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黄石:三千年炉火,一座矿冶城

题图:大冶铁矿露天采坑与矿山公园的绿树、矿车与远处的长江(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黄石在湖北东南部,长江南岸,与江西接壤。这座城市很年轻,1950年才建市;但这片土地的冶炼史,却有三千多年。黄石的命运,始终系在石头上:石头里有铜,有铁,有煤,有石灰石,一代代人围着炉火过日子。
先民的足迹很早。石龙头旧石器遗址出土的石器,距今约二十八万四千年,是早期智人在这里活动的证据。到了商代晚期,铜绿山的铜矿已经开挖:1973年,大冶有色金属公司的矿工在铜绿山露天采矿时,意外发现了十三把深藏地下的铜斧,随后的考古发掘揭开了一处持续千年的古铜矿遗址,最古老的矿井距今三千二百多年,可上溯至商代晚期,经西周、春秋、战国直到西汉。1982年,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它被评为“中国二十世纪一百项考古大发现”之一。
三国时,这里的矿冶已经有了明确记载。吴黄武五年(226年),孙权在武昌采铜、铁,“作千口剑、万口刀”,冶炼的原料就来自这一带。唐代天佑二年(905年),武昌节度使秦裴开青山大冶,积军储二十万,公家仰足。北宋乾德五年(967年),南唐国主李煜析武昌县三乡,与青山场院合并新设一县,县名取自《庄子·大宗师》“天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冶”之语,取“大兴炉冶”之意,定名为大冶县。从此,“大冶”这个名字与炉火绑在了一起。
转折发生在1889年。这一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在湖北大兴洋务,四年后他主持兴建的汉阳铁厂投产,成为亚洲第一个现代化钢铁企业;而位于大冶县的大冶铁矿,作为铁厂的原料基地,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家用机器开采的大型露天铁矿。1896年,矿厂交盛宣怀官督商办。1908年,盛宣怀将汉阳铁厂、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合并,组成汉冶萍煤铁厂矿股份有限公司,这是当时亚洲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被称为“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直到1919年鞍山钢铁厂建成投产之前的二十多年里,汉阳铁厂生产了中国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钢铁。
1950年,黄石市建立,市名取自黄石港一带的黄色岩石。建市之后,大冶铁矿成为武钢的原料基地,从1958年至2016年,工人们从东露天采场累计采出原矿近一点四亿吨,为武钢提供的铁金属量占武钢生产全部生铁总量的百分之七十,大冶铁矿因此被称为“武钢粮仓”。2007年,在大冶铁矿原址上建成了黄石国家矿山公园,这是中国第一家国家矿山公园;2018年,矿山公园入选第一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一座因矿而兴的城市,开始把矿坑变成公园,把炉火变成记忆。
二、人物群像
孙权(182—252),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三国时东吴的建立者。孙权与黄石的关联在矿冶:黄武五年(226年),他在武昌采铜、铁铸造兵器,大冶一带的铜铁矿成为东吴兵器的原料来源之一。孙权在武昌称王、定都,又在武昌筑城,他治下的武昌郡辖有大冶一带,黄石的矿冶史从三国时起就进入了正史的记载。孙权不是黄石人,但黄石最早的矿冶记录,是在他手里写下的。
张之洞(1837—1909),直隶南皮(今河北南皮)人,晚清重臣、洋务派代表人物。1889年,张之洞调任湖广总督,在湖北推行洋务,先后创办汉阳铁厂、湖北织布局、汉阳兵工厂等企业。他主持兴建的汉阳铁厂,原料来自大冶铁矿;他任内修建的大冶铁矿至长江边的铁路,全长十八公里,是湖北省第一条铁路。毛泽东后来曾说,谈到中国的钢铁工业,就不能忘记张之洞。张之洞一生没有在黄石长住,但黄石的近代工业,几乎全是他一手点起来的炉火。
盛宣怀(1844—1916),江苏常州人,洋务派实业家。1874年,李鸿章派他到全国寻找煤铁产区,他聘请英国矿师郭师敦勘查大冶铁矿,确认了铁山的储量与品位。1896年,张之洞将汉阳铁厂、大冶铁矿交他官督商办;1908年,他把汉阳铁厂、大冶铁矿与萍乡煤矿合并为汉冶萍公司,任总理。盛宣怀一手操办的汉冶萍公司,是当时亚洲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但他为筹款向日本借款、以矿石还本付息,也让公司一步步陷入外债的陷阱。
毛泽东(1893—1976),湖南湘潭人。新中国成立之初的五年里,他两次到访黄石。1953年2月19日,他乘坐“长江号”舰艇视察长江,下船后直奔大冶钢厂,从炼钢、铸钢、锻钢到轧钢,把生产一线从头看到尾,临走时说“希望你们把这个厂办大办好”。1958年9月15日,他在参加武钢第一炉铁水出炉庆典后的第三天,临时提出再到黄石看一看,这一次他去看的是大冶铁矿,这是他一生唯一到过的一座铁矿山。毛泽东的两次到访,让黄石人引以为豪,也说明了这座矿冶之城在共和国工业建设中的分量。
三、诗词与名句
黄石不像武汉、黄州那样,留下过以本地为题的传世名诗。这座城市的名字,本身却出自一部传世的书。北宋乾德五年(967年)设大冶县时,县名取自《庄子·大宗师》里的一句话:
天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冶。
——《庄子·大宗师》
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地像一座大熔炉,造化像一位大铁匠,万物都在炉中冶炼成形。大冶县因此得名“大兴炉冶”,一座县城的名字,就是一句关于冶炼的哲学。此后三千年里,黄石的炉火果然没有熄过:铜绿山的古铜矿、铁山的铁矿、汉阳铁厂的炼钢炉,都是这句话的注脚。
与矿冶有关的诗文里,另一句常被提起的是清康熙年间《大冶县志》对铜绿山的记载:“铜绿山在县城西五里,山色紫赤,每骤雨过时,有铜绿点缀土石之上,如雪花小豆,或云古出铜之所。”这不是诗,却比诗更实在:雨后山石上星星点点的铜绿,就是古人找矿的线索。黄石的诗词一节,写不出名篇,就写这两句可核的文字,比硬凑一首诗更诚实。
四、传说与掌故
西塞神舟会是黄石最有名的民俗,流传在西塞山一带。相传端午节时,人们把神舟抬到江边,举行祭祀与竞渡,祈求风调雨顺、驱疫辟邪。2006年,端午节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其中“西塞神舟会”一项的申报地区包括黄石市。神舟会的起源有多种说法,有的说与纪念屈原有关,有的说与当地的水神祭祀有关,起源已不可确考,应以民俗视之。
关于铜绿山,还有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山上的石头“含金藏铜”,雨后铜绿点缀土石,像雪花、像小豆,古人就是循着这点绿色找到铜矿的。这个说法与《大冶县志》的记载相合,但“每块石头都含金藏铜”的讲法是后人的夸张,黄石也因此得了“百里黄金地,江南聚宝盆”的美誉。美誉是民间说法,矿藏是地质事实,两者要分开。
大冶铁矿的“亚洲第一采坑”也有自己的掌故。东露天采场东西长两千四百米,南北宽一千米,坑口面积一百一十八万平方米,相当于一百六十五个标准足球场。当地人叫它“天坑”。矿工们说,采坑挖得越深,黄石的饭碗就端得越稳;如今采坑变成了矿山公园,饭碗换成了门票与讲解,掌故还在,活法变了。
五、风物与非遗
铜绿山古铜矿遗址是黄石最值得去的地方。遗址在今大冶市铜绿山,考古揭露的矿井、冶炼遗址与出土的铜斧、陶器,完整地呈现了商周时期采铜、冶铜的技术。遗址旁有铜绿山古铜矿遗址博物馆,可以看到古代矿工用过的工具与复原的采矿场景。
大冶铁矿的东露天采场是另一处地标。采坑深四百四十米,坑壁上层层叠叠的台阶,是几十年开采留下的痕迹。矿山公园里有十七组铜浮雕,讲述大冶铁矿的千年采矿史;怀盛亭立在采坑边上,是为纪念盛宣怀而建。华新水泥厂旧址在黄石港区,华新水泥厂创办于1907年,是中国最早的水泥企业之一,旧址的窑房与烟囱保留至今,是中国水泥工业的实物见证。
非遗方面,黄石的国家级项目有四项与本地直接相关。端午节(西塞神舟会)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石雕(大冶石雕)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名录,申报地区为大冶市。民间绣活(阳新布贴)2008年列入第二批国家级名录,申报地区为阳新县。采茶戏(阳新采茶戏)2008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名录的扩展项目,申报地区为阳新县。这些手艺与戏曲,大多来自阳新、大冶的乡村,是黄石非遗的另一面:不只有钢铁与水泥,还有针线与唱腔。
物产上,黄石的阳新屯堡菜、太子豆腐、大冶铁板烧与黄石港饼,都是本地人常提起的吃食。黄石的矿冶物产,如今更多地以工业遗产与旅游的方式呈现:矿山公园、铜绿山遗址、华新旧址,是这座城市留给外人的三张名片。
六、影视与当代
以黄石为背景的影视作品不多,近年有一部值得记录。电影《无言的守护》取材于黄石保护长江江豚的真实事迹,全片在黄石实地取景拍摄,是一部以长江大保护为主题的生态题材影片,2026年10月16日在黄石市西塞山区首映。影片讲的是长江黄石段沿岸人民接力守护江豚、守护长江的故事,把黄石从“矿冶之城”写成了“护江之城”。
除此之外,暂无广为人知的以黄石为主要取景地的影视作品记录。黄石的当代形象,更多地出现在新闻与纪录片里:矿山公园的绿化、铜绿山的考古、长江江豚的回归。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场转型:从挖矿、炼钢的水泥与钢铁,转向工业旅游、生态保护与文化遗产。炉火没有灭,只是换了一种烧法。
参考来源
- 新华网《比美国黄石更有历史底蕴的“中国黄石”》(铜绿山、汉冶萍、大冶铁矿、毛泽东两次到访)
- 新华每日电讯《这个地方,毛泽东说“骑毛驴也要去看看”》(大冶钢厂、大冶铁矿、张之洞与汉冶萍)
- 维基百科“大冶铁矿”条目(226年开采记录、1877年勘矿报告、1908年汉冶萍公司、2007年国家矿山公园)
- 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官网“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端午节西塞神舟会、大冶石雕、阳新布贴、阳新采茶戏)
- 《庄子·大宗师》“天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冶”原文(大冶县名出处)
- 电影《无言的守护》黄石首映报道(2026年10月16日,西塞山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