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人文群像录 · 嘉峪关:一关锁西陲,戈壁出钢城
题图:嘉峪关关城楼立于戈壁之上,远处祁连雪山连绵(AI 生成插画,非真实照片)
一、简史
嘉峪关在甘肃河西走廊中部。祁连山在南,黑山在北,两山之间最窄处只有十五公里左右,嘉峪关就卡在这条峡谷里。关城西南六公里是嘉峪山,关因山得名。南边讨赖河从关下流过,又是一道天然屏障。这样的地势,在河西走廊上再找不出第二处。
关城始建于明洪武五年(1372 年)。那一年,明太祖朱元璋命征虏大将军冯胜取河西,冯胜平定肃州一带后,选址嘉峪山麓筑城设关。关城并非一次建成,此后一百六十八年里,明朝不断增修:弘治八年(1495 年)建起内城的光化楼、柔远楼,嘉靖十八年(1539 年)肃州兵备道李涵监筑南北两翼长城与墩台,到嘉靖十九年(1540 年)前后,关城、长城、墩台连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嘉峪关是明长城的西端起点,与东端的山海关遥相呼应,一称“天下第一关”,一称“天下第一雄关”。
关城之前,这片戈壁早有人烟。城东二十公里的戈壁滩下,埋着一千四百多座魏晋时期的砖室墓,墓砖上绘满壁画,画的是种田、放牧、宴饮、出行,1972 年发掘后被称为“世界最大的地下画廊”,比敦煌莫高窟的壁画还要早。汉代河西走廊通西域,丝绸之路的商队从这里西去,嘉峪关一带是必经之地。明清两代,关城既是边防要塞,也是流放官员出关西行的起点,多少人从这里回望中原。
清代以后关城渐渐冷落。转机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1955 年,嘉峪关西南的镜铁山探明大型铁矿;1958 年,国家“一五”重点建设项目酒泉钢铁公司在此建厂,戈壁滩上盖起高炉和职工宿舍。1965 年 7 月 19 日,国务院批准析酒泉县与肃南县的部分地区,设立县级嘉峪关市;1971 年 9 月,嘉峪关市升为省辖地级市。这是一座因关得名、因企设市的城市,历史上从没有过郡县建置,城市本身就是从钢厂里长出来的。
1961 年,嘉峪关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7 年,作为长城的一部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2007 年,嘉峪关文物景区评为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一座六百多岁的关城,和一座六十多岁的钢城,至今共用一个名字。
二、人物群像
冯胜(约 1330—1395)。安徽定远人,明朝开国功臣,洪武三年(1370 年)封宋国公。洪武五年,他以征西将军率军取甘肃,平定河西后奉命在嘉峪山麓筑城设关,嘉峪关由此而生。冯胜一生战功赫赫,晚年却不得善终,洪武二十八年(1395 年)死于南京,死因史书说法不一。关城是他留在河西最实在的遗存,六百五十多年过去,城墙还在,筑关的人早已湮没。
林则徐(1785—1850)。福建侯官人,因虎门销烟名满天下,也因鸦片战争失利被革职发往新疆。道光二十二年(1842 年)秋,57 岁的林则徐带着家眷与行李西行,九月间出嘉峪关,写下《出嘉峪关感赋》四首。关山在他笔下不再只是险阻,而是一道可以回望的门槛。两个多月后,他抵达伊犁惠远,在那里住了三年,勘田修渠,留下《林则徐在伊犁》等日记诗钞。嘉峪关是他谪戍路上的一站,也是他一生由盛转衰的分界。
左宗棠(1812—1885)。湖南湘阴人,晚清重臣。1875 年,他以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力主塞防,与李鸿章的海防之议相争。1876 年 4 月,左宗棠在肃州(今酒泉)祭旗出兵,坐镇后方调度西征军,军粮从河西采购,出嘉峪关,过玉门,运往哈密,节节转运。此后两年,刘锦棠、金顺等部先后收复新疆大部。左宗棠本人并未长期驻节嘉峪关,但西征的粮道与大军都从关前经过,嘉峪关是这场收复之战东面的起点。
范长江(1909—1970)。四川内江人,记者。1935 年 7 月,26 岁的范长江以《大公报》旅行记者身份只身西行,历时十个月走遍西北,通讯在《大公报》连载,1936 年 8 月结集为《中国的西北角》出版,半年内重印七次。书中专有一章“嘉峪关头”,写他在关城内外的见闻;他后来还写过《从嘉峪关说到山海关》。这位中国现代新闻史上的名记者,把一座边关写进了全国读者的视野。范长江晚年任《人民日报》社长、国家科委副主任,1970 年 10 月 23 日逝世。
三、诗词与名句
林则徐出关时写下的《出嘉峪关感赋》,其一流传最广。作于道光二十二年(1842 年)赴戍途中:
严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 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 天山巉削摩肩立,瀚海苍茫入望迷。 谁道崤函千古险?回看只见一丸泥。
——林则徐《出嘉峪关感赋》其一
“崤函”指崤山与函谷关,是中原东面的险关。诗人站在嘉峪关回望,来路的千古险关只剩“一丸泥”大小。被贬西行的落寞里,仍有一股不肯低头的气。
边塞诗里写关山的名句很多,王昌龄的《出塞》常被拿来与嘉峪关并提,但须说明,此诗并非专咏嘉峪关,而是写边塞戍守的普遍境遇: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王昌龄《出塞》其一
“龙城飞将”指西汉名将李广。李广是陇西成纪人,一生守边,与河西走廊地域有关,但他生活的西汉时代嘉峪关尚未修建,不可把这首诗当作咏嘉峪关的专诗。
四、传说与掌故
定城砖。 相传明正德年间,修关工匠易开占精通计算,事先算准了修关所需砖数,监修官员不信,让他多备一些,他只多加了一块。关城建成后,果然剩下一块砖,放在西瓮城门楼后檐台上,称为“定城砖”。如今关城上仍有一块砖放在那里,供游人观看,砖的来历是传说,工匠算砖的本事也是传说。
击石燕鸣。 传说嘉峪关附近的黑山上有一块奇石,敲击时能发出燕子鸣叫般的声音,故名“击石燕鸣”,与定城砖、冰道运石、山羊驮砖并称嘉峪关的几则旧传说。石头的声音无从查考,故事本身倒是流传很广。
冰道运石。 相传修关城时,石料要从黑山运来,工匠们冬天在山坡上泼水成冰,石头放在冰道上滑下来,省了许多人力。这个法子合乎戈壁冬天的气候,是否真用过,已不可考,只能当作民间说法来听。
这几则传说都收在《嘉峪关非物质文化遗产》一书的“嘉峪关故事传说”条目下,是关城口头传统的一部分,与正史要分开看。
五、风物与非遗
关城本身是嘉峪关的第一风物。城周长 733 米,城墙高 11 米,面积三万三千多平方米,分内城、外城、瓮城,东西两门一称光化门、一称柔远门,夯土为芯、青砖包砌,是明长城沿线保存最完好、规模最壮观的关城。关城南北两翼的长城向戈壁延伸:南翼止于讨赖河边的长城第一墩,古称讨赖河墩,明嘉靖十八年(1539 年)由李涵监筑,是明长城自西向东的第一座墩台,立在讨赖河边近 56 米高的悬崖上,又称“天下第一险墩”;北翼止于黑山山腰的悬壁长城,同年监筑,墙体沿 45 度的陡坡直上直下,远看像挂在山壁上,故名“悬壁”,有“西部八达岭”之称。
城东的魏晋墓群已发掘 18 座,其中 8 座为彩绘砖壁画墓,出土壁画约 760 幅,内容多是庄园生活与生产场景,2001 年与酒泉果园墓群一同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讨赖河从关南流过,河谷与戈壁、祁连雪山构成关城外的景致。
非遗方面,嘉峪石砚是甘肃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砚石产自河西走廊中段的黑山,是我国最古老的石砚之一;“嘉峪关故事传说”同样列入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市一级的非遗项目更多,2025 年嘉峪关市第九批非遗评审通过 31 个项目,其中饮食类的嘉峪关烤全羊制作技艺、糊锅制作技艺、酿皮制作技艺、麦仁羊肉汤制作技艺,都是当地人饭桌上的老味道。嘉峪关烤肉、糊锅、酿皮,是游客到关城之外最常吃到的三样东西。
六、影视与当代
影视取景方面,暂无广为人知的、在嘉峪关本地取景的可靠记录。电影《新龙门客栈》(1992 年)常被误传为在嘉峪关取景,现有资料指向宁夏沙坡头、镇北堡一带,嘉峪关本地取景的说法无法核实,故不列为实证。
当代的嘉峪关,一面是关城,一面是钢城。酒钢始建于 1958 年,1970 年出铁,1985 年出钢,1994 年组建集团公司,2000 年宏兴股份上市,是西北地区建设最早、规模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之一,至今仍是这座城市的经济支柱与就业来源。关城内外,第一代酒钢建设者住过的简易房大多已经拆除,但“戈壁钢城”的名字留了下来。如今嘉峪关常住人口约 30 万,城市化率超过九成,是甘肃省城市化率最高的城市之一。每年夏天,关城前的广场上仍有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看一座明代关城如何立在戈壁与雪山之间。
参考来源
- 维基百科“嘉峪关市”条目(建市沿革:1965 年 7 月 19 日设市、1971 年升地级市;酒钢建设史)。
- 中国东盟中心转载国家旅游局资料“Jiayuguan”(关城始建 1372 年、历时 168 年建成、1987 年列入世界遗产、1961 年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胡杨编著《嘉峪关非物质文化遗产》(甘肃人民美术出版社,2014 年):嘉峪关故事传说、定城砖、击石燕鸣等传说条目。
- 《甘肃出土魏晋唐墓壁画》(兰州大学出版社,2009 年):魏晋墓群发现于 1972 年、发掘 18 座、出土壁画 760 余幅。
- 凤凰网甘肃《循着古诗的足迹 共赴一场如意甘肃之约》(2026 年 11 月 16 日)与诗典古文网《出嘉峪关感赋》:林则徐诗作原文与 1842 年出关背景。
- 香港中和出版《中国的西北角》出版说明与范长江词条:1935 年西北行、书中“嘉峪关头”专章、《从嘉峪关说到山海关》。