吾屯寺因此被称为"热贡艺术学校",数百年来出过不少名家。

热贡艺术是黄南最响亮的名字。它发端于13世纪(一说可追溯至10世纪),伴随藏传佛教"后弘期"传入与隆务寺的兴盛而逐步形成,技艺源自西藏曼唐派唐卡绘画,又融入了汉族绘画与民间美术的手法。表现形式有唐卡、壁画、堆绣、雕塑、建筑彩绘等,核心创作群体分布在同仁的五屯、年都乎、尕沙日、郭玛日等村落,各村技艺侧重不同:五屯以绘画为主,年都乎以堆绣为主,尕沙日与郭玛日以唐卡和壁画见长。2006年5月,热贡艺术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10月,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08年设立热贡文化生态保护实验区,2019年底通过验收,成为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

尖扎县的坎布拉是黄南的另一处胜景。黄河在这里穿行于丹霞地貌之间,赤红色的山体与碧绿的河水相映,李家峡水库高峡平湖,景色雄奇。泽库县的麦秀林场是高原上的一片原始森林,云杉与草原相接。河南蒙古族自治县是黄南唯一的蒙古族自治县,草原辽阔,蒙藏文化在此交融。

六、影视与当代

黄南本地暂无广为人知的影视取景记录。但安多藏区的电影,有一部与黄南近在咫尺:万玛才旦(1969—2023)导演的《塔洛》(2015年)。万玛才旦是青海藏族电影导演,出生于海南州贵德县,《塔洛》改编自他自己的同名小说,讲述牧民塔洛下山办身份证的故事,影片在贵德、同德、贵南一带拍摄,2015年在威尼斯电影节首映,2016年12月在国内上映。贵德、同德与黄南同属安多藏区,影片里的山川、村寨与人情,与黄南并无二致。

今天的同仁打出了"世界唐卡艺术之都"的文旅品牌。热贡艺术博物馆里,唐卡画师现场作画,游客可以隔着画案看一笔一笔的勾线与设色。隆务河谷的唐卡画院、堆绣作坊一家挨着一家,唐卡不再只是寺院里的供品,也成了牧民家里的生计。每年农历六月,热贡六月会在各村轮流上演,神舞、龙舞、军舞一出接一出,河谷里锣鼓喧天。金色的谷地,至今还在出金色的画。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黄南藏族自治州"“热贡艺术"“隆务寺"条目(建置沿革、寺院史实、非遗级别与年份)
  • 《黄南州志》(黄南藏族自治州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甘肃人民出版社,1999年)
  • 携程攻略"隆务寺"“吾屯上寺”(隆务寺、吾屯寺建寺年代与沿革)
  • 香港文汇报《娘本: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和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15年10月28日,娘本生平)
  • 国务院《国务院关于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通知》(国发〔2006〕18号,热贡艺术、热贡六月会、格萨尔入选)
  • Sino-Cinema《Review: Tharlo (2015)》(《塔洛》拍摄地与上映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