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呼和浩特：青城青冢和亲千年路

题图：昭君墓青冢与阴山下的草原（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呼和浩特在地图上很好找：阴山南麓，大黑河边上，内蒙古中部。这座城的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历史的缩写。蒙古语“库库和屯”，汉译是“青色的城”，后来音译为呼和浩特，简称“青城”。它既是草原的门户，也是农耕与游牧相遇的地方，城里的召庙、墓冢、老街和市场，把两千多年的来往都留在了地面上。

一、简史

呼和浩特一带很早就处在中原与北方草原的交界上。秦汉以来，这里是边塞要地，北有阴山为屏，南近黄河河套，控扼着南北交通。唐时在附近设有受降城，辽时置丰州。政权来来去去，草原与农田的界线也跟着移动，但这片土默川平原始终是人群汇聚之处。

今天这座城的直接起点在明代。土默特部首领阿勒坦汗（俺答汗）于十六世纪七十年代在丰州一带驻牧，并着手筑城，仿照已经失去的元大都格局。1571年，明朝与土默特达成封贡互市协议，长达二百余年的明蒙交战状态基本结束，边境开始通商。1579年，大召动工兴建，次年建成；1581年，明朝赐新城汉名为“归化城”，蒙古人则称它为“库库和屯”。关于“青城”得名的说法有两说：一说城砖为青色，一说城北倚大青山。两说都指向同一个意思：青，是这座城最先给人的颜色。

清代，朝廷在归化城东北另筑一座驻防城，名“绥远城”。一座是百姓居住的归化城，一座是驻军的绥远城，后来两城合称“归绥”。清中后期，“走西口”浪潮兴起，大批山西、陕西的农民、商人经长城口外来到归化城一带垦荒经商，城里汉、蒙、回等多民族杂居的格局就此加深。1928年，归绥成为绥远省省会。1949年9月19日，绥远和平解放。1954年，绥远省并入内蒙古自治区，归绥恢复蒙古语名称的音译，改名呼和浩特，自治区首府也从乌兰浩特迁来。呼和浩特由此成为内蒙古自治区的政治、文化中心，也是全区唯一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

二、人物群像

王昭君（约前51年—前15年）：名嫱，字昭君，西汉南郡秭归（今湖北省兴山县）人。她并非出生在呼和浩特，但她的墓冢与纪念地却在这里生了根。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入朝，请求和亲，汉元帝将宫女王昭君赐给呼韩邪单于，封为“宁胡阏氏”。她在塞外生活多年，呼韩邪单于死后，又按胡俗再嫁其子复株累若鞮单于，约公元前15年去世。呼和浩特城南大黑河南岸的昭君墓，又称青冢，是历代文人吟咏最多的一处。不过要如实说明两点：除呼和浩特外，内蒙古、山西、山东、河北等地另有十余处昭君墓；呼和浩特这处记载最早、影响最大，但墓主归属至今并无定论。当地人并不因此冷落她，昭君墓至今仍是呼和浩特最重要的文化地标之一。

阿勒坦汗（约1507年或1508年—1582年）：土默特部首领，又称俺答汗。他的生年有1507年与1508年两说，本文从约数。十六世纪中叶，他统一漠南蒙古各部，率部驻牧丰州川。1570年，其孙把汉那吉投明，成为明蒙谈和的契机；次年双方达成封贡互市，边境由战转和。1578年，他在青海湖畔的仰华寺会见三世达赖索南嘉措，皈依藏传佛教格鲁派，并许愿回草原后兴建寺庙。1579年，大召动工，1580年建成，寺内以三千斤纯银铸造释迦牟尼像，故又称“银佛寺”。1581年归化城建成不久，他于次年春去世。筑城、互市、建寺，是他留给呼和浩特的三件大事。

三娘子（1550年—1612年）：蒙古名钟金哈屯，又称克兔哈屯、也儿克兔哈屯，瓦剌奇喇古特部首领之女，俺答汗之妻。1558年，年仅八岁的她被父亲献给俺答汗，此后长期参与土默特部政务。1581年，她协助俺答汗建成呼和浩特城，并长期住在这里，因此这座城又被称为“三娘子城”。俺答汗去世后，她先后嫁给其子僧格与扯力克，掌握兵符、王印，明朝敕封她为“忠顺夫人”。史料称宣大至甘肃一带二十年不用兵，与她居中维持明蒙和局有关。她是这座城早期历史上少见的、名字与城名连在一起的女性政治人物。

乌兰夫（1906年—1988年）：蒙古族，曾用名云泽、云时雨，出生于今呼和浩特市土默特左旗塔布村。1923年，他从归绥土默特高等小学毕业后考入北平蒙藏学校，在李大钊等人的影响下参加马克思主义研究小组。1925年，他与吉雅泰一起领导归绥地区声援上海“五卅”惨案的反帝爱国运动。1936年，他通过策动百灵庙暴动，打响蒙古民族武装抗日的第一枪。1945年，他担任新成立的绥蒙政府主席，后长期主持内蒙古自治区的创建与建设工作。他的故居位于土默特左旗塔布赛村，2006年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呼和浩特市区还有以他命名的乌兰夫纪念馆与公园。

三、诗词与名句

写呼和浩特的草原，最绕不开的是北朝民歌《敕勒歌》。它歌咏的是阴山脚下的敕勒川，并非专指今日呼和浩特市区，但阴山与土默川正是这座城的地理背景，千百年来一直被当作这一带草原的写照：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北朝民歌《敕勒歌》

这首歌原为鲜卑语牧歌，后译为汉语，语言明白如话，境界却极开阔。穹庐是圆顶毡帐，天像帐篷一样罩住四野，风一吹，草低下去，牛羊才显出来。后来许多写草原的句子都脱胎于此。

与昭君墓有关的诗句中，流传最广的是董必武1963年谒昭君墓时所题：

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汉和亲识见高。

——董必武《谒昭君墓》

这两句不写美貌，不写宫怨，只写“和亲”二字的历史分量。昭君出塞之后，汉朝与匈奴维持了数十年的和平局面，边城晏闭、牛马布野，这正是后人纪念她的根本原因。

四、传说与掌故

以下内容明确标注为传说与民间说法，与前面的史实分开。

相传，昭君墓的得名与一桩异象有关：每到深秋，四野草木枯黄，唯独昭君墓上草色青翠，因此人们称它为“青冢”。这个说法最早见于北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对青冢得名的解释，后来代代相传，成为呼和浩特最有名的掌故之一。墓草是否真的四季常青，历来只是民间说法，但“青冢”这个名字已经与王昭君的形象牢牢绑在一起。

关于王昭君入宫的另一则著名说法，见于《西京杂记》等古籍：宫女入宫要由画工画像，昭君不肯贿赂画工，画像被画丑，以致久不得见皇帝，后来才自请出塞和亲。这是传说性质的解释，并非正史记载的和亲经过，读的时候要与《汉书》所载的封赐和亲分开。

草原上还流传着马头琴的来历传说。相传牧人苏和养了一匹小白马，白马被王爷夺走并射杀，苏和思念白马，便用它的筋骨、鬃尾制成一件二弦琴，琴头雕成马头形状，这就是马头琴的由来。这个故事感人，但同样属于传说，乐器的真实源流应以音乐史研究为准：马头琴由唐宋时期的胡琴发展而来，成吉思汗时已流传于民间。

五、风物与非遗

呼和浩特的景点，大多集中在老城一带。大召位于玉泉区，是呼和浩特最早建成的格鲁派寺院，也是明清时期“七大召”之首，2006年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寺内银佛、壁画与龙雕是历代香客与游客必看之物。昭君墓位于城南大黑河南岸，墓体为人工夯筑的覆斗形土丘，高约33米，底面积约1.3万平方米，同样于2006年被列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墓前神道、石像生与昭君博物院构成完整的纪念空间。此外，五塔寺、清真大寺、内蒙古博物院与大青山前坡的草原，都是认识这座城的不同入口：前者是宗教与建筑史，后者是自然与当代生活的交界。

非遗方面，蒙古族马头琴音乐于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申报地为内蒙古自治区。1989年，中国马头琴学会在呼和浩特成立；2001年，齐·宝力高在呼和浩特率领千名马头琴手演奏《万马奔腾》，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蒙古族长调民歌、呼麦、那达慕、祭敖包等，也都是在这一带世代流传的文化事项：那达慕上的摔跤、赛马与射箭，至今仍是草原节庆的核心。昭君传说本身于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民间文学类，申报地为湖北省兴山县），呼和浩特则是这一传说最重要的纪念与流传地之一。

吃食上，呼和浩特的日常味道很实在：烧麦、莜面、奶茶与各类奶食，是本地人餐桌上的常客，也是外地人到青城最先尝到的几样东西。它们不尚精致，胜在分量与热气，与这座城农牧交界的性子很合。

六、影视与当代

以昭君为题材的影视作品不少，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2007年9月28日在央视一套首播的电视剧《王昭君》，杨幂主演，陈家林执导。但需要如实说明：该剧2005年在内蒙古正蓝旗元上都影视城开机，先后辗转河北涿州、浙江横店等地取景，并非在呼和浩特拍摄。就本次核查而言，未找到可靠的、在呼和浩特大规模取景的广为人知作品记录，因此本节不虚构取景片目。呼和浩特在当代文化中的位置，更多体现在它作为昭君文化纪念地、马头琴艺术中心与草原节庆举办地的身份上。

今天的呼和浩特，是内蒙古自治区的首府，也是乳业与现代服务业汇聚的城市。老城的召庙与新城的高楼并存，蒙汉两种文字在街头招牌上一起出现，烧麦馆的热气与博物馆的安静只隔几条街。这座城的历史并不以某一次战争或某一位帝王为顶点，它的性格恰恰在于来往：汉与匈奴、明与蒙古、农与牧、走西口的商人与草原上的牧人，都曾在这里讨价还价、通婚互市、建寺立城。青城的“青”，既是城砖的颜色，也是草原的颜色。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大召”条目：大召始建、银佛与归化城赐名经过
• 维基导游“呼和浩特”条目：库库和屯、归化、绥远、归绥沿革与走西口背景
• 维基百科“三娘子”“王昭君”“昭君墓”条目：人物生卒、昭君墓形制与多处墓冢并存的说明
• 国家民委网站“蒙古族政治家乌兰夫”：乌兰夫生平与归绥时期活动
• 维基百科“马头琴”条目：蒙古族马头琴音乐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
• 国家民委“昭君出塞：团结佳话传千载”：昭君出塞、青冢得名与董必武题诗
• 维基百科“王昭君（央视电视剧）”条目：2007年首播、主演与取景地核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